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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世道 ...

  •   开春后的第一次早朝,谢望晷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他坐在床沿上穿靴子的时候,手指有些僵,连着系了两回都没把靴带系紧,最后用力一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紧张,也许是因为昨夜父亲被御史弹劾的消息传回府里时,父亲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灯盏里的油添了三回,书案上那封誊抄好的弹劾折子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纸页的边角都被指腹捻得起了毛。

      弹劾的内容谢望晷已经知道了——谢崇简纵子妄行,干涉市井议论,有结党之嫌。

      起因便是那日在醉花楼外的小摊上,谢望晷与那说书先生争执时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添油加醋地编成了“太尉嫡子当众为十一皇子张目,谢氏父子与十一皇子往来甚密”的状子,层层递到了御史台。

      谢望晷想不明白——他不过是气不过旁人胡说八道,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怎么就变成“结党”了?他问父亲的时候,谢崇简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谢望晷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井的底部,暗沉沉的,什么也照不见。

      此刻谢望晷站在太和殿外等候传召的廊下,早春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他垂着手站在父亲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可攥在袖中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不自觉地掐着掌心。

      他听见殿内隐隐传出的奏对声,隔着重重的朱漆门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看见几位官员从他身侧经过时投来的目光——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审视,还有几个与他父亲素来不睦的,经过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早朝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把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谢崇简从殿内走出来时,脸色平静,只是鬓角那几根白发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看了谢望晷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轻轻说了一句:“回府。”

      谢望晷想开口问什么,可看见父亲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在后头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几个官员低低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轻,可有一句话还是被风送进了他的耳朵里——“太尉这回恐怕要栽了。”

      他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他把那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到最后,嘴里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又苦又涩的味道。

      而此时此刻,御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萧景昀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膝下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锦缎护膝。御案后头坐着的那个人没有说话,殿内便静得令人窒息。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殿宇里被放大了数倍,听着格外清晰。

      萧奕桓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封折子,目光落在折面上,并没有看萧景昀。他已经年过五旬,可坐在那里的时候,脊背依旧是直而阔的,像一株被风霜打磨了许多年的老松,周身的气势并不张扬,却沉甸甸地压下来,让整座殿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滞重。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袖口露出一截明黄色的里衣,那只捏着折子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了几十年刀剑磨出来的。

      “起来说话。”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带一点沙哑,像刀锋在磨石上擦过。

      萧景昀依言站起身来,垂着眼帘,两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谨到了无可挑剔的程度。他没有抬眼去看父皇的表情——他知道那种时候越看越错。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对面那把椅子上的声音再次落下来。

      “朕听说,”萧奕桓把折子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你在太医院跟江高学医,还有空去宫外头替人画像,你倒是忙得很。”

      萧景昀的心底沉了一下。

      他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父皇不在意他去太医院,不在意他出宫。父皇在意的是他的踪迹被旁人看到了、被拿来做文章了。在意的是有人借着他这颗棋子在朝堂上搅弄风云,而这件事情本身,落在他自己头上便是一桩麻烦。

      “父皇明鉴,”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温顺与平稳,“儿臣去太医院不过是为了调理身子,去宫外也只是跟着江太医的女儿出去采买些药材,并未与旁人有过多往来。至于市井间的传言……”他停了一停,喉头微微滚了一下,“那是旁人以讹传讹,儿臣并不知情。”

      他说得滴水不漏,没有替谢家辩白,没有替自己开脱,只是陈述事实。可他知道这番话落在父皇耳朵里,大约和没说也差不多。萧奕桓做了几十年的皇帝,比他更清楚这宫里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扭曲、每一个动作都可以被解读。

      他要的不是解释,要的是结果。

      果然,萧奕桓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将茶盏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落了一把小锤子。

      “御史台的弹劾折子朕已经压下去了。”他说,“谢崇简那边,朕会让他吃个暗亏长长记性,不会真动他。但是你——禁足一个月。从今日起,不许出凤仪宫半步,不许跟外头的人通信,不许让任何人去探你。”

      萧景昀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变,只是更低地垂下了头:“儿臣遵旨。”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像是冷笑的一声气音。他没有停步,继续沿着廊下往外走去,走到廊拐角时,他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等在那里,逆着光,轮廓被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大哥。”萧景昀停住脚步。

      萧景琮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哭过。确认没有之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在萧景昀的头顶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长兄特有的安抚意味:“我方才去御书房求了情,父皇没见我。不过你放心,大哥会再想办法的。”

      “不用了。”萧景昀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萧景琮看见那双眼睛像是一层冰面下的水,安静而克制地涌动着,“一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萧景琮的手在他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另一条宫道走了。萧景昀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看着他那宽阔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大哥按过的那处头顶,然后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凉丝丝的。

      他转身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想起方才跪在御书房里时自己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经过了精心的修剪,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没有留下一丝把柄。可正是这种干净让他在那一刻忽然觉得累——他累了。

      每一次说话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把每一寸真实的想法都藏进最深的角落里去,在那个人替他出头顶撞说书先生的时候他连走出去道一声谢都不能。

      他回到凤仪宫的时候,母后正在暖阁里等着他。她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看见他走进来,没有多问,只是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身边来,拢着他微凉的手,温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萧景昀坐在母后身边,把脸轻轻搁在她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闭着眼,什么也没有说。他感觉到母后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力道轻而稳,像小时候哄他入睡时那样。他闻到她衣襟上淡淡的檀香味,那味道让他鼻子微微酸了一下,他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幸好,幸好这次连累的是他自己,不是那个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景昀老老实实地待在凤仪宫里,每日读书、写字、陪母后说话,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外面的事情他不再去打听,也没有人能递消息进来。他不知道谢家怎么样了,不知道谢望晷有没有因为那件事被太尉责罚,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看见不平的事就忍不住要替人出头。

      可他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

      而此刻,太尉府里,谢望晷正坐在书房的窗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兵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株刚抽了新芽的槐树上。

      那日从宫里回来之后,父亲什么都没有跟他说。只是把他叫到书房里,让他坐下来,然后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谢望晷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着他搁在案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色的筋脉微微凸起,指尖按着一封折子的边角。

      “仰仪,”谢崇简终于开口,透出一种疲惫的沙哑,“这一次的事,你明白了吗?”

      谢望晷没有回答。

      他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张被烛光映出深深浅浅纹路的脸,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他想起了那天他在小摊前跟说书先生争执时,周围那些看着他的目光;想起了他说“他是我的朋友”时,自己那股理直气壮的、少年人特有的坦荡——他当时以为那是对的,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旁人的看法便算不得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在权力场里,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你做了什么事不重要,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更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看到你做了什么,别人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从那场争执里站起来替人说了话,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太尉嫡子为皇子张目”;他父亲清清白白为官三十年,只因他这一句话,便被冠上了“结党”的帽子。

      他当时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可这个世道不看对错,只看利害。

      谢望晷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院中,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被暮色吞没,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从那天起,谢望晷就变了。

      他变得沉默了许多。

      从前走在路上遇见同僚家的子弟,他会主动拱手打招呼,如今只是微微颔首便走过去;从前在宴席上听见不对的事,他会忍不住开口反驳,如今只是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一口;从前他说话时眉目舒展、声调朗朗,如今他的脸上一日比一日少表情,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棱角还在,却不再轻易硌着谁的手了。

      父亲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有一日傍晚,父子俩在廊下遇见时,谢崇简停住脚步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来,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谢望晷觉得那只手比从前沉了许多。他低着头应了一声“父亲”,声音平平,没有起伏。

      他学会了闭嘴。

      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再咽回去,在想要替人出头的时候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如果我说了这句话,旁人会怎么想”,用面无表情来把自己包裹起来,少说少错,不动声色最安全。

      他把那些曾经在西北的风里养出来的、坦荡而明亮的少年意气一点一点地收起来,像把一件心爱的衣服叠好放进箱底,锁上锁,钥匙收进最深的抽屉里,轻易不会再打开。

      只有一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坐在窗前,想起除夕夜那场雪,想起那个人站在梅树下对他笑的样子,想起那天在小摊前他隔着人群望过来时,隔着帷帽薄纱的那一眼——那一眼他当时没有看见,可此刻想起来,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关上窗,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床帐的顶。黑暗中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可他心里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在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也许是说给那个被禁足的人,也许是说给当初那个忍不住替人出头的自己,也许只是说给这个他渐渐看明白了的、与他想的不太一样的世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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