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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敲锣打鼓 “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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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凡人世家…镇国公府的二小姐。”
长老缓步走近,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从发梢到衣摆,又从衣角看回眉眼,像在端详一件摸不清底细的瓷器。
“模样倒是周正。”
她微微点头,随即眉梢一挑,话锋一转。
“可这举止、这穿戴——半分名门闺秀的样子都没有。你该不会是个假千金吧?”
“回长老…”云润橙放下手,站直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弟子确是如假包换的二小姐。”
“那就好。”
长老收回目光,语气平缓下来,字字却自有分量,不容置喙。
“世家礼数,想来不用我多教。但在闻花湾,琴棋书画样样都得精通——不然,怎么撑得起落花谷的体面?”
“是…”云润橙垂首应着,姿态恭顺,心里却在默默淌泪。
长老稍作停顿,语气忽然一缓,竟透出几分无奈的纵容:
“不过,你那位不怎么靠谱的师尊,早把你的情况跟我说过了。”
她看着云润橙,平静直白,甚至理所当然地开口:
“好好做你的花瓶便可。”
“弟子明白。”
应声落下,云润橙垂手静立,心口却揪得发紧,只剩一片冰冷的惧意。
这位长老话说得温和,语调却如同一面缓缓压来的墙,密不透风,让人无处可退。
尘封的记忆不受阻拦,翻涌而上——跪祠堂,一跪便是大半日,膝盖磕在青砖上,麻了又痛,痛到麻木;
抄《女德》,直抄到手腕酸软、指尖发颤,仍要笔笔端正、字字工整,半分潦草不得;
抄《列女传》,一页复一页,墨迹未干便有风穿堂,满室尽是纸页哗啦的响。
真不知道姐姐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又或许——断了双腿的姐姐,反倒不必再受这些煎熬了。
念头刚起,心口便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若不是自己贪玩儿…若不是硬拉着姐姐去那处山崖…姐姐怎会落得这般模样。
恨意,悔意,万般不甘,齐齐堵在喉头,沉得像块铅,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她补偿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她只能装傻。
装得漫不经心、没心没肺,凡事都当玩笑,随口便岔开话题。
若不把自己裹在这层傻气里——怕是早被这份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彻底喘不过气了。
“好了,别走神。”长老抬手轻轻一按,示意她定下心神,“把你的东西捡起来。自会有人带你去住处。”
云润橙这才回过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捧起万化炉抱稳,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放缓,一步一步跟在引路弟子身后。
“整理好仪容,再来见我。”
——闻花湾的居所,果然比泣花泉更见精致。
泣花泉是暖的,楼阁错落,处处透着人间鲜活气;
这里却不同,一砖一瓦都似经心丈量过一般:
回廊曲折幽深,庭院整洁素雅,连廊下盆栽都修剪得齐整利落,毫厘不差。
走在其间,恍惚像踏回了东宫,又像回到国公府那方规整得近乎刻板的院落。
沿途处处可见弟子修习:窗前有人抚琴,指尖起落,清音泠泠;廊下有人持卷低诵,字句抑扬顿挫;偶有结伴行过,步履轻缓,语声温淡,一颦一笑皆合分寸,与世家闺秀并无二致。
云润橙越走越觉胸口发闷,指尖不自觉扣紧了万化炉边缘。
这些礼数,她不是不懂——从小被逼着学,跪着抄、站着练,早已刻入骨髓。
可她就是打心底里厌憎这般光景:每一道目光、每一声低语,都像根细韧的线,缠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但这是月溪主的安排。
那位整日醉醺醺、看着最不靠谱的师父,总不会平白无故这般安排。
就算未必藏着什么深意…想来,也该是为自己好的。
稍作梳洗、换上新衣,云润橙立在镜前。
镜中人眉眼清隽,肤白似玉,一袭月白长裙衬得人风姿疏朗,清辉般冷冽出尘——和先前灰头土脸、抱着炉子四处奔走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已经许久没这样好好看过自己了。
“京城第一美人”不是虚名。
可这名头底下,堆着多少闲言碎语,她比谁都清楚——说她空有其表,说她注定嫁入东宫,说她凭一张脸眼高于顶。
那些话,她没往心里去,却一句也没从记忆里抹去。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循着刻进骨子里的步态,稳稳朝长老殿走去。
步速不急不缓,裙裾几乎不动,下颌微收,脊背挺得笔直。
沿途弟子纷纷侧目:说笑的人笑容凝在唇边;有人低头扫过自己衣摆,又抬眼看她,默默侧身让出半步。
这等气韵,原不是学得来的——刻意模仿的,是端着装出来的;真正的世家气度,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
“这是长老的私生女?”有人低声猜测。
“不像…从没听说过。”
“那这气派…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云润橙立在门前,垂首端立,不惧周遭目光,声音清朗清晰:
“酿花溪亲传弟子云润橙,求见长老。”
“进来吧——”
声落,门竟自行开了。
只是这开门的方式,全然不同藏经阁、藏宝阁——那两处门扇俱是向内开启,唯独这一扇,偏偏朝外推开。
正低头行礼的云润橙,猝不及防被迎面而来的门板结结实实拍个正着!身子向后一仰,重重跌坐在地。
她四仰八叉瘫在门槛外,裙摆微掀,发髻上素银簪歪到一边,整个人懵了好半晌,才慢慢抬眼,与门内同样愣住的长老,四目相对。
“唉…”
长老缓缓摇头,目光从地上那人身上挪开,仿佛多停留一瞬都嫌费眼。
“果然,酿花溪就没一个寻常人。我方才还暗忖月溪主何德何能,竟能收得这般好苗子——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她说着旋过身,裙裾轻拂,径自往殿内走去,半点要伸手搀扶的意思也无。
“总之,先进来吧。”
长老早已在案后坐定,随手掀开卷宗,语气里那丝嫌弃还没褪干净。
云润橙赶紧拍掉衣襟上的浮尘,小跑着跟上去,站定后垂手而立,规规矩矩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师尊托我教你些东西。”
长老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
“你既已引灵入体,身为音修——最基础的五声、七声、十二律、工尺谱、旋宫转调,这些总该知道吧?”
云润橙答得干脆利落:“记不住。”
长老翻页的手猛地一顿,缓缓抬眼,那眼神,活像在看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唉…亏你还是世家小姐,怎么当的?”她合上册子往案上一搁,索性逐项来问,“棋?”
“五子棋最拿手!”
长老微微摇头。
“书?”
“话本我最熟!”
“画?”
“画王八最是在行!”
云润橙说得眉飞色舞,手还在空中比划出个王八模样,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倒也难怪,竟是个花瓶。你师尊说得还真准。”
长老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在案面轻叩两下,听不出多少火气,反倒像彻底认了命。
“只是音修不懂乐理,未免太稀奇。乐曲本就藏着情绪,注入灵力才显效用——或振士气,或安心神,或慑心神。你这样的…”
她把云润橙上下一打量,“怕是只会搅得人心乱。”
说着摆了摆手,像要把什么念头挥走。
“罢了罢了。往后出去,可别说是我教的。”
“可我还不知道长老的名讳呢。”
那长老微微一怔,抬眼扫她,没料到这丫头竟还敢问这个。
“绾青。”
她重又翻开卷宗,目光落回纸面,“分不清的话,叫我绾长老便是。”
“那绾长老今日打算教我什么?”
绾青翻卷的手未停,语气淡得像水:“看你。”
“修行不外乎修体、修灵、修器,这是正途。丹药、阵法、符箓算作旁辅——”
她抬眼扫了云润橙一眼,“丹药,你去药修助殿找那三位不靠谱的;阵法,往纺花涧去;符箓,去映花池便是。”
话音微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只是诸位长老各有要务,时间得你自己去约。若非看在你师尊面上…”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只轻轻摇头,未尽之意却再清楚不过——谁也不愿费心教一个杂灵根。
“至于我,不过领你入门罢了。”
绾青揉了揉眉心,像勾起陈年旧事,语气里难得翻出几分波澜。
“百年前,这些本都是你师尊的活儿。她倒好,只为见人一面,竟就…”
话到嘴边骤然打住,她摇摇头,显然不愿再提。
“罢了,说多无益。先去挑几件乐器,随便教你点根底。”
这下可好,云润橙把殿里乐器几乎试了个遍——竹笛吹两声便漏风,玉箫堵来堵去没声响,陶埙一出音,活脱脱像放了个响屁;
古筝刚拨就断弦,琵琶抱反了方向,箜篌更是弹得毫无章法,叮叮咚咚乱作一团。
绾青听得额角青筋直蹦,太阳穴突突跳得发疼,按了又按,半点不见缓。
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她抬手断然止住那穿脑魔音,一句“今日先到这里”,赶紧把人打发出门。
人刚走,绾青立刻摸出玉牌,指尖灵力一送,全然不顾已是深夜,直奔月溪主传讯:
“月熙瑶!你这徒弟——别人弹琴要钱,她弹琴要命!简直丢尽我们落花谷的脸!”
云润橙回屋半点没闲着。
三下五除二扒掉那一身累赘——外袍、束带、压裙玉佩,一件件往椅背上搭得歪歪扭扭,换上松松垮垮的睡衣,整个人像卸下千斤壳,长长吐出一口气。
抄起万化炉,她蹑手蹑脚溜出门,在院里东张西望,拣了个僻静角落蹲下,一手扣一个锅盖,抡起来就敲。
“哐——哐——哐——”
刺耳的声响劈碎夜色,半点章法也无,纯是瞎敲乱砸。
可她越敲越起劲,越敲越投入,敲着敲着竟笑出声,身子跟着晃来晃去,后来索性站起身,月光下手舞足蹈,长发甩得乱飞,活脱脱一个跳神的。
万化炉抱满怀,锅盖手中握——天地之间,唯我最逍遥。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
院外巡夜的弟子提着灯笼走近,远远听见怪响,又瞅见月光里那道披发人影,疯疯癫癫,声儿瘆人,登时脸白如纸。
“鬼、鬼修?!”
“不像——比鬼修还吓人!”
几人魂都快飞了,转头就跑,一路直冲进长老殿。
不多时,绾青匆匆赶来,外衫都没穿好,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发髻歪了半边。
立在院门口,瞧着那兀自敲得欢、晃得起劲的身影,胸口起伏半晌,狠狠挤出一句:
“——半夜不睡!在这儿瞎闹腾什么!云、润、橙!”
云润橙手忙停住,把俩锅盖往身后一藏,脖子一缩,活像偷糖被抓的小娃儿,跟方才手舞足蹈的模样判若两人。
“绾长老…”她眨巴眨巴眼,一脸纯良无辜,“我这不是…勤学苦练嘛!再说,我都快悟出来啦!”
说罢把锅盖往地上一搁,盘腿坐直,腰背挺得笔直,闭眼凝神,学着话本里高人悟道的派头,还微微抬着下巴,一副“已得大道超凡脱俗”的神气。
绾青静静看了她半晌。
“…你在做什么?”
“悟道呢!”
她眼闭得死死的,答得斩钉截铁。
绾青深吸一口气:“你要这样也能悟出什么,我还真见了鬼了。赶紧回屋睡觉。”
“别呀别呀——”
云润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半点不肯睁。
“我这刚摸着点门道!再说了,什么逍遥道、自在道,不都这么悟的?话本里写得明明白白——先立己道,再顿悟,天降异象,然后…”
“少看两本话本吧你。”
绾青出声打断,语气凉了几分,又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你可知道,这几千年来,早就没人能成仙了。成仙要耗多少机缘?灵脉、灵矿、天材地宝堆着,还得有命扛过天劫。真当跟书里写的似的,闭眼打坐,就能白日飞升?”
月光下,看着这装模作样的小丫头,她又轻轻叹口气。
“简直是…胡闹。”
绾青懒得再废话,快步上前,伸手一揪就拎住云润橙的耳朵,径直往屋里拖。云润橙“哎哟哎哟”直叫,歪着脑袋被拽进门,最后被轻轻一抛,整个人摔在床上,弹了两弹,才陷进软乎乎的被褥里。
“对付你这满脑子奇思怪想的,我倒有个干脆法子。”
绾青立在床前,低头瞧着她,袖中翻出两颗丹药——一颗莹白温润,一颗暗黄发褐,并排托在掌心。
“一颗安眠,一颗通便。”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全看你运气如何。”
云润橙瞳孔骤缩:“等等!长老您这——”
绾青只递来一个眼神。
门外立刻进来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按住她肩头,另一只手稳稳捏住下巴轻轻一压,嘴便不由自主张开。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清苦滋味直沉下去。
云润橙被按得动弹不得,眼睛瞪得溜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来回打滚——
糟了糟了糟了!万一没睡着又起不来,岂不是要…拉一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