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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口锅盖 奉谷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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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谷主之命,师徒俩天未亮便起身,各抱一块搓衣板,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灰溜溜地赶到宗门广场,在最惹眼的地方——正对山门、人来人往的主路正中——并排跪下。
月溪主跪得坦然,腰杆挺得笔直,将搓衣板垫在膝下,闭目养神,竟如老僧入定一般。
云润橙垂首跪在一旁,恨不能把脸埋进衣领,耳根烧得通红。
路过弟子络绎不绝,起初只好奇地瞟上两眼,后来索性三三两两围拢,交头接耳,探问缘由。
“那不是酿花溪的月溪主吗?怎会跪在这儿?”
“听说带徒弟吃火锅逃单,还夜闯藏宝阁行窃!”
“什么?逃单?偷窃?堂堂长老竟做这等事?”
“非也非也——我听闻她师徒把值守弟子打晕塞进麻袋,抢了好些法器!”
“嚯——当真?这也太离谱了!”
消息越传越走样。
待传到第三拨人耳中,已然变成“月溪主携徒儿夜闯藏宝阁,打伤值守,夺走镇阁之宝,还顺路把路边的狗也揍了一顿,蚯蚓都切成了两半!”。
云润橙听着传言愈发荒诞,脸压不住的扭曲,膝盖被搓衣板硌得生疼,心底暗暗发誓:往后说什么也不跟师尊一同外出用膳了。
正跪得无趣,人群中忽走出一道熟悉身影。
柳师姐抱着一摞卷宗路过,远远瞥见广场中央跪着两人,脚步一顿,眯眼细看——好嘛,月溪主与云润橙,各据一块搓衣板,跪得整整齐齐。
她先是一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又慌忙抿紧压平,板着脸走上前,语气一本正经:
“月溪主…您这是何故?”
月溪主睁开一只眼,见是她,咧嘴一笑,毫无愧色:“啊,被师父罚的。嘿嘿。”
她拍拍身侧的搓衣板,往旁挪了挪,似要给她让座一般。
“你放心,欠你那两千五百软玉的事,师父已跟我说了。正巧你来了——”
她袖中摸出玉牌,指尖轻拂,灵光流转。
“我这便转你三千。多的五百,算作利息,也是赔个不是。上回那顿饭,是我和火龙果行事不地道。”
柳师姐手一滑,怀中卷宗险些撒了一地,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半晌,才找回声音:
“没事没事…两千就够,那五百算我请师妹的,别往心里去。”她连连摆手道。
“那就一千五。”月溪主一本正经地还价。
柳师姐一愣:“哪有您这样的?还钱还带讨价还价,怎么越还越少啊?”
云润橙在旁听得嘴角直抽,实在没忍住,一肘子顶在她腰侧。
月溪主“嗷”地一声弯下腰,捂着腰抬头,撞进柳师姐又懵又气的目光里,立马龇牙咧嘴地笑了:
“逗你的,逗你的——五千软玉,再加三千宗门积分,现在就给你转过去。”
柳师姐张了张嘴,方才堵在胸口的那点闷气,一时竟无处安放。
“既然如此,那我柳某便收下了…”
话音未落,两人腰间玉牌同时微光一闪。
柳师姐低头一查——软玉如数到账,宗门积分也分毫不差。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又看,嘴角绷了又绷,终究没忍住,弯出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今晚下班…先去灵兽铺把那套盼了许久的贴纸拿下,再拐去南街吃碗灵菇面,浇头要双份!余下的先不存——非得让苏知意那女人瞧瞧不可!
一念及此,她把卷宗往怀里一搂,转身就走,步子轻快,裙摆飞扬,没几步竟小跑起来,一溜烟往执事堂去了。
没过多久,火龙果晃悠着来了。
这回没展巨翅,没露龙尾,也没顶龙角,只穿一身寻常宗门道袍,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慢悠悠踱到两人面前。
“谷主命我看着你俩,顺便——”
她蹲下身,从麻袋里摸出一只油亮喷香、尚冒着热气的鸡腿,故意在月溪主与云润橙鼻尖前晃了一圈,随即“啊呜”一口咬下,嚼得汁水淋漓,油光满嘴。
“说是今天让我敞开了吃,尤其要当着你俩的面吃。那词儿叫什么来着?”
她歪头想了想,翅膀虽收着,肩头却习惯性地轻轻一抖。
“哦——想起来了!杀人诛心!”
“逆徒!”
月溪主捂着胸口,痛心疾首。
“你怎的反倒向着谷主?我到底还是不是你师父了?”
火龙果鼓着腮帮子嚼得正香,含含糊糊道:
“对不住啦师尊…主要是谷主给得实在太多了。”
油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师徒俩的肚子几乎同时响了起来——月溪主是沉沉的一声“咕噜”,云润橙却是细细的一声“咕——”,一低一高,此起彼伏,倒像在合奏。
火龙果恍若未闻,半分要分食的意思也没有,反倒探手从麻袋里摸出一方软垫,仔仔细细铺在身下,盘腿坐定。
接着苹果、蜜橘、灵枣、杏干、瓜子仁、桂花糕…一件件接二连三地取出来,齐齐整整码了一圈,竟像要在两人跟前摆一场茶会。
“喂!臭火龙果!”月溪主终于按捺不住,梗着脖子喊,“你这也太过分了!”
火龙果眼皮都没抬,嘴里叼着半根鸡腿,手里又抓了把瓜子,嗑得“咔咔”直响,嘴角还沾着油光,只冲她俩傻呵呵地笑。
那笑容又憨又气人,摆明了就是:“风太大,听不清你们说啥。”
偶尔有路过的长老远远瞧见,也免不了凑过来打趣:
“哟,月溪主,这是罚跪呢?姿势可真标准。”
“到底是收徒弟,还是收了个小同谋呀?一大一小,倒齐整。”
“看来酿花溪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月溪主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蛋。”
直熬到日头高升,云润橙总算等来了头。
再跪片刻,她都觉得自己要饿倒在宗门口,连墓碑上该写什么都快想周全了。
她忙撑着膝盖起身,起得太猛,眼前骤然一黑,金星噼里啪啦炸开一片,身子晃了两晃,扶住搓衣板才勉强站稳。
缓过神,她拔腿就往食堂冲,一路跌跌撞撞,脚下发飘,跟喝醉了酒似的。
冲进膳堂一瞧——好家伙,竟是自助餐!
墙上木牌明码标价:二十积分,任取管饱。
云润橙盯着牌子,差点当场笑出声。
二十积分?师父刚给她五千积分,还揣着一千软玉呢!在这儿吃,简直能吃到地老天荒,跟白捡没两样。
她抄起餐盘就扎了进去。
第一盘,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鸡腿、蜜汁叉烧,堆得冒尖;
第二盘,拔丝地瓜、桂花糖藕、奶油小方、蜜饯鲜果,专挑甜香油润的摞;
第三圈端了碗酒酿圆子,找角落一坐,脑袋往碗盘间一埋,就再也没抬起来。
吃得忘我时,差点一口咬到桌沿。
“师妹。”
头顶飘来声音。
火龙果端着餐盘在对面坐下,看看她面前摞起的空盘,再瞅瞅她嘴角挂着的糖汁饭粒,笑得眉眼弯弯:
“你这是饿死鬼托生的吧?哈哈哈哈——”
“才不是!”
云润橙嘴里塞得鼓鼓的,话含在嘴里含糊不清。
“早上就没吃!中午又差点饿肚子——早知道谷主管得这么严,当初我说什么也该选饭桶门!”
火龙果笑得更开怀,叉起块蜜瓜咬了两口,才摆了摆手。
“好啦不逗你。我来是说正事:师父被罚,又被谷主拎去议事堂写悔过书,今儿还得接着跪,到现在都没顾上帮你看法器——”
她顿了顿,朝云润橙抬抬下巴。
“巧了,三师妹今天回谷。你吃完饭去找她,让她帮你把把关。”
“等等——”云润橙放下筷子,眨眨眼,“师姐不跟我回酿花溪?”
“那当然!”
火龙果往椅背一靠,双臂抱胸,一脸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的模样。
“我任务还没完成呢!今天,我非得把师尊馋到求饶不可!”
云润橙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默默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随后,火龙果又大包小包收拾了一大堆吃食。
膳堂墙上明明白白挂着“禁止打包”的木牌,可窗口掌勺的食修弟子,愣是没一个敢上前拦——谁心里都透亮:
火龙果的肚子就是个无底洞,被她盯上的窗口,当天根本剩不下半点东西。
云润橙打了个脆生生的饱嗝,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一步一晃往传送阵挪。
路上果然有人看不过去。
一位面善的师姐快步迎上来,伸手扶住她胳膊,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师妹…你怎么怀着身孕还来修行?这也太拼了!得赶紧找谷主禀明才是啊。”
“我…我…”云润橙脸涨得通红,话堵在嘴边说不顺畅。
“几个月啦?”
她憋了半天,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也是刚知道…”
“好啊!”
师姐眼睛一瞪,嗓门陡然一提。
“竟有这种不负责任的人?是不是那三个药修干的?全宗门就他们仨最不靠谱!别怕,我这就带你找谷主评理去!”
“不是不是…真不是…”
云润橙脸烧得发烫,头埋得低低的,连连摆手。
“我就是…吃多了…”
师姐一怔,低头看看她圆滚滚的肚子,又抬眼瞧瞧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哦——原来是吃撑了啊。”
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低了些,一脸认真地叮嘱。
“那你也得提防着点。那三个药修——啧,一个比一个自恋,成天对着镜子给自己诊脉,可别被他们缠上了。”
云润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闭上,没接上话。
到了酿花溪,她总算长出一口气。
这一路热心人实在太多——个个扶她、问孕期、主动介绍药修,社死得她只想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可问题来了:要找三师姐,她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正蹲在溪边发愁,抬眼瞥见凉亭里坐着个人。
那人浑身上下缠满绷带,从脖子裹到手腕,只露一双眼睛和半截指尖;握笔的手却力道沉劲,在竹简上疾书,沙沙作响,绷带尾端随运笔之势猎猎轻扬。
云润橙犹豫着走近:“请问…您是?”
笔尖骤然顿住,那人缓缓抬首,绷带缝隙间,一双眼眸深不见底。
“呵。想必,吾之身份,你早已知晓。”
声线低沉,字字都像坠着千钧重量。
“你是被吾之主宰所选中之人——换言之,你与吾,位阶等同。但放心——吾并非你的敌对面。”
云润橙眯起眼睛。
“…三师姐,是吧?”
“非也。”
那人搁下笔,十指交叠抵于下颌,绷带缠绕的指节发出轻响。
“吾可以是你的三师姐,亦可以是命运三号。关乎你的归途,关乎这盘天地棋局,关乎那尚未揭幕的——”
“三师姐打住。”云润橙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再说我头要炸了。”
“既如此,也罢。”
三师姐重新端坐,绷带下的脊背挺得笔直,语气肃穆。
“唯——吾主有谕,命吾检视你的本命法器。且将它呈来。让吾见证,属于你的荣光与锋芒。”
云润橙连忙跑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对黑铁镲,又快步折返,双手恭恭敬敬递上。
三师姐接过,绷带缠绕的指尖缓缓抚过镲边的豁口,动作慢而郑重。
云润橙立在一旁等着,目光无意间落到石桌上摊开的书纸上。
她凑近瞅了一眼。
又瞅了一眼。
“…这不是《霸道师尊爱上我》吗?”
她眯起眼,指尖顺着字迹往下划。
“怎么还有‘千年血战篇’?这段我从没看过——”
猛地抬头,目光锁定三师姐:
“等等!这部分更新,我追到去年就断更了…后面一直没出!”
三师姐握镲的手骤然僵住。
“三师姐。”
云润橙盯着她,一字一顿。
“凡间那些最火的话本——该不会都是你写的吧?”
三师姐“唰”地把书纸往怀里一拢,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层层绷带下,脸颊竟透出一片清清楚楚的绯红,遮都遮不住。
“吾…吾不明你所言。”
她别过脸,声音闷在绷带里,方才那股沉稳气度早散得无影无踪。
“此乃…吾主亲授的观测要务。正是——体察凡间百态,洞悉世情人心,为往后天地推演——”
“三师姐,你耳尖红透了。”
“没有!”
她慌忙抬手捂住双耳,绷带随着动作滑开一截,露出半只红得发烫的耳廓。
“总之,吾不明白你为何拿两口锅盖来试探吾。吾不与你计较。”
“锅盖?”云润橙一愣,“这怎么会是锅盖?明明是我从藏宝阁取来的!”
“吾据实而言。”
三师姐垂眸,指尖裹着绷带,又在镲面上轻叩两下,侧耳细听余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吾略通炼器之道——此物质感、音色、纹路,无一似乐器,反倒像厨下锅盖。既出自藏宝阁,内情该去问藏宝阁之主。”
“谷主?”
“非也。”
她轻轻摇头,语声压得更低,绷带簌簌微动。
“此人被软禁后山。传闻乃谷主表妹,姓花,名枕石。山外布有禁阵,寻常人不得擅入——除非,持谷主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