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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忍不了了 说到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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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月溪主,白依雪略一沉吟。
她入落花谷不过短短数载,月熙瑶的名号,却早已在谷中无人不晓。
初来之时,谷内便流言四起:
昔日那个惊艳一谷的绝世天才,如今自废一身修为,整日活得浑浑噩噩,眼里只剩下酒——不是手持酒盏酣饮,便是在四处寻酒的路上。
没过多久,谷主的谕令传了下来。
为逼她重新振作,谷主特意划出一脉,定名酿花溪,册封月熙瑶为溪主,执掌一脉大小事务。
就连酿花溪的大师姐,也是谷主特意从其他分脉调遣过来的。
白依雪能搜集到这般多内情,自有她打探消息的门路。
唯独关于后山那位的过往,她半点线索也查不到,仿佛被人刻意抹除,世间不留半分痕迹。
柳师姐也随之想起月溪主那些逆天的旧事,但...
当时她入谷已有百余年,亲眼见过月熙瑶身为亲传弟子时,何等风华灼人、光耀满门。
而她性情的骤然倾覆,尽数与另一位亲传弟子脱不开干系。
传闻那人外出寻觅突破境界的机缘,贸然闯入一处凶险禁地。
最后归来的,只有月熙瑶,怀中抱着一只麻袋,袋内之人,早已破碎不堪…
亚空间、虚空腐化、畸胎…修为境界不足之人,根本无从知晓这些字眼背后,埋藏着何等沉重可怖的噩梦。
此事过后,月溪主凭空消失数年。
待她再度现身,一身修为已然荡然无存,神色反倒松弛轻快,好似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底千钧重负。
云润橙歪着头,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心底满是疑惑:方才还聊得起劲,说着师尊那些又逆天又好笑的往事,怎么转眼就双双沉默下来?
她抿了抿唇,没有开口追问,只将满心疑问悄悄压在心底。
另一边,花枕石同样满心费解。
她眉头微微蹙起,看看谷主,又望向合欢宗宗主——这两个人,怎么行事愈发离谱。
谷主从前明明沉稳自持,不知近几十年遭遇了什么变故,行事一路朝着荒唐跳脱的方向偏去。
从前那个温文尔雅、举手投足皆守分寸的谷主,难不成是被人调包了?
至于合欢宗宗主…倒好像还是老样子?应当…是吧。
“你们两个…离那些傻子远些。”她微微抬手指了指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是会被传染的。”
稍作停顿,她指尖死死攥紧袖口,牙关绷得发紧,才又补了一句:“还有,究竟是谁大半夜燃放烟花?你们落花谷近来究竟乱成什么模样,早先绝不是这般光景。”
夜风卷着烟花燃尽的滚烫残烬,穿绕花枝丛叶而过,谷中流转的灵气被搅得动荡紊乱。她越看,心底的不安便越是浓重。
可近几百年来,落花谷唯一生出的变数…花枕石环视周遭一圈。
“啊,本尊总算知道是谁在暗中捣乱了。”
花枕石一声冷哼,尾音拖得慵懒散漫:“一个是脑子不甚灵光的变异大蜥蜴,另一个便是空心人月熙瑶。本尊早料到,这二人凑到一处,迟早要把旁人一并带偏。”
“主人…”谷主出声唤道,语气迟疑,话到唇边,终究还是尽数咽回腹中。
“本尊清楚你想要问什么。”
花枕石斜睨过去,语调裹着一丝不耐,底下却藏着一缕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
“你的爱徒,心愿已然了结。说实在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修为也是她亲手废掉。至少,她如愿见到了惦念之人,把藏在心底的话尽数说出口。和本尊相比,她所付出的代价,实在算不得沉重。”
话音落下,花枕石的声线缓缓沉落,面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再无半分戏谑:
“不像本尊,被困在此地,时时刻刻遭受监视。活动范围仅限这一方落花谷,一旦踏出谷界,便会灰飞烟灭。就连原本属于自己的躯体,也依旧被禁锢在秘境深处…”
陡然间,花枕石猛地一声怒吼,声浪四下席卷,震得四周花枝簌簌乱颤,碎叶扑簌簌漫天飘落:
“唉…本尊不过是想站起来去方便一下!况且本尊走路本就前重后倾,身子一晃一歪,根本稳不住身形!”
谷主仰头望着悬在枝桠上的她,语气颇为无奈:“主人…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您还打算在树上挂多久?”
花枕石静默须臾,耳根悄然漫开一层浅浅绯色。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压下心底的窘迫,闷声闷气开口:
“先把另外那两个同样挂在树上的人捞上去…最后再来管本尊。”
“哎呦——主人害羞咯!”
合欢宗宗主嗓音骤然拔高,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眼底促狭之意尽显:
“我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活这么久,头一回见到上古活化石害羞!”
“活化石?”
花枕石眼帘骤然掀开,眸光微凛,语气瞬间带上几分愠怒:“你拐弯抹角,无非就是暗讽本尊老而不死。还活化石,本尊看你才是聒噪的火花塞!”
“哎呀,主人又说出奴家听不懂的稀奇词汇了。”合欢宗宗主拖长语调,眨了眨眼,摆出一副全然懵懂、无从接话的模样。
“谁让你们出世太晚。”
花枕石轻嗤一声,方才的恼意渐渐消散,语调染上落寞自嘲,裹挟着历经万载的沧桑感慨。
她抬眼望向沉沉夜空,悠悠轻叹:“世事浮沉近万年,属于那个旧时代的故人旧物,如今世间便只剩本尊一人。顶多,再算上天上那位……说到底,天地大道推演到极致,所谓科学的尽头,本就是玄奥莫测的玄学。”
不多时,谷主与合欢宗宗主一左一右,先将月熙瑶与火龙果拉回崖上。
月熙瑶晕得浑身发软,如同烂泥一般瘫作一团;火龙果身躯沉重庞大,不住向下滑坠。
费了一番周折,二人才总算把这两个麻烦拖回平地。
最后才轮到花枕石。
谷主与宗主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认命,上前一人架住她一侧臂膀,连拖带抬,才把这位依旧绷着一张脸的本尊,从高高的枝桠间放了下来。
花枕石被抬得身子一颠一颠,耳尖那点绯色尚未褪去,嘴上却已经重新端起高高在上的架子。
“这两个,丢到谷外去。”
花枕石掸了掸衣摆,抬下巴示意地上二人。
“依本尊判断,月熙瑶根本就不想来落花谷。以她的修为本事,恐怕察觉到自己将要坠落到此处之时,便自行闭气将自己逼晕过去。”
话锋一转,她斜睨一眼瘫在一旁的火龙果,嫌弃更甚几分:“还有这条大蜥蜴…尾巴切下,烤至八分熟,余下的一并丢出去。对了,你们谁去本尊卧房一趟,打开墙内暗格,把里面那瓶洋酒取来。”
她稍稍停顿,仿佛已经嗅到醇厚的酒香,慢悠悠补上一句:“那可是近万年前的珍藏。”
花枕石指尖对着虚空虚叩,好似正敲在冰凉杯沿之上,语调慢悠悠的:
“虽说今日并无什么值得庆贺的事,但本尊小酌几杯也无妨。况且龙尾本就是上等食材——说起来,此物在远古之时,向来都是如同肉猪一般圈养的。”
“呃…主人。”
谷主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硬着头皮抬手,储物袋灵光一闪,龙尾、龙翼、龙角一件件落于地面,摆放得整整齐齐。
“龙尾、翅膀还有龙角,先前已经被我收起来了。恐怕得先给它装回躯体之上,才能够下刀。”
花枕石垂眸扫过地上散落的几处部件,略作沉吟:“嗯…你们二人总会治愈术之类的法门吧?那就直接切便是。”
“主人万万不可!”谷主连忙连连摆手,一旁的宗主也跟着使劲点头,“时代早就变了,早已不是您当年视万物为刍狗的年月。”
花枕石沉默片刻,并未动怒,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
“倒也是。本尊也算不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她改换话头,“那就去把姓霄和姓绾的叫醒,为本尊炒两道小菜。顺带把这两个倒霉家伙丢出谷外。月熙瑶若是半路醒转,直接打晕即可;火龙果随意处置。”
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浑身疲软的月熙瑶与沉沉瘫软的火龙果缓步离去,细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沉沉夜风之中。
待到周遭彻底归于寂静,花枕石才缓缓直起身,宽大袖袍轻轻一拂,掸去满身细碎尘屑,慢悠悠转身踱回卧房。
她伸手按向墙面一处隐蔽机关,石壁缓缓挪动,暗藏的暗格无声滑开,露出幽深向下的通道。
她躬身走入,踩着冰冷的石阶逐级下行,一路来到地下室最深处。
酒窖沁骨的凉意裹挟着沉淀万年的醇厚木香扑面而来,驱散落花谷夜里浮荡的烟火浮躁。
一排排整齐林立的木质酒架上,威士忌、龙舌兰、白兰地错落陈列。
每一只玻璃瓶身,都蒙着一层莹润稀薄的灵力光膜,微光淡淡流转,仿佛将一段段早已逝去的岁月,牢牢封存在瓶内。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酒瓶,触碰上微凉的灵力光膜时微微一顿。
这些跨越纪元的佳酿,本就是喝一瓶便少一瓶,世间再也无从复刻。
沉默片刻,她终究从中抽出一瓶,指尖微微震颤,拍开封口。
刹那之间,凛冽醇厚的陈年酒香轰然漫溢,填满整个幽深酒窖。
清冷酒香萦绕鼻尖,无数尘封的过往记忆翻涌而出。
她也曾是旧时代一名普普通通的凡人,日子安稳平淡。
直到那场覆灭整个文明的核战争,彻底颠覆世间一切。
世人竞相追逐的修仙灵力,还有异域的魔法魔力,剥开所有玄奇的外壳,究其根本,不过是浩劫过后核辐射催生出来的异变。
她孤身熬过数千年荒芜岁月,眼睁睁看着断壁残垣之上,新一代人类慢慢繁衍生息。
看着世间渐渐滋生异变、兴起修仙与魔法,看着后来的生灵,彻底遗忘旧时代的模样。
朝代更迭,文明起落,到最后留存下来的,却只有无休止的纷争与杀戮。
世间修士无不渴求修仙问道、飞升九天,可她对此从来毫无向往。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超脱尘世、长生不死。
她只想逆转光阴,重回旧日,想推翻这满目疮痍的新世界,想复活那个当年为替她挡下致命一剑,永远长眠于过往岁月的故人。
万载浮沉起落,执念牢牢盘亘心底,旧念始终难平。
或许,她当真只是一个被困在时光洪流之中,求而不得的老不死罢了。
可这具躯体,却没有醉酒的能力。
旧时代最烈的美酒,对如今异变而生的新人类起不到半分作用,入喉只剩下一层寡淡的辛辣,本该浓烈的酒味,也变得平庸稀薄。
她仰头又灌下一大口冰凉酒液,酒水顺着喉咙缓缓滑落,如同坠入一口荒芜千年的枯井,悄无声息,掀不起半分涟漪,填不满心底偌大空洞。
“爱妻…你为何要替本尊挡那一剑…爱妻…”
细碎的呢喃,在空旷地窖之内轻轻回荡,绕了一圈又一圈,终究无人应答,只余下一室寒凉与无边孤寂。
花枕石缓步走出地下酒窖,重新回到卧室。
她安坐镜前,伸手拿起那面古朴铜镜。
镜面澄澈光亮,清晰映出一张眉眼精致、肤色匀净光洁的容颜,风华依旧。
可日日望着这张脸,和真正拥有这一具躯体,完全是两回事。
她凝望着镜中人久久出神,而后缓缓阖上双眼,动作熟稔得近乎麻木,一点点卸去面上妆容,再慢条斯理地重新描画。
粉扑轻拍脸颊,眉笔细细勾勒轮廓,唇脂轻点唇瓣——近百年来日日皆是如此,岁岁不曾更改。
她好似固执地替另一个逝去的亡魂,死守着这一副残存的皮囊。
“明明是已经逝去千年之人,偏偏要等到百年之前,才让本尊得到这一具完整躯体…”
她缓缓睁开双眼,望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指尖慢慢收紧,扣住冰凉镜沿,指节泛出青白。
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裹着沉淀千年的怨怼与悲凉,几乎消散在空气之中:
“这所谓天道…当真龌龊恶心。”
她稍稍一顿,指节重重抵在冰凉的镜面上,泛出一片青白。
“逼本尊付出那般沉重的代价,到头来换来的,居然是——上面不允许!”
最后五个字咬得字字沉实,可尾音却陡然嘶哑崩落。
好似连满腔恨意都已经耗得油尽灯枯,只剩一口郁气死死堵在胸腔,散不开,亦咽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外头的夜色,已然由浓墨般的漆黑慢慢褪作浅灰青霭,天光将明未明。
院外这才响起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霄长老与绾长老匆匆赶赴而来,衣摆边角沾着夜露浸润的湿凉,鬓发微微蓬乱,看得出是一路疾行赶来。
“这就是谷主表妹?见过前辈...”
花枕石头也未曾回转,依旧端坐在铜镜之前,只随意抬了抬指尖:“不必多礼。”
话音稍顿,她语调忽然轻快下来,朗朗说着,倒像在报一席菜名:“去为本...本表妹做几样吃食。赶这个时辰,豆腐脑配油条,再来一碗豆浆正好。噢,羊汤与烧麦也一并备上。”
说到此处,她才缓缓偏过头,目光慢悠悠扫过二人的面庞:“你们估量估量,约莫几时能够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