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也不告白》卡卡瓦

8、第 8 章 弃婴

　　醉花楼的后院这日格外安静，荷花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正低头缝着一件小小的肚兜，缝几针便抬头看一眼厢房的方向。厢房的门半开着，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哼唧声，声音不大，却一声一声地往人心里钻。

　　那孩子是三天前被扔在醉花楼门口的。

　　幽兰记得清楚，那天天还没大亮，她下楼去开前门倒水，门板刚推开一条缝，便听见脚下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她低头一看，门槛边上搁着一个碎花棉布裹着的襁褓，裹得并不严实，一角散开了，露出里头一张小脸，红通通的，嘴瘪着，哭得有气无力。

　　襁褓旁边围了几个早起摆摊的街坊，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见她出来，有人便喊了一声：“幽兰姑娘，你们楼门口有个孩子！”

　　幽兰愣了好一会儿才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襁褓抱起来。入手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棉絮，她掀开襁褓一角看了一眼，那孩子约莫出生才几天的光景，皱巴巴的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胎脂，眼睛闭得紧紧的，嘴一张一合地哭，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也顾不上旁的，抱着孩子就往里走，一路喊：“花妈妈！妈妈你快来看——”

　　花妈妈那时刚起床，脂粉还没匀，披着一件外衫就冲了出来。她接过孩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把襁褓往怀里一搂，站在堂屋里头叉着腰骂了半天街。“当我这儿是善堂”“生而不养生什么孩子”“有本事生没本事养算什么玩意”，嗓门大得把隔壁巷子的人都惊动了。

　　骂归骂，骂完了之后还是把那孩子抱进了后院的厢房里，让姑娘们轮流照看着，自己也搬了张小榻守在旁边，夜里孩子一哭她就醒，醒了便抱着哄，鬓发散乱地坐在黑暗里，嘴里哼着那些跑调的、她自己也记不全词儿的童谣。

　　可孩子还是病了，反反复复地发烧，烧了退退了又烧，那张原本就小的脸烧得通红，喂进去的米汤吐出来大半，姑娘们急得团团转，终于等来了江岚。

　　此刻江岚正坐在厢房里的榻边，洗净了手，正在给孩子切脉。她面色沉静，指尖轻轻搭在孩子细细的腕子上，屏息凝神了片刻，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解开襁褓检查了身上的皮肤，末了皱了一下眉，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末兑了温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进孩子嘴里。孩子呛了一下，她立刻停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烧得不算太高，但底子太弱了。”江岚放下药瓶，看向花妈妈，“我先开两副药吃着，每天煎一副，分三次喂。不能再让他受风了，屋子要烧暖和一些，喂奶水的时候要温的，凉的不能进。”

　　花妈妈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却一口没喝。她今日脂粉未施，鬓发散了几缕下来，眼底两团青黑，可那双惯常带笑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孩子，盯得几乎要把那团小小的襁褓盯出个洞来。听见江岚说完，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好，记下了。”

　　江岚把药方写好了交给幽兰去抓药，又回头看了看花妈妈，语气平和地问：“花妈妈，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花妈妈把那碗凉茶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吸了一口气，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我堂堂醉花楼的妈妈，还养不起一个孩子吗！我就是气不过，生而不养生什么孩子！”

　　她嗓门一大，榻上的孩子便轻轻哼唧了一声，皱巴巴的小脸往襁褓里缩了缩。花妈妈立刻收了声，低头凑过去，声音一下子柔了下来，轻得像在哄什么易碎的宝贝：“哦哦哦，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妈妈不是凶你，妈妈凶别人呢……”

　　她伸出手去，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手背，那手背上还有针眼——是前两天江岚没来的时候，巷口一个老郎中来扎过一针留下的。

　　转眼看见屋里头还围着好几个姑娘，都伸长了脖子往榻这边看，一个个眼眶都红红的。花妈妈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嗓门又大了起来：“看什么看！一个个不用干活了？等着喝西北风啊？去去去，开门接客去！杵在这儿干什么！”

　　姑娘们被她撵得四散奔逃，幽兰跑出去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孩子。屋里一下子清静下来，只剩下榻上孩子细细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江岚把药箱收拾好，看见花妈妈还坐在榻边，正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出神。她走过去，在花妈妈旁边坐下来，轻声道：“花妈妈，你在担心什么？”

　　花妈妈没有立刻答话，她伸出手去，把襁褓的边缘轻轻掖了掖，手指拂过孩子睡得并不安稳的小脸，动作那样轻，像在碰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在担心……这个孩子的户籍。”

　　她抬起头来，看着窗外那片春日的光，目光却像是穿过了那片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天那么多人看见这孩子被抱进我醉花楼的门里了。跟了我，就是入了娼户……入了娼户的孩子，不能种田，不能经商，不能置地。就算以后换了户籍，也得三代才能清白。三代啊……”

　　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等到骨头都熬烂了，都不一定能堂堂正正地走到街上，走进学堂，走进寻常人家里去。”

　　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地抖着，指腹攥紧了裙面的布料。

　　江岚没有接话。她伸出手去，轻轻按了按花妈妈的手背。花妈妈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被江岚按住了之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了一些。

　　“会有办法的。”江岚说。

　　花妈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低下头去，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头顶，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

　　那之后又过了两日，萧景昀禁足期满。

　　他从凤仪宫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宫门前的汉白玉石阶上，明晃晃的，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春日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初生的气息，混着远处宫墙内飘来的淡淡花香，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正要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碰见了游月——小姑娘抱着一小罐跌打药，正从太医院的方向小跑着过来，看见他便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殿下，江姑娘让我给您带话，说醉花楼那边有事，让您得了空赶紧去一趟。”

　　萧景昀接过游月递来的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一行极简的字：“醉花楼，速来。”他二话没说，把纸条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宫门的方向走去，游月在后头小跑着追了几步，也没敢出声喊，只看着他的背影一转眼便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了。

　　半个时辰后，穿着女装的萧景昀已经坐在了醉花楼后院厢房里的矮凳上，面前是江岚和花妈妈，榻上那个小小的襁褓里，孩子正睡着，呼吸比前几日均匀了些，小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也褪了一些，露出底下细白的肤色，看着比刚来的时候稍微圆润了一点点。

　　幽兰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孩子是在醉花楼门口发现的，襁褓里没有任何信物，没有字条，没有银锁，什么也没有。报过官了，衙门的人来看了看，做了笔录便走了，说这种事查起来大海捞针，让他们自己等消息。

　　萧景昀听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花妈妈：“花妈妈，有没有想过，把孩子认在自己名下？”

　　花妈妈苦笑了一下：“认在我名下，那就是娼户的孩子，一辈子翻不了身。我宁可他无名无姓地养在我这里，好歹将来长大了，旁人只当他是个来路不明的孤儿，还能混个清白。若真入了我的籍，那才是断了他的路。”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我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他还小，还有一辈子要过呢。”

　　萧景昀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他想起禁足时托人偷偷带给那封写给谢望晷的信里有一句话——今方知世间事往往不在是非，而在人心所向。

　　此刻看着花妈妈那张脂粉不施的、已经起了细纹却透着一股倔强的脸，看着榻上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在涌动。

　　“我们只需要找到孩子的父母，”他说，“劝其认下，就可以解决户籍的问题。”

　　江岚摇了摇头：“难，那人避开更夫和摊贩，选在青楼门口把孩子放下，说明他有心躲着人。襁褓里也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连一块绣了字的布条都没有，铁了心不想让人找到。而且……遗弃孩子是重罪，就算找到了，对方也不会认的。”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花妈妈，声音低了些：“花妈妈比谁都心急，恨不得自己长出翅膀去满城找那对父母。可这个行当不是想歇就能歇的，活着就得开门，开门就得给官府交钱。若官府发现歇了业，不仅要交歇业押金，钱也要双倍地交。所以生意是不敢停的，停了连这个孩子都养不活。”

　　萧景昀的眉头微微拧起来。他想了想，又问道：“那报官之后呢？衙门那边就没有下文了？”

　　江岚苦笑了一声：“花妈妈让幽兰去催过两回，回回都说‘在查在查’，可查了这些日子，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榻上的孩子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做了什么梦，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攥了攥空气，又松开了。花妈妈立刻把他的手轻轻拢回襁褓里去，低头在他额头上贴了贴。

　　萧景昀看着那个画面，看着花妈妈垂下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已经有些花白的发根，看着榻上那只小小的、攥着空气又松开的手，忽然开口，“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目光落在江岚脸上：“户籍的事，我来办。”

　　江岚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想怎么……”

　　“我自有办法。”萧景昀打断了她，他弯起眉眼笑了一下。

　　“花妈妈，孩子你且好好养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小小的襁褓，“等我消息。”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时候，江岚和花妈妈对视了一眼。花妈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低头拢了拢怀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