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往日情怀 只是个 ...
-
只是个寻常清晨。
肚子没闹半点不适,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云润橙伸着懒腰坐起身,骨节轻轻作响,浑身松快得像刚泡过暖汤。
她掀开被褥,赤脚踩上地板,微凉的触感从脚心漫上来,整个人顿时彻底清醒。
窗外晨光正好,竹影斜斜映在窗纸上,风过处,晃成一片细碎的清辉。
她扶着窗沿望了片刻,才缓缓转头,认真打量起这间屋子。
昨夜到时天色已暗,加上一路被拎着耳朵拽进来,哪里顾得上细看。
此刻天光清朗,屋内陈设尽收眼底——
一张雕花拔步床,垂着月白纱帐;靠墙立着红木书柜,经史子集排列得整整齐齐;窗前设一张书案,笔墨纸砚样样齐备,连笔架上的狼毫都按大小排得一丝不苟;角落静静立着一架古筝,琴身光洁温润,显是日日拂拭。
标准的世家小姐居所。
竟和她国公府里那间屋子,几乎别无二致。
云润橙抱臂歪头,静静看了半晌。
她猜不透绾青是故意戳她心事,还是单纯想让她有种“归家”的错觉。
可家到底是什么呢?是雕花大床、满架藏书,还是永远抄不完的女德经文、祠堂里没完没了的跪拜?
越想越觉无味,她索性收回目光。
不过有一件事再清楚不过——昨晚哪里是赌什么命运,分明两颗都是安眠丹。
一夜好眠,肚子安安稳稳,半点动静也无。
倒像是滋养心神的温和补剂。
云润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蜷起,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不知何时已散得干净,整个人从未有过的安宁。
“…绾长老,您究竟是想吓我,还是悄悄帮我呢?”
她低声嘟囔,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沿画了个圈,嘴角却悄悄弯起一抹浅弧。
看来这落花谷,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一位师尊,看似散漫不羁,终日醉意朦胧,却只消一句话,便能让绾青长老点头收她入门;
一条龙,天真烂漫心思单纯,眼里只有吃食与玩乐,偏生实力强横,无人敢轻易招惹;
还有那位三师姐,总爱自称“命运三号”,整日躲在屋里写话本,甚至还能心灵手巧的编织麻袋——
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一个比一个古灵精怪。
可也正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让她在这陌生之地,第一次心里生出几分安稳,不再那样慌然无措。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云师妹。”声音温温和和,隔着门板传进来,“长老请您过去上课。”
“去去去!我这就去!”
云润橙三下五除二收拾妥当,披上外袍、系好腰带,头发随手挽成一个髻,抱着万化炉就往外冲。
脚步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又接着快步往前赶。
讲堂里已经坐了十几名弟子,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摆着琴谱或书卷。
讲台前站着一位女子,身姿高挑,身着一袭青衫,眉眼与绾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年轻,神情也温和许多,正低头翻看着名册。
听到动静,她抬眼看向云润橙,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又低头核对了一下名册,轻轻叹了口气。
“唉,要不是清点人数,我都不知道咱们这儿新来了人。”
她合上册子,朝云润橙点点头,语气客气,却也透着一丝无奈。
“你就是云润橙师妹吧?酿花溪的。” 她朝前排最边上的位置示意了一下。“到前面来坐吧——我怕你坐后面,容易睡着了。”
之后又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又道:“来个人,给她拿把古筝。”
当即有弟子起身,从墙边架上取下一把古筝,轻轻放在云润橙面前。
琴身漆色温润,弦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云润橙低头瞧着,指尖在弦上方虚虚一晃,终究没敢碰。
昨天在绾长老那儿,各种乐器都被她试了个遍,今天再来,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意义。
可她还是乖乖坐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顺便说一句——”讲师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却清晰,“云师妹虽是亲传弟子,往后也和大家一样,按时来上课。还望各位多担待。”
底下几名弟子对视一眼,没人出声,那神情却明摆写着:亲传弟子也来挤讲堂?闻花湾这是要变天了啊。
讲师只作未见,翻开书卷,清了清嗓子。
“我们继续...身为音修,首在凝神。风声雨声、人语鸟鸣,皆不扰于心,方能以心驭音。心不定,则音散乱;音既散,灵力便无从依附,更何谈注入乐声、护持旁人。”
她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在云润橙脸上稍作停留。
“所以第一课——闭目,静心。一炷香时限,谁若心神浮动,便出去重新来过。”
云润橙依言闭上眼。
起初还端得有模有样,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呼吸匀匀稳稳。
可没一会儿,肩膀就慢慢塌了下去,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晃悠,越晃越厉害,像棵被风刮歪的小苗,眼看就要一头磕在琴弦上。
就在额头快要碰到琴身的瞬间,一只手掌轻轻稳稳托住了她的脑门,力道刚好,不重也不沉。
随即,耳边响起一声极清的琴音。
“铮——”
再睁眼时,她竟坐在自己家里。
不,确切地说,是国公府那间熟悉的闺房。
雕花拔步床、红木书柜、窗前书案,连案上那方缺了角的砚台,位置都分毫不差。
窗外传来丫鬟的说笑声,空气里飘着糖蒸酥酪的甜香。
云润橙低头一看——身上正穿着那件她最嫌麻烦的藕荷色襦裙,腰间玉佩沉甸甸地坠着,熟悉得让人叹气。
她愣了两秒,慢慢抬起头,对着空气翻了个大白眼。
“幻境?”她哼了一声,半点没慌,反而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了然,“行吧行吧,合着就这么折腾我是吧。”
她站起身,顺手从桌上捏起几块糕点,边走边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荡。
路过的侍女见她过来,脚下一顿,立刻像避什么似的往旁侧退开老远,垂首立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果然一点没变。”云润橙嚼着糕点,含含糊糊地嘀咕,“都觉得我格格不入呢。”
她自顾自笑了两声,又咬了口糕,语气忽然软下来。
“不过说到底…这只是幻境,说不准我这会儿正趴在讲堂上睡得流口水呢。与其叫幻境,倒不如说是个梦更贴切。”
她停下脚步,立在回廊正中,抬眼望向这座熟悉的庭院。
花树、石阶,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礼乐声,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所以,你想考我什么?”她侧过头,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后悔离家?还是后悔选了这条路?”
她轻笑一声,把最后半块糕点送进嘴里,随手拍掉指尖的碎屑。
“真有意思。我云润橙,做过的选择,从来没有后悔二字。人生本就不长,要是总回头懊悔,那日子,岂不是只剩苦楚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侍女又悄没声地往后挪了两步,离得更远了。
“二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一名侍女低着头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说完便垂手退到一旁,连目光都不敢抬一下。
云润橙拍掉手上的糕屑,没多言,随她穿过回廊,绕过花厅,径直来到正厅。
厅堂一如记忆里的模样——紫檀桌椅光洁锃亮,博古架上摆着父亲收藏的古瓷,墙上悬着母亲最得意的字画,鎏金香炉里浮着淡淡的龙涎香,处处规整得近乎压抑。
父亲端坐正中,面色沉凝,手边茶盏分毫未动;母亲坐在旁侧,腰背挺得笔直,手中帕子攥得紧紧的。
一旁,姐姐的轮椅静静候在屏风前,她微微侧首,目光温柔地望过来。
“云润橙!”
父亲的声音骤然响起,怒意隐忍,尾音却微微发颤。
云润橙立在门槛前,抬手,食指轻抵唇边。
“嘘——”
她微微歪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糕点碎屑,神色平静得仿若只是在院中闲立。
“我不曾亏欠家人分毫,换个题目吧。”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她看向父亲,又看向母亲,最后目光在姐姐脸上稍作停留,便坦然移开。
“若真要我说——”她微微抬下巴,“不如问问,当初为何要将我生下来。”
随后,幻境忽然顿了一顿。
眼前的正厅、父母,还有姐姐的轮椅,像被风拂过的水墨图卷,一点点淡去消散。
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那处山崖上。
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连绵青山,夕阳把天边烧得一片暗红——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闭着眼都能勾勒出来。
“唉。”她轻轻叹出一口气。
若是夜里自己悄悄想起这些,说不定真会哭出来,会忍不住后悔,会一遍遍想如果那天没来这儿该多好。
可被人硬生生揭伤疤这种事——
她忽然抬腿,干脆利落地踹在面前“姐姐”的腿上,直接把人连轮椅踹下了悬崖。
轮椅在空中翻滚,幻境里的姐姐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温软的眼睛静静望着她,直到彻底消失在谷底的云雾中。
云润橙收回脚,站在崖边俯身往下看了一眼,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
“我最讨厌被人盯着看,也讨厌被人看穿。”
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却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
“伤疤这东西,我自己愿意揭、自己愿意疼都可以。但轮不到别人...”
突然“哐”的一声巨响——
这下是真醒了。
面前的矮桌被一脚踹翻,古筝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个身,“啪”地砸在地上,琴弦嗡嗡震颤不止。
满堂弟子齐齐抬头,十几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讲师手里的书卷险些滑落,身子微微一晃,扶着案沿才站稳。
“这…怎么回事?”她看看翻倒的桌案,又看看还保持着踹腿姿势的云润橙,声音都微微发颤,“你…你把幻境给揍了?”
云润橙缓缓收回腿,坐直身子,眉宇间戾气未褪,闻言扯了扯嘴角。
“我倒是想呢。”
后排几名弟子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云润橙听见。
“不愧是酿花溪出来的…上回踹琴的,还是去年那个绷带怪人呢。自己跑来蹭课,最后把琴都踹散架了。”
“这算什么,还有位更厉害的。听师姐说,也是酿花溪的,在秘境里待得太舒服,一高兴直接化形,把整个讲堂都撑得——屋顶都掀了,瓦片飞得漫山遍野。”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修房子的账至今还挂在酿花溪名下呢。”
云润橙嘴角微微一抽,心里不由得吐槽一句,酿花溪里怎么都是神人?
讲师立在案前,看看翻倒的桌案,又瞧瞧地上弦都歪了的古筝,沉默半晌,终是长叹一口气,摸出玉牌开始记录。
“桌子,扣你三百积分。”她低头写着,笔尖在玉牌上轻划两下,“古筝修复,大概四五百。”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云润橙,面无表情地补了句:
“待会儿给你开收据。”讲师收好手牌,目光扫过全场,“都别看了,继续上课。”
云润橙哪还有心思听课。
方才那幻境像根细刺,卡在心口,不怎么疼,却堵得发闷。
她坐在那儿,眼睛明明盯着琴谱,半个字也没入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捻得划破手指。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钟声一响,她立刻起身,抱着万化炉就往外走,脚步轻飘飘的,眼神发空,跟丢了神似的。
“云润橙,你留一下。”
讲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
弟子们陆续散去,转眼堂上只剩两人。讲师放下书卷,走到她面前,静静看了她片刻。
“说说吧。”声音不高,却很认真,“在幻境里,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云润橙垂下眼帘,沉默几秒,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起一副漫不经心的笑。
“没什么呀。”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就梦见在家吃糕点呢,吃得正开心,也不知道谁塞给我一颗‘瞪眼伸腿丸’——”
讲师眉头一皱。
“什么丸?”她上下打量云润橙一眼,满脸不信,“这就是你的执念?瞪眼伸腿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