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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封王 ...

  •   回到太尉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谢望晷穿过正院时遇见了父亲,谢崇简正站在堂屋门口跟管家交代什么,见他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就早些歇着。”

      谢望晷应了声“是”,低头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可那背影落在谢崇简眼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闷。

      他把自己锁进了房里。

      屋里还没点灯,一切都笼在一层朦胧的暗光里。谢望晷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弯腰从枕下摸出了那个木匣子。

      匣子不大,紫檀木的,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边角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有一回他不小心碰落在地上摔出来的。他用指腹在那道裂纹上轻轻抚了一下,然后打开了匣盖。

      匣子里头只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被他翻看了太多次,折痕处都起了毛边。他把信纸展开来,铺在膝上,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仰仪兄见字如面。前番街市之事,因我而起,累及足下与令尊,心中日夜不安。今方知世间事往往不在是非,而在人心所向。兄之坦荡,弟深感之,亦深愧之。惟愿风波早平,兄家安宁。他日若有机缘,当面谢罪。景昀顿首。”

      他的目光在“当面谢罪”四个字上停了好久。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出一点涩味,又从舌根底下泛出一点酸来。

      今日在行宫草场上,那个人站在槐树底下,隔着一小段草坡对他说“我还是和仰仪兄保持距离比较好,免得又传出些莫须有的谣言来”。他当时听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重,可那个位置偏偏是软的,一刺便酸了一整天。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轻轻放回匣子里。

      袖中那枚玉佩是今日击鞠赢来的彩头,羊脂白玉,雕着一只衔芝的瑞鹿,雕工算不上多精致,可玉质温润,握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拿起玉佩看了看,又放下了,指腹在玉佩表面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匣盖合上,重新锁好,放回枕下。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想起那日在御书房外,萧景昀跪在石阶上的样子——他没亲眼看见,可府里有人传,说十一殿下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天,膝盖都跪青了,才换来一道给那个弃婴落籍的圣旨。他当时听了,心里便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揪得紧紧的,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松开。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已经学会了闭嘴,在想要替人出头的时候先想想后果,学会了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再咽回去。

      他当初替萧景昀说了一句话,结果差点让整个太尉府都搭进去。从那以后他便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他凭着“坦荡”二字就能扛得住的。他越是靠近那个人,便越是会把那个人也拖进漩涡里来。

      他把匣子放回枕下,在黑暗中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床帐的顶。夜色浓得像墨汁,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线头却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抽不出头,也解不开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又过了几日,朝中忽然传出一道圣旨,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圣旨是在早朝上当众宣读的——封大皇子萧景琮为太子,入主东宫,即日起参与朝政议决;封十一皇子萧景昀为亲王,赐封号“朔”,即日启程前往封地,无诏不得擅自回京。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低了声的嗡嗡议论。有人偷偷抬眼去看站在前列的几位皇子的表情,可萧景琮面上只有沉稳的恭谨,萧景昀低垂着眼帘,脸上什么神色也看不分明。

      只有站在末列的几位年轻官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封了太子,又即刻遣走十一皇子,这道圣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新太子根基未稳,身边不能留着一个同样出自皇后腹中的嫡子,哪怕这位嫡子平日里再不显山不露水,可皇后的嫡次子这个身份本身便是一根刺,扎在那些不安分的人心里,迟早会被人拿来生事。

      皇帝这一手既是给萧景琮扫清了前路,也是把萧景昀从漩涡中心摘了出去——封了亲王,远远地打发到封地去,既是恩赏,也是放逐。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去。萧景昀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到殿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转过身,沿着宫道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走到月华门时,他看见了萧景琮。

      萧景琮站在门洞下的阴影里,像是特意等着他的。见他过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十一,我……”

      “恭喜大哥。”萧景昀打断了他,仰起头来笑了一下,“真的,大哥,我替你高兴。”

      萧景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来,按了按他的头顶。那力道比平日重了一些,停留的时间也比平日长了一些。

      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萧景昀的发顶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步子大步而稳,可那背影落在萧景昀眼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沉重。

      萧景昀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然后垂下眼,继续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他大哥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了。他收回目光,很轻地吐了一口气。

      消息传到太尉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谢望晷正在书房里翻一本兵书,管家急匆匆地跑进来,站在门口喘着气说了一句:“公子,宫里传出消息了——封大皇子为太子,十一殿下封了朔亲王,即日离京去封地。”谢望晷手里的书“啪”地一声合上了。

      他把书放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摊开了一半的兵书,又看了一眼窗外被午后日光照得明晃晃的院子,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

      “知道了。”他说。

      管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谢望晷站在书房门口,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阴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才慢慢地挪动脚步,回到了书案前。

      他没有重新拿起那本兵书,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垂着眼帘,看着案面上被日光映出的几道光斑。他想起那道圣旨里的两个字——“即日”。

      即日启程。

      那就是说,那个人今天就要走了。他可能现在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已经出了宫门,已经坐在马车里,已经在往京城外的官道上走了。

      他攥了攥自己的手指,又松开了。

      那天傍晚,谢望晷出了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哪里,只跟门房说了一句“出去走走”便走了。

      他沿着城东的街道一路往西走,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穿过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巷口,一直走到了城门附近。他没有出城,只是在城门内侧的一家茶棚里坐下来,要了一碗凉茶,低着头慢慢地喝着。

      城门的方向偶有车马经过,有进城的,有出城的,赶着暮色往城外去的人家打着灯笼,在渐暗的天色里一晃一晃的。谢望晷坐在茶棚里,一碗凉茶喝了很久,目光始终落在城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门外的车马声渐渐稀了,城门口值守的士兵换了一班岗,他才放下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站起身来,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等到任何人。

      他心里隐约知道,那个人应当已经出城了。在这样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里,坐着马车,带着家当,带着那道圣旨上轻飘飘的“朔亲王”三个字,往不知道有多远的封地去了。

      他走在回府的路上时,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亮起了灯,暖黄的光从门缝和窗格里漏出来,落在他经过的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像是有人特意为他铺了一地的暖意。

      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的手掌按在衣料外面的时候,他感觉到底下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沉了一些。

      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了。

      而此时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前行。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头一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面孔。萧景昀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树影上,看着那些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轮廓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他忽然想起除夕夜那场雪,想起那株梅树,想起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喊他“公主”的样子。

      他又想起那封信,想起自己写在纸上的那些话——“他日若有机缘,当面谢罪。”他想,这个“他日”,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他把书卷放下,靠在车壁上,轻轻地阖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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