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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远去 ...

  •   朔州地处北境,离京城约有半月余的路程。一路往北,官道两旁的景致从繁华的城镇渐渐变成了开阔的田野,田野再往远去便是一道道青灰色的山脊线,像是被谁用浓墨一笔笔抹在天边的。

      萧景昀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了大半程的路。他有时候会想,父皇选这个地方给他做封地,大约也是用了心思的——朔州虽不比江南富庶,可也不是苦寒之地,有山有水,地广人稀,离京城又远,既不至于让他在朝堂上碍了谁的眼,也不至于让他过得太过寒酸。

      这个“朔”字封号大约也是这个意思,既是指北方的封地,也隐隐透着一种“疏远”的意味。他不是很在意这些。他只是在想,从此以后,他大约真的要做一个闲散王爷了。

      也挺好。

      到的这一日是个大晴天,朔州的城门早早地便开了,城外官道两旁列着两排仪仗,旗幡招展,甲胄鲜明。地方文武官员换上了最体面的官服,从知府到守备到县丞,乌泱泱地站了一片,远远地看见亲王的仪仗队伍出现,便齐齐跪了下去,三呼千岁。

      萧景昀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亲王常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蟠龙纹,腰束玉带,发冠高束,整个人在日光里显得清贵而挺拔。他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官员,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都起来吧。本王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仰仗各位。”

      官员们这才纷纷起身,知府上前几步,满脸堆笑地说了一番“王爷远道而来,下官已备好府邸,请王爷随下官入城”之类的客套话。萧景昀点了点头,重新上了马车,跟着引路的仪仗穿过城门,一路往城中最中心的那座新建好的亲王府而去。

      亲王府建得颇为气派。五进五出的院落,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朔亲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院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假山流水、曲廊回栏,虽比不得京中的宫殿恢弘,却自有一股北地特有的敞亮和大方。

      萧景昀在府里转了一圈,各处都看了看,心里倒是满意的。府里已经备好了仆从和侍卫,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林,说话办事都极利落,带着他在府里走了一遍,将各处都指给他看。

      “王爷,后院有花园和池塘,前院是正厅和书房,东跨院留着给未来的王妃和侧妃,西跨院是客院,后头还有个家庙,按照规制建好的,只等王爷择日祭祀。”

      萧景昀听到“王妃”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寻常的神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在府里安顿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家庙祭拜。

      家庙设在王府最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里,门楣不高,可里头收拾得极其庄重肃穆。供桌上摆着先祖的牌位,香炉里已经燃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旷的殿内缓缓散开。

      萧景昀换了一身素净的祭服,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三叩首,又上了香,又念了祭文,最后在供桌前伏身良久,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仰头看着那些排成一列的牌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跪在那里,忽然觉得这间安静的、香烟缭绕的家庙像是一个小小的容器,把他从京城一路带来的那些纷乱的念头都暂时盛住了,让他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出了家庙,他又回到正厅,亲自提笔写了一封报平安的表文,盖上亲王的印章,交给林管事发往京城。做完这一切之后,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了,他站在正厅的廊下看着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忽然觉得浑身松快了一些。

      可那股松快劲儿没持续多久。用过晚膳之后,府里上下都安静了下来,仆从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碗盏,廊下的灯笼被一盏一盏地点亮。

      萧景昀踱到后院的花园里,看见墙角的石桌上摆着一架古琴,琴身乌沉沉的,七根弦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抬手拨了一下琴弦,那一声清越的铮鸣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在琴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弹了起来。他弹的是一支很老的曲子,调子疏淡而空远。他弹得很慢,指尖落在弦上的力道时轻时重,像是在借着这支曲子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句一句地卸下来。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发间、琴面上,把那架古琴和他的影子一并笼在一层银白色的清辉里。

      忽然,天空中炸开一声巨响。

      那声响太突兀了,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极高处坠落下来。萧景昀的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夜空——明月高悬,星辰寥落,分明是一派安安静静的夏夜光景,哪来的晴天霹雳?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头顶的月光忽然被一道阴影遮住了。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便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正地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砸落下来!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往侧边一挪。

      而在他刚刚坐过的那张石凳上方,一声巨响伴随着一声尖叫同时响起,那架他珍藏多年的古琴发出一声惨烈的碎裂声,从正中间断成了两截。

      萧景昀定睛往前看去,只见他那架心爱的古琴已经四分五裂地散在石桌上和地面上,琴弦崩断了几根,缠绕在碎木片上,七零八落地惨不忍睹。

      而古琴的残骸上面,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子正趴着,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嘴里还在“哎哟哎哟”地叫着,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腰,另一只手慌乱地在四处摸索着,抓起散落在石桌上和地上的几本厚薄不一的册子往自己怀里拢。

      “疼死我了……出个门买个书都能低血糖晕倒……这也太倒霉了吧……”

      她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吐字又快又含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抱怨。

      萧景昀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她穿着一条极短的、只到大腿中段的裤子,上身是一件薄薄的短袖衫,两条胳膊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萧景昀的瞳孔猛地一缩,赶紧闭上眼,偏过头去。

      “成何体统……”

      他话音未落,院门处已经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府里的侍卫听见巨响赶了过来,冲进后院时看见散了一地的碎木和趴在废墟上还在捡书的女子,二话不说便抽刀上前,几柄明晃晃的刀刃同时架在了那女子的颈侧。

      女子被刀光晃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几柄刀,整个人僵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景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让她起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迟疑了一下才撤了刀退后半步,可手还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那女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拢那些散落的册子,她一站直身子,那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裤子又让萧景昀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他侧过身去不看她,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头也不回地扔了过去:“把这个披上。”

      女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件玄色的外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萧景昀的背影,似乎有些茫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赶紧把外袍裹上了,宽大的袍子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连脚踝都遮住了大半。

      “带她下去,”萧景昀依旧没有回头,“让嬷嬷给她换身得体的衣裳,再提来见我。”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那女子的胳膊,她倒是配合,没有挣扎,只是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这是哪儿啊……这建筑风格好复古啊……”侍卫们也不理她,架着她穿过回廊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之后,那女子被两名嬷嬷架着带到了正厅里。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棉布裙袄,头发被简单利落地绾了起来,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瞧着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不算顶出挑,可有一种很精神的秀气,像是田埂边上一株被风吹日晒惯了的野花,瞧着便让人觉得有股韧劲儿。

      她被嬷嬷架着进了正厅,一进门便抬头四处打量,目光在那些红木家具、瓷瓶挂画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端坐在主位上的萧景昀身上,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起来。

      萧景昀正端着茶盏饮茶,被她那目光看得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旁边的嬷嬷见状,沉声喝道:“大胆!见了亲王还不下跪!”

      女子被这一喝吓了一跳,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她跪在地上,低着脑袋,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搁在膝上,终于不再四处乱看了。

      萧景昀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不咸不淡的:“叫什么名字?怎么进来的?”

      女子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答道:“我叫党植茵……我是农学院的研究生,今天刚从跳蚤市场买了一批专业书准备回宿舍,结果路上低血糖犯了,晕倒之前看见有一道特别亮的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就在你这儿了,还把你的琴砸坏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赔的话可能得等我回去之后赚了钱才能……”

      她越说越快,说到“赔钱”时声音又低了下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萧景昀身旁的游星一直站在暗处,此刻冷着脸开口:“王爷,此女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什么研究生什么跳蚤市场,属下闻所未闻。怕不是刺客伪装的,建议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萧景昀沉吟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有道理。”说着便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党植茵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死死抱住了萧景昀的小腿,两只胳膊箍得又紧又牢,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旁边两个嬷嬷赶紧上前去拉她,可她手劲儿大得出奇,两个嬷嬷使劲拽都没能把她拉开。

      “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真的不是刺客!我连鸡都没杀过!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我还有论文没写完呢!我死了我的导师会疯的!”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又响又亮,震得正厅的屋顶似乎都在嗡嗡回响。萧景昀低头看着自己腿上挂着的那一团,想抽腿却被她箍得更紧,眉头拧了一下,声音冷冷淡淡地落下来:“放手。”

      “不放!我一放你就走了!你走了我就没命了!”党植茵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喊了一句,“我会种田!”

      萧景昀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党植茵,看着她满脸泪痕却眼睛发亮地望着自己,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他给两个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们便松了手退到一旁。

      党植茵感觉到拉力没了,生怕他反悔似的连珠炮一般地往外倒:“我小的时候,除了读书就是跟着家里人下田,我跟着我导师的时候,除了下田就是写论文,我们研究的就是作物育种和土壤改良!曲辕犁大水车堆肥育苗灌溉改良土壤这些我都懂!我真的会种田!你给我一块地,我能让它比别家多打三成的粮食!”

      “继续编。”萧景昀的声音依旧是冷淡的,可他的脚没有再往外迈了。

      党植茵急了,语速又快了几分:“我没有编!我读了七年的农学!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我会育新种!你知道什么是良种选育吗?就是把那些长得最好最壮最抗病的植株挑出来,让它们□□——不是不是,让它们授粉,一代一代地提纯!还有堆肥,我看你们这儿的土质肯定不是最好的那种,我能改良它,真的,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又急又亮,每一个字都砸在正厅安静的地面上,听着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萧景昀垂着眼帘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轻轻动了一下。他从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读到了一种东西——一种很纯粹的、对某件事物的笃信。

      “有意思。”他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可眼底那层疏冷的神色微微松动了几分。他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位嬷嬷,吩咐道:“带她下去,先安顿下来。给她安排个住处,好好看着,别让她乱跑。明日带她到田庄上去,让她自己证明她说的话。”

      党植茵闻言,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挂在脸颊上没干,嘴角却已经咧开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她仰着脑袋看着萧景昀,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萧景昀没有再理她,转身走出了正厅。他走到廊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北地夏夜里特有的清冽和干燥,吹散了他方才被那阵喧闹搅乱的心绪。

      谢望晷说的,西北的风是这样的吗?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那架被砸碎的古琴,心里涌上一阵细微的肉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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