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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马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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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行宫的草场被日头晒得发烫,天边几缕白云懒懒地浮着。草场四周搭了凉棚,棚下摆着瓜果茶点,各家大臣及家眷们三三两两地落座,扇子摇得哗哗响,偶有笑声从棚下传出来。
萧景昀坐在凉棚深处,手里捏着一盏冰过的酸梅汤,盏壁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凉丝丝地贴着指腹。他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骑装,袖口收得利落,腰间束着银丝革带,头发高束成马尾,露出一张被暑气蒸得微微泛红的面孔。他低头抿了一口酸梅汤,目光却越过盏沿,远远地落在草场另一头的凉棚里。
那里坐着太尉府的人。
谢望晷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骑装,袖口和领口都用银线绣了暗纹,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坐在谢崇简身后,腰背挺得笔直,正侧头听着身边一位官员说话,侧脸的线条被日光照得格外分明,下颌收得干净利落,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垂着。
萧景昀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把酸梅汤搁在案上,指尖在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其实想走过去打个招呼的,毕竟这么久没见了,那封信送出去之后便再没有音讯,他不知道谢望晷收没收到,也不知道他读完那封信时是什么表情。他刚动了一下身子,便又顿住了。
他想起那封弹劾折子。
御书房里父皇冷淡的目光,他不能再连累他了。哪怕只是远远地打个招呼,落在旁人眼里说不定又会变成什么“太尉府与十一皇子过从甚密”的闲话。他宁可远远地看着,至少这样谢望晷是安全的。
他重新把酸梅汤端起来,低下头去慢慢喝着,不再往那边看了。
而草场另一头的凉棚里,谢望晷也已经看见了萧景昀。他看见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坐在凉棚深处,低着头喝一盏什么东西,侧脸被日光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们的目光隔着半个草场对上了一瞬——萧景昀飞快地移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谢望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站起身来,隔着人群遥遥地拱了拱手,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然后重新落座,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盏茶上,没有再抬头。
击鞠是在午后开始的。
草场中央用白灰划了场地,两头各立了一根高高的木杆,杆顶悬着彩球。禁军侍卫牵来了十几匹骏马,马鬃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打着响鼻。大皇子萧景琮率先翻身上马,一身玄色骑装,腰背挺拔,手里攥着球杖,朝对面喊道:“柳晨,今日可别让着我!”
对面柳贵妃的弟弟柳晨跨坐在一匹枣红马上,闻言笑了一声:“殿下说笑了,我哪敢让你,明明是怕你让着我!”
话音刚落,两人便催马冲出,球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彩球被击飞出去,在草场上滚出一道扬起的尘烟。双方人马紧随其后,马蹄声隆隆作响,尘土飞扬,场边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景昀靠在凉棚的柱子上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他大哥击鞠的技术确实好。萧景琮骑在马上的身姿舒展而有力,球杖挥出去时带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力道,彩球在他杖下像长了眼睛似的,穿过来穿过去,最后被他一个漂亮的侧击送进了对方的球门里。
第一场结束,萧景琮胜。场边响起一阵喝彩声,萧景琮勒住马,回头冲自己的嫡福晋沈诗雅的方向笑了笑,然后翻身下马,拿着方才比赛赢的彩头——雕着缠枝莲纹的白玉簪,大步走到沈诗雅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沈诗雅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了一层薄红,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雕着缠枝莲纹的白玉簪,嘴上嗔了一句“这么多人呢”,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萧景琮哈哈一笑,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沈诗雅的脸更红了,抬手作势要打他,被他一偏头躲开了。
这一幕落在各家未出阁的小姐眼中,顿时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捧着心口小声说:“大殿下对嫡福晋真好,我以后若也能嫁给这样体贴的夫君就好了。”旁边有人推了她一把,笑着调侃:“那你不如嫁给大殿下的弟弟去,十一殿下不也还没娶亲嘛。”
话音刚落,另一个小姐便压低了声音道:“别了吧,我可听说十一殿下风流成性,日日流连青楼呢,我可不想嫁个这样的夫君。”
“真的假的?我看着倒不像……”
“怎么不像,之前那件事闹的沸沸扬扬的……”
萧景昀隔着一排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番对话。他端着酸梅汤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然后把那盏酸梅汤一饮而尽,搁下盏子,面无表情地把目光重新投向草场中央。
他心里想,风流成性?我那是助人为乐!不过萧景昀也不好跟人家姑娘争执,省得越描越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闷气咽了下去,然后认真看起了比赛。
场边的气氛正热烈着,皇后忽然从主位上站起身来,笑着拍了拍手,众人安静下来,都看向她。皇后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瞧着比平日随和了许多。
她笑盈盈地说:“今日天气好,难得各家都在,光看他们大男人打也没什么意思。本宫提议,抽签组队,一男一女搭配着来一场,也好让咱们这些小姐们活动活动筋骨。”
这话一出,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夹杂着兴奋和羞涩的嗡嗡声。皇后也不等众人多议,命人端来了两只签筒,一筒装着写有各家公子名字的竹签,一筒装着小姐们的。抽签的规矩简单——男子先抽,抽到的名字便是自己的队友。
萧景昀运气实在不算好,他第一个被推上去,随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两个字:俞曼。他想了想,认出这是太傅家的孙女,平日里见过几次,是个话不多、性子谨小慎微的姑娘。他倒是没什么意见,把签子亮了亮,便退回队列里去了。
第二个被推上去的是谢望晷。
他走到签筒前的时候,萧景昀不由自主地屏了一下呼吸,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谢望晷抽出了一支签,低头看了一眼,面上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念出了那个名字——“六公主萧灵儿。”
萧景昀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他看见谢望晷微微颔首朝六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礼,六公主萧灵儿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身火红色的骑装,腰带上系着一串银铃,走路时叮叮当当地响着。她生得明艳张扬,眉目间带着一股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气,走到谢望晷身边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谢公子,待会儿可别拖我后腿。”
谢望晷神色如常,拱了拱手:“臣尽力。”
萧景昀垂着眼帘把自己的马牵过来,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利落,可他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看见谢望晷和萧灵儿并肩立在马旁,萧灵儿不知说了句什么,谢望晷微微侧头听着,日光落在两人身上,一红一蓝,远远看去竟格外登对。
他心里“呸”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呸谁,然后攥紧球杖,催马入场。
比赛一开始,萧景昀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在骑射和击鞠上花了多少年的功夫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从不在人前显露。方才抽签时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怎么不着痕迹地输掉这场比赛,不失体面又不太过扎眼。
可他的队友是俞曼,对面是萧灵儿——这位六公主自幼便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骑马射箭样样要拔尖,击鞠场上更是从不手软。开场不过盏茶工夫,萧灵儿已经仗着马术娴熟连抢了三次球,每一次都故意往俞曼的方向冲,逼得俞曼手忙脚乱地躲闪。
“六公主,”俞曼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细细的,“我们打的不是文球吗……”
“文球?”萧灵儿扬了扬下巴,手里的球杖在掌中转了一圈,笑得张扬,“我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你管得着吗?”
她说着又是一杖挥出去,彩球擦着俞曼的马蹄飞过,惊得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往旁边闪去,俞曼险些坐不稳,赶紧攥紧了缰绳。萧景昀催马过去挡在俞曼身前,球杖在掌中换了个手,不紧不慢地把那颗彩球截了下来,稳稳地传给了另一侧的队友。
萧景昀心里已经在叹气了。
他不仅要拦着谢望晷的进攻——谢望晷那骑术一看就是在边关练出来的,稳而准。还要时刻护着俞曼不被萧灵儿的马冲撞。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两面夹击的饼,翻来覆去地烤着,哪一面都不能糊。
终究还是有护不住的时候。
俞曼被萧灵儿又一次擦身冲过时,那匹温顺的小母马受了惊,猛地往前一窜,俞曼重心不稳,整个人往侧边歪了过去。
她惊呼了一声,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滑落——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墨蓝色的身影从旁边疾驰而来,谢望晷几乎是同时甩开球杖,伸臂一把捞住了俞曼的腰,单手用力,将她稳稳地提起来,放到自己马背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场边响起一阵惊呼和喝彩,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俞曼惊魂未定地伏在谢望晷的马背上,脸颊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多谢公子”。
谢望晷已经翻身下马,抬手扶着她慢慢下来。
他这副谦逊有礼的模样又让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几家未出阁的小姐们互相推搡着,压着声音说着“谢公子好身手”“瞧着便是个可靠的人”之类的话。萧景昀勒马立在几步之外,把那幅画面完完整整地看了个清楚。
他看见谢望晷的手扶在俞曼手臂上时那截白净的指尖,看见俞曼红透了的脸颊,看见谢望晷低头问她“有没有伤着”时眉目间那份端正而温和的神色。他攥着球杖的手指微微用力,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他催马走到萧灵儿面前,“皇姐,过分了。”
萧灵儿哼了一声,抬着下巴看过来:“她自己技术不好,还能怪到我头上?难不成我还要让着她?”
萧景昀看着她,没有接话,把球杖重新握好,转身回到场上。那之后他的动作明显比方才快了一些,球杖挥出去时带着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精准,几次截下萧灵儿的进攻又轻飘飘地送回去,既不让人看出他尽了全力,又让萧灵儿始终压不到他们这一队头上来。
比赛结束时比分咬得很紧,可终究是萧灵儿和谢望晷那一队赢了。萧景昀从马背上下来时面色如常,甚至还冲队友俞曼笑了一下,温声说了句:“辛苦了。”
俞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还在微微发着抖,不知是被方才那一吓惊的,还是别的原因。萧景昀从随从手中取过一个锦缎小香囊,碧色的缎面上绣着几枝素淡的兰草,递到俞曼面前:“没有赢下比赛,这个送给你,权当赔罪了。”
俞曼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那柔软的缎面时脸颊又红了一层,声音细细的:“多谢殿下。其实……其实殿下方才打得很好,是我拖累了殿下。”
“哪里的话,”萧景昀温声说,“姑娘受惊了,回去好好歇着,喝盏安神茶。”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谢望晷英雄救美的那一幕落在这么多官家小姐眼里,恐怕谢望晷今日回去之后,太尉府的门槛就要被媒人踏破了。他那张脸本来就生得端正好看,今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了这么一手,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要芳心暗许了。
萧景昀想到这里,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又泛了上来,他板着脸走到草场边,弯腰捡起一根散落在地的捶丸球杆,默默走到几个正围在一起玩捶丸的小孩旁边。
那根球杆在他手里比寻常的略显短了些,他弯腰瞄准,轻轻一推,小木球骨碌碌地滚出去,精准地撞上了目标小球,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几个小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仰着脑袋说:“殿下,您打得好准!”
萧景昀扯了扯嘴角,弯腰推了一杆。小孩们见他愿意玩,便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闹起来,有的抢着去捡球,有的拿自己的球杆在他面前比划着要学。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那些孩子,余光不由自主地往草场那边飘。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墨蓝色的身影。
谢望晷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席上离开了,正站在不远处一株老槐树的荫凉下,负手而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打招呼,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安安静静地立在风里的树。
萧景昀手里的球杆顿了一下,直起身来,把球杆递给旁边一个仰着脑袋等他继续打的小男孩,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朝那棵槐树的方向走了几步。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草坡,草尖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蔫,风从山坡上下来时带着一丝夏日的热意。
“仰仪兄,”萧景昀开口,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闷气,“今日出尽了风头,恐怕明日太尉府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烂了。”
谢望晷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臣可以做主的。”
萧景昀被他这副四平八稳的语气噎了一下,那股闷气在胸口打了个转,化成一声不轻不重的笑:“仰仪兄倒是看得开。”
“殿下也不遑多让,”谢望晷忽然说,“方才那一场,殿下的英姿不也赢得了不少姑娘的青睐么?方才臣还听见几位小姐夸殿下骑马的姿势好看。”
萧景昀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不敢不敢,比不上仰仪兄的英姿飒爽。我还是和仰仪兄保持距离比较好,免得又传出些莫须有的谣言来,到时候连累了仰仪兄,我担待不起。”
这话一出口,他便看见谢望晷的脸色微微变了。那双总是沉稳而平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一颗石子打破了。谢望晷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然后他把那枚方才比赛赢来的玉佩收回袖中,动作利落而果断。
“殿下这么说,”他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是克制的、有礼的,“那微臣告退了。”
他说完便转身,沿着草坡往下走去,墨蓝色的衣摆在风里微微扬起。萧景昀站在槐树的荫凉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又酸又涩,像是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那个人喊回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