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论谁逆天 轰隆— ...
-
轰隆——
整座落花谷狠狠震颤三下,林中夜鸟受了惊扰,扑棱棱振翅腾空,黑压压一大片掠过大月。
半边天不知何时已泛起鎏金光幕,一层压着一层,把夜色衬得发白。
云润橙还没从巨响里回过神,前方岔路口已经涌来大批弟子。
有人手里拎着吉他,有人怀里抱着键盘,更有甚者死死护住本命法器,连鞋子都来不及穿齐,光着一只脚就往外狂奔,嘴里连声嚷着:“敌袭!”“炸了!出事了!”“快到宗门广场集合!”
甚至还有几个人驾着马车拖家带口的往这里赶。
如此纷乱的人群里,却有几道身影格外眼熟。
柳师姐裹着一身宽松睡衣,长发乱糟糟散着,眼下两圈浓重的乌青,怀里紧紧搂抱着限量款玩偶,一边跑一边连连打哈欠,分明是刚从被窝里被硬生生拽出来。
白依雪则拖着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箱子沉得压手,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全是话本。
几位长老也慢悠悠赶至,远远望向酿花溪的方向,目光里藏着几分狐疑。
“喂!那边那位师妹!”
不知哪位路过的师姐挤了出来,扬声喊了一嗓,嗓门嘹亮,几乎要划破沉沉夜色,满是被爆炸声从睡梦中惊醒的火气。
“你是酿花溪的人对吧?可有什么头绪…?”
云润橙连忙摇头,手摆得像拨浪鼓:“我?我是闻花湾的!这几日一直在闻花湾听课,绾长老可以替我作证!”
绾长老远远瞥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那师姐上下打量她一番,视线从她脸上落到怀中的万化炉,又扫过她身上那件不属于宗门制式的衣衫,再看绾长老这反应,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师妹,别装了。”她抱臂站着,语气带着点“我早就看明白了”的无奈。
“落花谷各脉素来穿统一制服,也就你们酿花溪偏爱穿私服——”
她抬手,对着云润橙从头到脚比划一圈。
“瞧你这身打扮,怀里还抱着一口炉子。不知情的,还当是哪家千金要去庙里上香呢。”
说到千金二字——
人群里忽然钻出三道人影,不知从哪个墙角窜出来,齐刷刷站成一排,直接挡住了去路。
“千金?”左边那人眼睛一亮,搓着手往前凑了半步,“千金好啊!正巧最近丹药滞销,库房都堆不下了…正好能捞上一笔。”
“嗯…”中间那个摸着下巴,目光在云润橙身上来回打量,像在掂量一件货品的成色,“千金大多人傻钱多,正好给她办张会员卡,再哄着充点积分…”
“师兄们高见。”右边那人摇着铜镜,慢悠悠补上一句,“不过依我看,最好再多拉一笔投资,实在不行,绑个票也划算。”
三人一唱一和,配合得滴水不漏,正是药修助殿那三兄弟。
“怎么又是你们三个?”
云润橙把万化炉往怀里抱紧,往后退了半步,满眼警惕,“之前骗了我不少积分,还撺掇我办会员卡,现在又想拉我投资?还要绑票?”
“那又如何?”
左边那人一挺胸,理直气壮,“我们乃是药修助殿的人——这个‘助’字,师妹懂吗?我们是来帮落花谷精进炼丹本事的!”
“没错!”中间那人紧跟着接话,两手一摊,一脸委屈,“多亏有我们相助,落花谷染病的弟子都少了许多。我们这铺子,根本就是在贴钱经营!”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名弟子低声嘟囔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中:
“贴什么钱…逮着谁都要忽悠一通,分明就是骗钱的铺子!”
“哎哎哎!这话可不能乱说!”
左边那人当即竖起一根手指,神色一本正经,“我们三人一向救死扶伤,事事亲力亲为。你看护宗大阵都亮起来了,我们也是连夜起身,本是赶来救治伤员的——”
“是吗?”那弟子冷笑一声,朝旁边抬了抬下巴,“那马车怎么停在边上?摆明了是准备跑路吧?身为药修,怎会连御剑都不会?”
“什么叫不会!”二师兄脖子一梗,眼睛瞪得滚圆,“你敢骑着药丸飞吗?”
几人正吵得难分难解,云润橙悄悄钻进人群,弓着身子顺着人缝溜到路边。
她弯腰摸起一团还带着余温的灵兽粪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好趁手。
她直起身,扬声大喊:
“诸位师姐!忍不了了!无良奸商,揍他们!”
手臂猛地一扬,那团东西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着三兄弟的面门飞过去。
她原本还以为众人会跟着一起上前,可抬眼一看,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脸震惊地望着她。
“师妹这是何意?”
“额…”云润橙维持着投掷的姿势,僵在原地,小声嗫嚅,“借粪杀人…?”
执事堂长老“噗嗤”一声笑出声,胳膊肘轻轻撞了撞绾长老:“你们闻花湾教的东西倒是挺杂啊…”
“别什么事都往闻花湾头上扣。”绾长老神色平淡,“我教她琴棋书画,她半点都学不进去。”
“要我说——”
执法堂长老摩挲着下巴,目光落在云润橙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瞧她扔东西这准头,倒是难得。”她偏头朝另外两位长老抬了抬下巴,“不如跟谷主提一句,收来我们执法堂当个挂名弟子算了……”
“算了吧。”绾长老眼皮都懒得抬,“她这准头,是专门往人脸上糊粪的准头。”
“执法堂要的可不就是这本事?”执法堂长老说得理直气壮。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着,全然没把一旁的药修三兄弟放在心上。
那三兄弟僵立原地,脸上还糊着那团灵兽粪便,黏腻的污物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淌。
大师兄最先回过神,抬手胡乱往脸上抹;二师兄紧跟着伸手去扒拉;三师兄素来爱干净,取出帕子,打算一点点细细擦净。
可这东西偏是越抹越散,越擦越匀,从面颊漫到下巴,又顺着下巴蹭到脖颈。
三人手忙脚乱一番,脸上反倒糊得更厚,一片黄绿,还泛着湿亮的光。
周遭落花谷弟子看得清清楚楚,前排几人脸色骤变,捂着嘴往后退。
一个年纪尚小的弟子直接弯下腰,“呕”地吐了出来。
这一下像是开了头,旁边好几人也跟着此起彼伏地干呕起来。
“这三人…怎么跟在吃屎似的?”
见此景象,几位长老的神色都沉了下来。
执法堂长老率先偏过头,抬手在鼻前轻轻扇动;绾长老抿紧唇,往后退了半步,用袖口半掩着脸;执事堂长老索性直接扭过身,不愿再多看。
恰好此时,一名巡山弟子跑回来气喘吁吁报“报——四下搜遍,没有外敌!系为酿花溪异动导致!”
“好了好了,原来如此,都散了吧。”执事堂长老挥了挥手,转身准备离去。
刚要迈步,她忽然想起一桩事,回头一把拽住正准备悄悄开溜的柳师姐,压低声音叮嘱:
“小柳子,你留下来维持秩序。等人散了,写一份事情经过的呈报,直接送到谷主案前——为师今年的年终考核,可就全指望你了。”
柳师姐怀里还抱着玩偶,长长打了个哈欠,只能认命地点点头。等长老的身影走远,她才满脸不情愿地小声嘟囔:“怎么又是我?”
说着她转头看向云润橙,眼神复杂难言:“怎么老是你惹出事…”
周遭的弟子已有不少陆续散去,还有几人想上前找云润橙理论,都被柳师姐和白依雪拦了下来。
另一边,药修三兄弟孤零零蹲在地上,也不再叫嚷,三张糊满污物的脸对着地面发呆。
安静片刻,三师兄猛地一拍大腿:“哎,两位师兄!我忽然想好今年的论文选题了——论灵兽粪的养颜功效,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话在理!”
二师兄眼睛一亮,也不顾脸上还挂着秽物,兴致勃勃接话,“本就有人中黄这味药,甘草末封进竹筒,浸于粪坑炮制,能清热解毒、凉血消斑,本就是一味良药!”
大师兄也来了劲头,掰着指头细数:“还有金汁、夜明砂、望月砂、五灵脂、白丁香、鸡矢白…哪一样不是正经药材?贵在炮制得法、配伍得当!”
“绝妙!”三师兄击掌叫好,三张花花绿绿的脸凑到一处,越聊越亢奋,“那咱们论文题目就定了——《论粪便类中药的炮制工艺与美容养颜机理初探》!”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重重点头。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那三张糊满灵兽粪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配上他们一本正经的神色,莫名透出一股荒唐又执着的学术劲头。
安静片刻,大师兄舔了舔嘴角,忽然开口:“要不…尝一口试试?”
话音落下,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动手,都等着旁人先来。
僵持许久,依旧没人动作。
视线再度相撞,他们忽然察觉彼此神色古怪——一个个都悄悄把手往袖子里藏。
“你们——”大师兄率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指着二人的袖子,“是留影石?!你们想阴我,打算录下来?”
二师兄和三师兄慌忙把袖子往身后藏,动作仓促,险些踉跄着摔倒。
纵使脸上糊着污物,那股心虚的模样也半点藏不住。
“好啊,我拿你们当亲兄弟——”大师兄指着他俩,指尖都气得发颤,“你们倒好,拿我当供人取乐的流浪狗?”
云润橙就杵在一旁,进退两难,怀里紧紧抱着万化炉。
她目光在争执的三人脸上来回扫了几圈,最后悄悄往侧边挪了半步,努力降低存在感,假装自己只是个路过的路人。
“过来干活。”柳师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从储物袋里翻出扫帚、簸箕和抹布,分别塞到云润橙与白依雪手中,自己也拎起一把扫帚,弯腰清扫地上的呕吐物,头也不抬地吩咐:
“对了云师妹,去把火龙果喊来,让她当个高压水枪,把地上的地砖冲干净…”
“宗门广场两侧不是有消防栓吗?”云润橙举着扫帚朝两边指了指,“直接用那个多省事,何苦去麻烦火师姐。”
“早就坏了,前几个月就不能用了。”柳师姐头也没抬,扫帚在地面扫得沙沙作响,“你猜猜是怎么弄坏的?”
云润橙没有搭腔,心底却悄悄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还不是你家火龙果。有一回她觉得普通牙刷刷不干净牙,”
柳师姐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非要去城里的牙馆洗牙,又嫌人家器械力道不够、水压太小。回来路过广场,一眼瞅见边上的消防栓,眼睛当时就亮了。”
云润橙张着嘴,一时还没回过神,柳师姐又淡淡补了一句。
“顺带说一句,广场原先栽着两三排灵树,郁郁苍苍的,既能遮阴又能挡雨,弟子们平日里都爱在树下歇脚。”
她拿扫帚柄朝广场那边点了点,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其中一排,被火龙果拔了当牙签。”
“…牙签?”
“牙缝卡了东西,随手拔了一棵,用来剔牙。”柳师姐低下头,继续扫地,扫帚蹭过地砖,沙沙作响,“剩下那两排,如今也歪歪扭扭的,看着就让人头疼。”
“怪不得之前总觉得宗门广场臭哄哄的…”
白依雪一边清扫一边搭话,手里的扫帚轻巧转了一圈,“我先前还纳闷,落花谷原本那么雅致的地方,怎么忽然破败乱糟糟的,跟快要撑不下去了一样。”
“还真差不多。”
柳师姐直起身,抬手捶了捶发酸的后背,满脸饱经风霜的沉痛,“我当初都打算撂挑子不干了。那段日子实在熬不住,天天想跑路。后来长老把我叫过去,说给我涨月例,翻三倍。”
她竖起三根手指,在半空晃了晃。
“我一想,三倍啊,咬咬牙就留下来了。可你猜后来怎么着?”她把扫帚重重往地上一杵,“长老转头就说,我又没真辞,凭什么涨月例?新契约都签完了,现在想走,还得赔违约金。”
她仰头望着夜空,长长叹了一口气。
“妥妥的黑心资本家。”
“啊…”白依雪听得缩了缩脖子,又拍着胸口暗自庆幸,“还好我们霄长老不一样。她总爱捣鼓各式点心,性子温和,不骂人,也不克扣月例。唯独有一桩要当心——”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五味杂陈的神色。
“有时候在路上走着走着,眼前猛地一黑,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厨房里了。围裙给你系得好好的,擀面杖直接塞手里,桌上摆着面粉、鸡蛋和糖,旁边还摊着一本翻开的食谱。”
“捆绑式授课?”云润橙抬了抬头,从扫帚上直起身子。
“没错。”白依雪重重一点头,语气满是过来人的辛酸,“做完还必须品尝,不吃不行。长老就坐在对面,笑盈盈盯着你,那目光,比什么威压都吓人。”
话音落下,她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又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不过,要说真逆天,那还得是月溪主…月熙瑶啊…”白依雪侧过头,目光落在云润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