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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孩子 ...

  •   萧景昀跪在了御书房外的石阶上。

      春日清晨的石阶凉得像一块经久不化的冰,隔着膝盖上那层薄薄的锦缎,那股凉意透进来,冰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跪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上,垂着眼帘,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他知道父皇已经在里面了,也知道父皇一定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昨日他散出去的十一皇子风流成性,皇室血脉被扔青楼门口的消息想必早已传到了御书房里。

      他跪了约莫半个时辰,御书房的门才打开一条缝,一个内侍探出头来,尖着嗓子说了一句:“十一殿下,圣上请您进去。”

      萧景昀站起身来时膝盖有些发麻,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抬脚跨过了御书房高高的门槛。殿内炉火烧得正旺,烛火映着金砖地面,泛着暖融融的光。萧奕桓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头也没抬,手中的笔稳稳地落在纸上,一笔一画连停顿都没有。

      萧景昀跪下去,额头触地:“儿臣叩见父皇。”

      御案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嗯”,然后萧奕桓把笔搁下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跪在下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说吧,你要认一个青楼门口捡来的孩子做自己的子嗣?你是嫌朕的皇家宗谱太薄了,想给它添几笔热闹?”

      他的语气并不凌厉,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闲聊的松弛,可萧景昀跪在那里,脊背上却已经密密地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父皇越是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底下压着的火气越是大。

      他低着头,喉咙微微滚了一下,“儿臣并非想将那孩子录入宗谱。儿臣只是想以自己之名,为那孩子落一个良民户籍,让他将来能堂堂正正地读书、种田、做人。”

      “堂堂正正?”萧奕桓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倒来说说,一个被扔在青楼门口的孩子,跟了你一个皇子,怎么就不算堂堂正正了?你若认了他,他便是皇家的血脉,便是天潢贵胄,这不是更堂堂正正?”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儿臣只是不想让那孩子因为被丢弃而一辈子活在旁人指指点点的眼光里,他是什么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来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走进学堂。儿臣愿意为他担这个名,不论他将来是谁的儿子,儿臣都认了。”

      他说完之后,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萧奕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片春日晴朗的天色,许久没有说话。萧景昀跪在地上,看着父皇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他记忆里的瘦了一些,肩背的轮廓不如从前那样厚重了。

      “出去跪着,”萧奕桓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起来。”

      他说完便拂袖进了御书房,留下萧景昀一个人跪在空旷的殿外。他的膝盖从最初的火辣辣的刺痛变成了钝钝的麻木,到最后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了。

      凤仪宫的步辇停在了御书房门外,皇后下了辇,提着裙摆急步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开口求见,门内便传出了萧奕桓的声音:“让她回去。”

      皇后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的边沿,指节泛白。她看了一眼跪着的萧景昀,看着他纹丝不动的脊背,眼眶红了一圈。可她到底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叹了一口气,转身重新上了步辇。

      辇子抬起来的时候,她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跪在石阶上的小小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她才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萧景琮的身影出现在了御书房的廊下。他远远地便看见了跪在石阶上的萧景昀,脚步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他没有走过去跟弟弟说话,而是径直走到御书房门前,内侍见状赶紧通报。

      “进来。”门内传来萧奕桓的声音。

      萧景琮推门而入,御书房里光线已经暗了,烛火刚刚点起来,在案上跳动着暖色的光。萧奕桓正坐在案后批阅折子,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也来替他求情?”

      “儿臣不敢。”萧景琮拱手垂首,声音沉稳而恭敬,“儿臣只是有几句话,想请父皇斟酌。”

      萧奕桓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讲”的手势。

      萧景琮徐徐开口:“若父皇允了十一弟的请求,将他认下的那个孩子写入皇家宗谱——若那孩子将来查出来真是皇家血脉,抱回宫中便是一桩丑闻;若那孩子的身世是假的,那更是混淆皇家血脉,后患无穷。无论哪一种,对皇家和那孩子本身都不是好事。”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看了一眼父皇面上那层不动声色的神情,继续道:“可若父皇不允,那孩子便只能以娼户之子的身份长大,三代不得清白。十一弟的性子儿臣知道,他认定了的事,若不给他一个交代,他会记一辈子。儿臣斗胆,请父皇下旨寻访那孩子的亲生父母。若找到了,劝其认下,便可在不惊动宗谱的前提下解决户籍之困。这样一来,既全了皇家体面,也全了十一弟的善心。”

      他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一会儿。萧奕桓看着自己这个长子,看着他端肃恭敬的面容,看着他眼底那份沉稳中透着护短的神色,忽然轻哼了一声:“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全。”

      萧景琮垂首不语。

      又过了片刻,萧奕桓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草草写了几行字,盖上朱印,递给身侧的内侍:“传户部,让他们去查。三日之内,给朕结果。”

      内侍领旨退了出去,萧奕桓搁下笔,目光转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声音淡淡的:“让你弟弟起来,跪了一天了,膝盖还要不要了。”

      萧景琮躬身应了声“是”,退出御书房,走到石阶上弯腰去扶萧景昀。萧景昀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有些干裂,面色泛着不太正常的苍白,他看着大哥,声音沙哑地轻声问:“成了?”

      萧景琮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萧景昀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靠在大哥的臂弯里站稳了。

      他咧嘴想笑一下,却被膝盖处传来的剧痛弄得龇了一下牙,那张漂亮的脸皱成一团:“嘶——腿麻了腿麻了……”

      “活该。”萧景琮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稳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带着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回去上点药,这膝盖怕是要青好几天。”

      萧景昀“嗯”了一声,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可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目光落在窗纸上映出的那一道剪影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而在宫外的某个角落里,太尉府的后巷,一个不起眼的灰衣小厮把一张纸条递进了门缝里。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而克制:“已派人暗中协助查访,勿忧。”

      纸条被门缝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接了过去,那只手很小,指节还带着孩童的圆润——游月把纸条揣进怀里,左右看了看,然后一溜烟跑远了

      三日后的清晨,一道明黄色的圣旨送到了醉花楼的门前。

      传旨的太监站在醉花楼前门外的石阶上,手里捧着圣旨,身后跟着两队侍卫。花妈妈带着全楼的姑娘跪了一地,连在后院厢房里养着的那个孩子都被幽兰抱了出来,裹着厚厚的襁褓,安安静静地睡在花妈妈身旁的布垫上。

      宣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声音尖而亮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醉花楼弃婴一案,其亲生父母已于日前缉捕归案。遗弃婴孩,罪责难逃,刑期未定,待其父母服满刑期之后,方可领回此子。其二,念该婴孩年幼无依,在其父母归来之前,暂由醉花楼收养。其三,皇帝感醉花楼众人善心可嘉,怜幼扶弱,望尔等不忘初心,善行有报。其四,该子尚未落籍,随其父母之籍,入良民册。”

      念到“入良民册”四个字的时候,花妈妈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她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随即又用力地低了回去,额头抵在青砖地上。

      “谢主隆恩——”

      姑娘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有人带着哭腔,有人嗓子发紧,有人压着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良民册!你听见没有?良民册!”幽兰抱着孩子跪在最前面,把头埋得低低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襁褓的布面上,洇出几圈深色的水痕。

      宣旨太监宣完旨,把圣旨交到花妈妈手里时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花妈妈,圣上让我给您带句话——好好养孩子。”

      花妈妈双手接过圣旨,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卷明黄色的锦缎。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汹涌的酸意压下去,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老身……叩谢圣恩。”

      那之后醉花楼便热闹了起来,姑娘们得了消息,一个个走路都带着风,连端着托盘从廊下走过时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那个孩子被花妈妈正式取了名字,姓安,名唤“安”,取个安安稳稳、平平安安的意思。安安小朋友在姑娘们的轮流照料下一天天地胖了起来,小脸圆润了,眼睛也睁开了,黑亮亮的,见人就笑,一笑嘴里便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牙床,可爱得不成样子。

      事情了结后的第三日,萧景昀寻了个由头出了宫,直奔萧景琮的府邸。

      他大哥的府邸坐落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两株老槐树正抽着新芽,嫩绿嫩绿的。萧景昀熟门熟路地从侧门溜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回廊,在书房里找到了正对着棋枰沉思的萧景琮。

      “大哥!”他一进门便不客气地往棋枰对面一坐,伸手便去够棋篓,“来下两盘。”

      萧景琮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几日他那张被禁足和罚跪熬得略显清瘦的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眉眼间那股神采奕奕的劲儿又回来了,看着倒是比从前还精神了几分。萧景琮没说什么,只是把棋篓往他那边推了推,两人便你一颗我一颗地在棋盘上落起子来。

      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声清脆悦耳。萧景昀下着下着,手指在棋篓里拨来拨去,像是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萧景琮脸上瞟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萧景琮连头都没抬。

      萧景昀嘿嘿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皇兄,我有一事不解。”

      “什么事?”

      “那孩子的亲生父母,”萧景昀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真的找到了吗?”

      萧景琮落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了萧景昀一眼,那双沉稳的、带着长兄特有的慈和与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极浅的笑意。

      他没有答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棋枰边缘,指尖一勾,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萧景昀方才落在棋盘角上的一颗黑子收到了自己的掌心里。

      萧景昀正等着他回答,忽然看见棋盘上自己那片黑棋的角上凭空少了一颗子,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向萧景琮:“皇兄,我的棋呢?”

      “你的棋?”萧景琮面不改色,“不是在那儿吗?”

      “没有!我刚才明明放在这儿了!”萧景昀伸手在棋盘角上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颗黑子,它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吧?”

      萧景琮一本正经地把那颗藏在掌心里的黑子又往袖中拢了拢,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温和:“许是你记错了,下棋要认真,不能分心。”

      萧景昀盯着他看,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他猛地站起身来,绕过棋枞,伸手去拽萧景琮的袖子:“皇兄!是不是你藏起来了!我就说嘛——那对父母哪儿那么容易就找到!你——你让我看看你袖子!”

      萧景琮被他拽得稳不住身形,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撞歪了好几颗白子。他终于没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朗,震得案上的茶盏都在轻轻晃动:“找不到咯——”

      萧景昀愣了一下,然后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他松开大哥的袖子,退后半步,看着自己那个平日里端肃持重的大哥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他站在那里笑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棋盘上那一片被撞歪了的黑白棋子,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盘残局。

      又过了几日,萧景昀在太医院的后院里被江高抓了个正着。

      他正蹲在药架子前头,偷偷摸摸地翻一本放在最下层的医书,那书页已经泛了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他看得入神,连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没察觉。直到头顶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咳嗽,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江高正背着手站在他身后,一张老脸上似笑非笑。

      “偷学呢?”

      萧景昀赶紧把医书合上,站起身来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嘛,随便翻翻,随便翻翻。”

      江高没有接他这茬,他走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啜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萧景昀,目光里带着一种江高特有的、混着挑剔和满意的复杂神色:“那件事,我听说了。你做得不错。”

      萧景昀愣了一下,江高可是从来不会当面夸人的,平日里问他一句“我这方子开得如何”,他能挑出七八处毛病来,今日这般直白地夸他,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就是想帮帮她们。”

      江高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萧景昀,看着他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张漂亮得过分的面孔上此刻难得露出的一丝坦荡而赤诚的神色。

      江高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被这朱墙金瓦磨成了圆滑而冷硬的模样,可此刻他面前的这个少年,明明也在这宫墙里被困了许多年,明明也要把聪明藏起来、把锋芒敛起来,可他在面对那些比自己更弱的人时,却还是愿意把心底那点最热的东西掏出来,不计代价地去帮。

      江高把茶盏放下了。他的手指在茶盏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他开口,语气淡淡的,“你偷学了这么久,还不拜我为师?”

      萧景昀怔在了原地,他看着江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老脸,看着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打量着自己的眼睛。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认认真真地朝着江高双手交叠作楫,“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起来起来,”江高被他这一声“师父”喊得摆了摆手,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侧过身去假装端茶,遮住了脸上那个快要藏不住的笑,“拜师礼先欠着,改日补上。今日先把那本医书看完了,明天我要考你。”

      萧景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冲江高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而坦荡的热度,像是春日午后最暖的那一束光,照透了这间药气弥漫的、安安静静的小小药房。

      窗外的槐树枝丫上新叶已经舒展开了,绿莹莹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落进来,落在案上那本翻开了的医书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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