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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麻袋套人 云润 ...

  •   云润橙拨开糊在脸前的枝桠,瞅了瞅十步开外藏宝阁那扇端端正正的大门,又回头看看身旁缩成一团、还时不时鬼鬼祟祟探头的师尊,终于忍不住压低嗓子开口:
      “师尊,我看话本里,人家都是师父光明正大领着徒弟进藏宝阁,一件一件慢慢挑本命法器的…咱们这么偷偷摸摸躲在灌木丛里,不太对吧?”
      “唉——”
      月溪主摆了摆手,一脸“这都什么废话”的嫌弃。
      “那是话本!你真当拿法器不用登记、不用报备、不用写明用途、一层层签字画押?等他们批完,黄花菜都凉了,还耽误我喝酒!麻烦死了!”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门口值守的两名弟子。
      “瞧见没?一会儿我过去表演个‘绝活’,争取把她们唬住。你就趁乱往里冲。”
      她顿了顿,手在储物袋里一掏,摸出几个叠得方方正正、针脚密实的粗布麻袋,“啪”地塞进云润橙怀里。
      “你还没引灵入体,使不了灵力,好东西多了怕你抱不动——拿着,用这个装。这是你三师姐亲手缝的,结实得很,装俩人都绰绰有余!”
      云润橙低头看看怀里那摞鼓鼓囊囊的麻袋,又抬头看看理直气壮的师尊,嘴张了又张,最后半个字没说出来,只默默点了点头。
      月溪主这才拍拍衣摆,摇摇晃晃直起身,理了理衣襟,大摇大摆朝藏宝阁门口走去。
      两名值守弟子远远见了,心里同时咯噔一下——这不是咱们那位活祖宗月溪主吗?听说昨晚带柳执事吃饭还逃单,把人气得后半夜都没睡踏实……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合上册子,上前躬身行礼。
      腰还没弯到一半,就听“呕——!”
      月溪主嘴巴一张,混着昨夜灵酒、灵草残渣的黄绿白三色液体,劈头盖脸喷涌而出,裹着一股浓烈发酵过的酸腐酒气,直扑面门。
      俩弟子哪见过这阵仗,脸唰地惨白,本能往后蹦了一大步。
      可转念一想——对方是长老,躲就是不敬!又硬着头皮往前凑。
      这一凑不要紧,那股酒精混着胃酸闷了一夜的冲味,顺着风直往鼻腔里钻。
      两人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绿,喉头齐齐猛地一滚——
      “呕——!”
      慌乱中闭着眼往后退,脚下一滑,双双踩进那片狼藉,“扑通”两声摔作一团,趴在地上吐得直不起腰。
      云润橙眼睛一亮,抱着麻袋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几步冲到近前,手起袋落——一套、一扣、收绳、扎紧,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两名弟子眼前一黑,连惊呼都闷在嘴里,就这么被连人带吐、严严实实装进了麻袋。
      云润橙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地上那摊“重灾区”,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藏宝阁大门。
      月溪主站在原地,看着脚边扎得扎扎实实的两个麻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心里直咂嘴:不愧是我徒弟…下手也太利落了。
      本来只想吓唬吓唬她们,再顺势让扶着去找药修开点醒酒药——这下好,恶作剧直接升级成“行凶”了。
      麻袋里,两名弟子挤作一团。
      漆黑一团,气味更凶,越闻越恶心,越恶心越想吐,越吐越喘不上气,越动弹越挤得慌——两人就这么在狭小的袋子里,陷入了没完没了的恶性循环。
      一个刚停,另一个又接上,吐出来的溅回身上,黏糊糊、热乎乎、酸溜溜地糊了一脸一身。
      “救…救命…”
      “放…放我们出去…”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到后来只剩上气不接下气的干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等月溪主终于蹲下身,解开袋口往里一瞧——好家伙,俩孩子都快背过气去了。
      脸上糊得分不清是泪是涕还是秽物,头发一缕缕黏在额前往下滴水;衣领、袖口,连靴筒里都灌得满满当当。
      一个翻着眼,一个舌头半伸,两人软塌塌挤在一块儿,活像两条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咸鱼。
      月溪主捏着鼻子往后撤了半步,默默把袋口重新扎紧了。
      “…算了,再闷会儿吧。等吐干净了,味儿散点再说。”
      而云润橙这边,早已一头扎进了藏宝阁。
      这里比她预想中要宏大得多:穹顶高远,梁柱间悬着盏盏灵灯,清辉漫洒,将整座殿堂照得透亮。
      法器依用途归类排布,一排排置物架齐整林立——左侧是防御类,右侧是进攻类,正中几排则为辅助类,还有一边堆放着杂物。
      可云润橙脚步未停,径直往深处走,越走心里越觉不对。
      几十排架子满满当当,陈列的竟全是乐器。
      竹笛、玉箫、陶埙、编钟、古筝、琵琶、箜篌、焦尾琴…形制各异,长短不一,错落有致地摆满了每一处。
      有的通体莹润,灵光暗涌;有的古拙厚重,一望便知历经岁月;更有造型奇特者,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合着我这是…进了琴行?”
      她忍不住往前挪了步,伸手碰了碰离得最近的一支竹笛。
      指尖才刚触到笛身,那笛子便“呜”地轻震了一下,她吓得连忙缩回手。
      目光扫过一架古筝,又掠过一具箜篌,最后落在角落那排陶埙上——越看越茫然。
      刀呢?剑呢?更何况…怎么乐器还分进攻、防御、辅助?
      而且出身镇国公府,她自幼练剑习武,满心以为进了藏宝阁,总能挑一把趁手好剑,威风凛凛佩在腰间。
      就算不成,拣件值钱的,日后跑路也能换些盘缠。
      可眼下呢?满目皆是乐器,连根像样的长兵器都见不着——倒也不全是,笛子勉强算根细棍……
      她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
      “总不会…要我吹笛抚琴吧?”
      她低声嘟囔,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从前在府中,父母要她在宴席上献艺,她抵死不从,最后被强按到古筝前。
      刚上手没扶稳,琴身“哐”地砸下去,正中侍女脚背;慌忙转身去扶,手肘又撞翻了捧茶小厮,杯盏碎裂满地;好不容易重新坐定,指尖刚拨了两下弦——“铮”地一声,弦断了,弹回来正抽在脸上,当即肿起一道红痕。
      满堂宾客默然,母亲面色铁青,父亲闭着眼,长叹一声。
      自那以后,府里再没人提过让她学音律的事。
      “早知道落花谷主修音修,我说什么也不来…”她扶着额头,悔得肠子都青了。
      正一筹莫展,脑子里忽然“叮”地闪过一念——她猛地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糊涂!
      乐器嘛,难不成都得正儿八经奏曲子?能出声不就得了!
      这念头一冒,整个人登时精神起来:找个不用学的,随便敲敲打打,总能凑合过去吧?
      她信心满满伸手,往面前那棒槌上一搭——
      “啪!”
      淡光凝成的屏障凭空弹开,硬生生把她手震的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她甩着手,不肯服气,换一排、再试一件、又挪一处——
      连试三排,回回如此,手背都被震得泛红发麻。
      “…合着还挑人?”
      她终于认清现实。
      自己是杂灵根,至今未引灵入体,干干净净一张“白板”,正经法器认主,谁肯搭理她?
      正垂头丧气,余光忽然瞥见大殿最深处、梁柱投下的浓影里,还立着一排架子——正是先前路过时没多留意的杂物区。
      上头摆得坦荡:掉漆的木鱼、裂了纹的梆子、鼓面塌了半边的拨浪鼓、一副竹板,还有面比脸盆还大的铜锣——挤挤挨挨,灰扑扑蔫头耷脑,一看就是常年无人问津。
      云润橙眼睛“唰”地亮了,伸手捞起木鱼就敲。
      “笃、笃。”
      声音闷得发沉,像喉咙里堵着口痰,越敲越像给自己念往生经。
      放下。
      又拿起拨浪鼓晃了晃——“啵楞、啵楞”——她脸“唰”地红到耳根。像什么话!当街哄孩童吗?
      放下!
      竹板倒是轻巧,她手腕一翻,“嗒嗒嗒”乱打一气,没两下就把自己绕进去,越急越乱,最后“啪”地一合,结结实实夹住了手指,疼得她倒吸凉气,甩手不迭。
      果然,不行就是不行,换什么物件都一样。
      最后,目光落在那面铜锣上。
      她屏住呼吸,双手小心捧住锣身,郑重其事,抬手一敲——“哐——!!”
      巨响轰然炸开,耳朵里像被人从里到外狠狠扇了一巴掌,嗡鸣阵阵,手一哆嗦差点把锣摔了,慌忙抱紧蹲下身,好半天才缓过神。
      低头再看——锣边那处挂槌的孔,空的。
      槌,早就不知丢去了何处。
      “…敲个响还得配家伙,真麻烦。”
      她垂头丧气站起身,视线一抬,忽然落在架子最底层、缩在最角落的那个物件上。
      一对镲。
      黑铁铸的,边缘磕了一圈豁口,中间的黑木柄反倒被摸得油光水滑。
      这形制、这弧度、这沉甸甸的分量——跟她娘后厨那口大铁锅的锅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放眼整殿法器,它土得扎眼;可在这一堆破烂里,反倒算最齐整的一个。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
      预想中被禁制弹开的触感,竟迟迟没有来。
      指尖贴上黑铁镲冰凉的柄身,云润橙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开,心头一喜,忙把镲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跑——得赶紧让师尊瞧瞧,总算挑到本命法器了!
      她一把推开藏宝阁大门,嘴边那句“师尊你看”还没来得及出口,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门外,月溪主竟跪在地上。
      是真真切切地跪着——双膝着地,裙摆铺散在青石板上;发髻散了,长发松松披了满肩,头歪向一侧,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像在认错,又像在低声诵经。
      而她面前,正是方才那两名值守弟子。
      二人总算从麻袋里放了出来,此刻浑身脏污不堪,头发一缕缕黏在脸上,衣衫黄一块绿一块,活像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
      一边抹脸一边抽抽搭搭地哭,哭到一半又俯身干呕,呕完了接着掉泪,狼狈到了极点。
      在两名弟子身前,立着另一位女子。
      云润橙抬眼望去,第一反应竟是:这是哪里来的教书先生?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一袭素白长衫,袖口与领缘绣着几枝淡墨兰草;腰带松松束着,丝绦垂落,末端悬一枚小巧白玉坠。
      乌发仅用一支竹簪松松绾住,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起,轻贴在白皙颊侧。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浅淡——整个人就像从淡墨山水里走出来的,清泠泠,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却偏偏摇着一把折扇。
      女子垂眸,目光落在跪地的月溪主身上,唇角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声音清冽如涧水,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字字听得清楚:
      “月溪主,你且说说——我落花谷的藏宝阁,几时改叫‘自助餐’了?”
      那女子收了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
      声线不算重,却像石子落进冰潭,字字都砸得清楚。
      “亏你当初还是本座最得意的弟子。当年在我门下,琴棋书画样样拔尖,音律道心哪个同辈能压你一头?如今呢?自甘堕落成这副模样——偷鸡摸狗、装疯卖傻,还带着新收的徒弟一起胡闹。”
      她顿了顿,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底掠起一抹极淡的波动——像失望,又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似的疼,却藏得极深。
      “孽徒…你到底在想什么?”
      月溪主这才缓缓抬首。
      发丝散乱,脸颊酡红未褪,唇角还沾着未擦净的酒渍,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慑人,澄澈通透,半分醉意也无。
      她仰头望着面前这位看着竟比自己还年轻几分的师父,嘴唇微动,刚要开口——
      “算了。”
      谷主手一抬,折扇“唰”地展开,将她欲言又止的脸隔在了素白扇面之后。
      “本座懒得猜。你们酿花溪,从上到下,就没一个正常的。”
      她侧眸扫了眼那两名浑身秽物的弟子,又落在地上踩得面目全非的两只麻袋上,眉梢冷冷一挑。
      “还有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你们那些同门在外头坑蒙拐骗的账,总得给个交代。”
      折扇倏然一合,“啪”地脆响,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月熙瑶,去宗门广场跪满一日,禁足一月,酿花溪半步不得离。”
      话音一顿,目光越过她,落在刚推门而出、还揣着那对黑铁镲怔在原地的云润橙身上。
      “至于你这徒弟…那什么橙子,跪半日。”
      “师父,您这心偏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月溪主从地上爬起,随手拍去膝上尘土,语气里满是不服:
      “我跪一日,她就跪半日——那火龙果呢?总不能这么厚此薄彼吧?”
      谷主眼皮都懒得抬,理直气壮,字字掷地有声:
      “她是条傻龙,你是个活人,能一样?人跟畜生,有什么好比的?”
      “师父——!”
      “少跟我贫嘴,当心我揍你。”
      语气听着不重,却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再说——那火龙果,我另有用处。”
      目光从月溪主脸上缓缓移到云润橙身上,又折了回来,那眼神像在掂量斤两,看得师徒二人后背齐齐一凉。
      “你们两个,明天给我等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麻袋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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