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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仗义执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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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醉花楼离开后,江岚带着萧景昀到摆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的拐角处,几根竹竿撑起一方褪了色的蓝布棚子,底下摆了四五张矮桌和长条凳,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卖的是羊肉汤和胡饼。
江岚带着萧景昀和两个小的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一人一碗热腾腾的羊汤,配上刚出炉的胡饼,饼面上撒着芝麻,咬一口酥得掉渣。
萧景昀把帷帽撩开一点,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他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着饼,目光在街面上转来转去。阳光从布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被汤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上,把眉眼照得格外生动。
他身后那张桌上坐了几个吃面的食客,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面摊旁边的空地上支着一张矮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把几条街上零散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今日咱们说说当今天子。”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续道,“咱们圣上,原是旧朝的驻边大将军,姓萧名奕桓,战功赫赫,威震四方。奈何旧朝皇室忌惮猜疑,多番构陷暗害,圣上为求自保,被迫于边关起兵——那是元和元年的事了,自边关一路攻入京城,建立景朝,改年号为元和。那时候的圣上,那才叫一个英姿勃发……”
萧景昀咬胡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竖起耳朵,从汤碗的热气里抬起眼来,隔着人群望向那个说书先生。他知道父皇起兵的旧事,不过宫里的说法和市井之间自然有些出入,他听母后提过几回,却从不曾从父皇口中听过半个字。此刻听着那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地讲着那些刀光剑影的事,他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元和五年七月,圣上选拔贤才,科举取士,任用了不少良才入朝为官。元和九年十月,平定内乱,彻底覆灭了旧朝势力,使天下安定。元和二十三年九月,圣上亲征边疆,与齐梁二国定下盟约,互不进犯。到了元和三十六年正月,圣上威名已震慑四方,八方来朝,岁贡金银珍宝无数——”
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声音高亢起来,周围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喝彩和鼓掌声。萧景昀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听别人夸自己父皇,他心里终究还是有几分高兴的,哪怕那说书先生把话说得油滑了些。
“再来说说当今圣上的子嗣。”说书先生换了块醒木,语气从慷慨激昂变成了闲聊家常似的松弛,“圣上膝下十三位皇子、六位公主。大皇子萧景琮,聪颖过人,为人和善,与嫡福晋恩爱有加,那是出了名的贤德。二公主落落大方,才貌双全……”
他说到此处,萧景昀的耳朵又竖了起来。他手里的胡饼已经吃了一半,可此刻咬下去的动作慢了半拍,目光透过汤碗上方的白雾,一眨不眨地落在那说书先生脸上,心里隐隐约约地盼着,盼着能从那人口中听到一两句关于自己的话。虽然他知道这盼头大约要落空——市井间的说书先生们提到他时,十回里有九回都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话。
果然,说书先生把皇子公主们挨个夸了一遍,终于轮到他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饶有兴味的调侃:“再说十一殿下,萧景昀,排行十一,皇后的嫡次子。这位殿下么——”他拖长了声调,像是在吊人胃口,周围的食客们都支起了耳朵,“生得那是真叫一个漂亮,跟天上的仙童下凡似的,那张脸啊,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来。可要说旁的么——”他摆了摆手,嗤地笑了一声,“这位殿下读书不成,骑射也不成,在上书房被师傅罚抄那是家常便饭。虽说长得好看,可到底中看不中用,难当大任啊。”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接话道:“可不是嘛,前阵子我听说他在太医院跟人学医呢,堂堂一个皇子,学那些东西做什么?”
“兴许是知道自己别的都干不了,学着给自己看看病也行啊。”
“哈哈哈哈——”
那几道笑声响亮而随意,轻飘飘的,像几片没什么分量的枯叶落在地上,谁也不曾在意。
可坐在蓝布棚子底下的萧景昀,手里的胡饼已经放下了。他垂着眼帘看着面前那碗微微晃动着的羊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映着他自己那张模糊不清的倒影。
他的嘴角还弯着方才那个弧度——笑久了的人,嘴角的线条总是习惯性地往上翘着,可他眼底的光已经沉下去了,像炉火被盖上了一层薄灰,暖意还在,却不亮了。
江岚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给游月掰胡饼。她没有看萧景昀,也没有说话,可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萧景昀听见:“中看不中用,啧啧。”
萧景昀抬起眼来看她一眼,江岚面不改色地继续掰饼,嘴角却分明弯了一下,那促狭的弧度藏在羊汤升腾的热气后面,一闪而过。
萧景昀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开口回一句“你这幸灾乐祸也太明显了”,旁边的说书先生又开了口,这回换了个话题,讲的是前阵子的宫闱传闻。
“说到那位十一殿下啊,前些日子我还讲过一桩有意思的事。你们还记得年初那会儿,外头传太尉谢崇简在御书房外与十一殿下密谈的事儿不?”
萧景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方才已经松开的握着碗沿的手指又悄悄收紧了,指腹压在粗瓷碗边的温度上,有些发白。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续道:“那会儿大家都猜,太尉大人是不是看上了这位十一殿下,想站他的队。结果后来查清楚了,那流言是市井里一个说书先生酒后胡诌的。咳,同行嘛,我也不好说人家什么。可这事儿倒是让我想起来另一桩。我听说啊,太尉大人最初也以为这位十一殿下是个聪明的。为什么?因为他三岁启蒙,四岁就能把《千字文》从头背到尾,一字不差,那时候宫里都夸他是神童呢。可后来发现,那《千字文》他是打了小抄的,手里攥着个写了字的纸条偷看呢。再后来,太尉大人在御书房外与他碰了那一面,更是确认了这位十一殿下,就是个草包,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他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他当时就蹲在御书房的房梁上亲眼看见了一般。周围的食客们又是笑,又有人议论:“那太尉大人也是倒霉,平白惹了一身腥。”“可不是嘛,幸好查清楚了,不然谢家那忠良的名声可要被拖累了。”
萧景昀的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他低着头,汤碗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旁人看不清他那张脸上此刻的神情。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那个“打了小抄”的传闻是从哪儿来的?《千字文》他四岁时背得滚瓜烂熟,根本没有小抄。是谁传出去的?是有人故意捏造,还是宫里哪个宫人不小心漏了闲话出去,然后被市井间的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编成了段子?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压到丹田里去,再缓缓呼出来,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指尖在衣料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把那股麻意摩挲过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简直是一派胡言。”
那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迸出来的。萧景昀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人从旁边几张桌子后面站起来,大步流星地朝说书先生那边走去。
腰背挺直,步履利落。那张端正清肃的面孔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愠色,眉心拧着,下颌绷出一道硬朗的线条。
他走到说书先生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你方才说的那些,可曾亲眼见过?可曾亲耳听过?不曾见过便信口雌黄,妄议天家,你可知这是何罪?”
说书先生被他这气势一冲,醒木都忘了拍,结结巴巴地张了张嘴:“这位公子,我、我这都是听来的……”
“听来的就可以乱说?”谢望晷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他的胸膛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你说他打了小抄,你有证据吗?你说太尉大人与他一谈便认定他是草包,你是当时在场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就这样说给别人听?”
周围食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有的看热闹,有的面面相觑。说书先生被一个半大少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斥,脸上挂不住,语气也硬了起来:“这位公子,我说的都是市井间传的话,大家听听乐子就是了,你这么较真做什么?那十一殿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替他说话?”
谢望晷被他这一问,忽然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也低了半分:“他……他是我朋友。我了解他为人,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有些急,透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认真。他站在说书先生面前,腰板挺得笔直,下颌还是绷着的,在冬日淡薄的日光里格外显眼。
萧景昀坐在蓝布棚子底下,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远远地望着他。他的手还搁在膝上,指尖方才掐出来的白印子还没完全褪尽,可他忽然觉得掌心热了起来,一股暖流从指尖涌上来,顺着腕脉一路漫到胸口,在他心口处轻轻撞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里,圈圈涟漪荡出去,久久不散。
他隔着人群看见谢望晷绷着脸跟说书先生理论的侧影,看见他攥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拳头。他忽然想起除夕夜那场雪里,这个人一身墨绿锦袍,红着脸结结巴巴喊他“公主”的样子。那时候他说话也是这么急的,像是在用自己的全部力气做什么他觉得应该做的事。
萧景昀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羊汤。汤面上的油花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轻轻戳破它,露出底下浅白色的汤底。
他发现自己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习惯性的、挂在脸上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更软、像是从心底一点一点地冒上来的东西,热乎乎的,把他方才被那些闲话冻得发僵的四肢百骸都慢慢焐化了。
江岚放下茶碗,看了一眼那边的喧闹,又看了一眼萧景昀,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了,要在宫门落锁前赶回去。”
萧景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江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看见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弯腰替游月把落在桌上的胡饼渣掸干净,又拍了拍游星袖口沾的灰。
萧景昀站起身,把帷帽重新合上,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回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谢望晷还在跟说书先生理论着,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他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抽了条的小白杨。
萧景昀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过身,跟着江岚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隔着帷帽的薄纱再看一眼,看见谢望晷正弯下腰——大约是那说书先生怕了,正拱着手连声道歉,谢望晷站直了身,脸上的怒意渐渐褪了,绷着的肩膀也松了下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那张端正清朗的面孔上还带着一丝气恼过后的余红。
“一步三回头的,”江岚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要不要我把他喊过来打个招呼?”
“不用不用!”萧景昀赶紧转回头来,帷帽下的耳朵尖也红了,“走了走了,宫门要锁了。”
他加快步子跟上江岚,两个小的一左一右地缀在他身旁。走出那条街拐角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在拐过墙角的那一瞬间侧过头去望了最后一眼。
谢望晷已经从那片喧闹的人群里走了出来,正站在街边低头理自己的袖口,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目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色轮廓。
萧景昀收回目光,把帷帽的薄纱往下拉了拉,藏住了那张已经藏不住笑意的脸。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跟在江岚身后,越走越远,终于拐过街角,消失在了午后越来越长的日光里。
江岚走在前面,没回头,可嘴角弯了一下。她听见身后那个人走路时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从心里往外冒的热气。
她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一点脚步,让那个穿着裙袄、戴着帷帽、揣着一肚子心思的人能跟得上来。
萧景昀:他好man,我好爱。

江岚:恋爱脑,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