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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姑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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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离凤仪宫不算远,可萧景昀今日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他特意绕了一段,穿过一道长长的夹道往太医院的方向去。
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根处积雪未化,踩上去湿漉漉的有些打滑。他走得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用靴尖踢着墙根下那些冻成了硬块的小雪团,看着它们骨碌骨碌地滚出去,在墙脚撞碎了,散成一地细碎的白。
转过夹道的拐角时,他迎面遇上了一乘软轿。
那轿子不算大,却拾掇得格外精致,轿帘用的是烟紫色的锦缎,四角垂着小小的银铃,轿夫抬得极稳,行走间铃铛只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萧景昀一眼便认出了这轿子的主人——三皇子的生母,玉嫔。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整了整衣襟,退到道旁,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轿子在他面前停下了。
轿帘被一只戴着赤金护甲的手从里头掀开一角,露出玉嫔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她看着年岁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温婉,实则比那瞧着要年长许多,只是宫里的人大多会养,面上的光阴走得比旁处慢些。她看见萧景昀,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笑意,声音柔柔的:“是十一殿下呀,这是往哪儿去?”
“回娘娘的话,”萧景昀垂着眼,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乖觉和恭谨,“去太医院走走,找江太医请教几个方子。”
“太医院?”玉嫔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殿下这几日往太医院去得倒是勤快。前几日我还听淑妃姐姐提起,说她身子不爽利,宫女去太医院拿药时碰见殿下在那边看医书呢。殿下这般用功,当真难得。”
她说话的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可萧景昀在宫里浸淫了十来年,早就能从那些婉转的话里听出底下的藤蔓来。玉嫔提淑妃,又提淑妃那边的人“碰见”自己在太医院,这是话里有话——既有试探,又有敲打。
玉嫔本人倒没什么野心,可她站队淑妃,淑妃又是四皇子萧景珹的母妃,近来风头正盛,连带着她身边的人都多了几分底气,说话做事总爱绕着弯子给人递话。
萧景昀面上半分异色都没有露,只是抬起脸来笑了笑,那个笑带着几分稚气的不好意思,像是被大人夸了功课有些害羞的少年:“娘娘过誉了,不过是闲来无事,看些杂书解闷罢了。医术这东西,学好了能救人,学不好也能给自己调理调理身子,总归不亏的。”
他说得随意又真诚,眼睛弯弯的,瞧着和任何一个不学无术的闲散少年没什么两样。
玉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在找什么破绽,但什么也没找出来,便又笑了起来,换了个话头:“对了,十一殿下最近功课如何了?上回听景珹说起,说你在背《论语》时被师傅罚了抄写,可把他心疼坏了,回来还念叨了两回。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尽管去找你四哥问,他到底是年长些,能帮你指点指点。”
萧景昀在心里轻轻“呵”了一声。萧景珹会“心疼”他?恐怕是巴不得他越蠢越好呢。可他面上半点不露,反而露出一副又感激又不好意思的神情,耳朵尖适时地泛起一层薄红,声音也低了几分:“儿臣愚钝,上回确实没背好,让四哥见笑了。回头若有不懂的,定去叨扰四哥。”
玉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温言叮嘱了几句“天冷多添衣”“功课再忙也要顾着身子”之类的体己话,这才放下轿帘,吩咐轿夫起轿。
萧景昀站在道旁目送那乘烟紫色的轿子渐行渐远,一直等到轿子转过宫墙拐角彻底不见了,他脸上那层温顺而乖巧的笑意才慢慢淡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抬手拢了拢领口,呼出一口白气,继续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方才那番话听着平平无奇,可他知道不出半日,玉嫔便会把自己那句“闲来无事看看医书”转述给淑妃听,淑妃又会再转一道弯传到四哥耳朵里。这些人热衷于把每一个皇子的一举一动都拿来掂量、拆解、重新拼凑成某种“信号”,仿佛天底下所有的行为都非得有个政治意图不可。
萧景昀已经习惯了,可他每次应付完这些人,都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捏成什么形状都不是自己的本意。
他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带着一点逃的意味,一头扎进了太医院那扇半掩的木门里。
然而他今日来得不巧。江高又出诊去了——这回是去某位大臣家里看诊,要傍晚才能回。萧景昀站在空荡荡的诊堂里愣了一瞬,正盘算着要不要索性回凤仪宫去睡觉,余光忽然瞥见后院门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背着一个青布药箱,步履利落,正是江岚。
他眼睛一亮,拔腿就追了上去。
“江姑娘!江岚!等等我!”
江岚在院门口被追上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气喘吁吁跑到自己面前的萧景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殿下,我今日要出宫去城东给药铺送一批药材,您别跟来。”
“城东?”萧景昀的眼睛更亮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城东好啊,城东我好久没去了!你带我去呗,我保证不添乱,就帮你背药箱、拿东西、打下手,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多嘴!”
他说得又急又诚恳,整个人几乎要凑到江岚面前去,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在冬日清淡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耀眼,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让人很难硬下心肠来拒绝的恳切。
江岚看着他这副模样,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跳痛。
“不行,你一个皇子,出宫去药铺像什么样子?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我换身衣服不就行了?”萧景昀立刻接话,“你那儿不是有备用的药童衣裳吗?我穿上,再把脸遮一遮,谁知道我是谁?”
“你这张脸遮得住?”江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过分精致的眉眼和下颌线条上停了一停,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你信不信你就算套个麻袋走在街上,照样有人回头看。”
萧景昀笑眯眯地任由她打量,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胸脯:“那就装扮得更彻底一点嘛。你把我扮成女孩子,谁还能认出来?我这身板,穿裙子也不违和吧?”
他这句话让江岚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毫无自觉、得意洋洋地说着“扮成女孩子”的十一皇子,脑海里飞快地运转了一下,意识到这可能是唯一能让这家伙安安分分跟着出门又不惹麻烦的办法。她闭了闭眼,像是在心里做了一番极为艰难的斗争,最终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说:“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出了宫门一切都听我的,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我让你躲你就躲,不准擅自行动。第二,不准惹事,不准跟人起冲突,就算有人撞了你踩了你也得给我忍。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微妙地在萧景昀那张脸上停了一瞬,“换装换全套,头发和衣裳我亲自给你弄,你自己不准乱碰。”
萧景昀一个劲地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行行行都听你的!快走快走!”
江岚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从药房的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女装——青色棉布裙袄,领口袖口绣着素淡的缠枝花纹,是她自己备着以防不时之需的。
她又翻出一顶帷帽,薄纱垂下来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截下巴。她把这堆东西塞进萧景昀怀里,又找出梳子和几根银簪,三下五除二地把他那头黑发重新绾过,盘成一个利落而秀气的发髻,插上银簪,再把那身青布裙袄给他套上。
等萧景昀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时,江岚怔了一下。裙袄的腰身稍微宽了些,用一条细带子束过之后便服帖了,那头乌发被银簪绾得整整齐齐,垂下来的碎发恰到好处地贴着腮边,衬得那张本就雌雄莫辨的脸愈发地秀致清丽。帷帽的薄纱还没放下来,他眨了眨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冲江岚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怎么样?像不像?”
江岚沉默了片刻,别过眼去,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走吧。纱帘放下来,别让人看见你那张脸。”
萧景昀嘻嘻一笑,伸手把帷帽的薄纱放下来,遮住了那张过于惹眼的面孔,只留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和一角微微翘起的嘴角。他弯腰背起江岚那个小一号的药箱,又冲廊下招了招手:“游星,游月,走了!”
两个小身影从廊柱后头探出头来,麻利地跑过来,一左一右地跟在萧景昀身侧。
游月仰着脑袋看着自家主子穿着一身青布裙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想笑又不敢笑,使劲憋着,腮帮子鼓得像只小青蛙。游星倒是绷得住,只是耳朵尖又红了,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像是怕一抬头就会笑出声来。
江岚走在最前头,往宫门的方向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着“就当没看见就当没看见”,可余光扫到身后那个穿着裙袄、背着药箱、帷帽薄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脸的某人时,还是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一行人穿过宫门,穿过长街,拐进城东那条满布药铺和医馆的巷子里时,冬日的阳光正暖融融地落在行人的肩头、脚边、摊贩的布棚上,散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萧景昀走在江岚身侧,帷帽的薄纱被巷风轻轻吹动,他透过那层朦胧的白纱看着市井间来来往往的人,看着炊烟从街角的包子铺里升起来,看着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橘色的野猫跑过去,看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壳,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隔着纱帘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真好。他想。要是能天天这样出来走走就好了。不用去猜那些话里藏着的针,不用把每一声笑都算好角度和深浅,不用把所有的聪明都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就这样混在人群里,做一个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普普通通的、背着药箱的姑娘家。
江岚在他旁边走着,目不斜视,可还是注意到了他隔着纱帘偷偷笑的那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让他跟上来,跟他并着肩,一起走进了城东那片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的阳光里去。
送完最后一批药材,江岚把空了的药箱合上,背在肩上,抬脚便往巷子深处走去。萧景昀跟在后面,帷帽的薄纱被巷子里穿堂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抬手按了按帽檐,四周环顾一圈——巷子越走越窄,两旁的屋舍从方才那些药铺和杂货铺渐渐变成了挂着红灯笼的楼阁,胭脂水粉的气味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地扑面而来,甜腻得有些呛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座三层高的楼阁,门楣上悬着一块描金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醉花楼。门廊两侧悬着几盏半旧的红灯笼,虽是大白天的没有点亮,可那艳红的纱罩在日光里瞧着依旧扎眼。
萧景昀的嘴角抽了抽。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一种又惊又怕的夸张姿态捂住自己的衣领,帷帽下的脸虽然看不清表情,可从他肩膀的抖动来看,应当是在拼命忍着笑:“江姑娘,你这……你这是要把我卖进青楼里去?我虽然是扮成了女孩子,可你也用不着这么物尽其用吧?”
江岚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放心,卖你也没人要。你这张脸到了楼里头,怕是比姑娘们都漂亮,楼里的妈妈还不一定乐意收呢。”
萧景昀噎了一下,正要回嘴,江岚已经推开了醉花楼侧边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进来,这是后院,前头才是待客的地方,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萧景昀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拽着游星游月跟了进去。
那小木门后头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只容两人并肩通过,拐过两道弯便豁然开朗——原来醉花楼的后院竟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庭院,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株老桂树,虽是冬日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可底下摆着几盆还绿着的冬青,瞧着竟有几分家常的干净。
廊下已经站了十几个姑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见江岚走进来,纷纷迎上来,笑着招呼:“江大夫来了!”“江姑娘你可算来了,上月你给我开的那个方子我喝了当真管用,这次你再帮我瞧瞧……”
姑娘们穿得并不如前头待客时那般艳丽,大多只是家常的袄裙,颜色素净,有的还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手腕,像是刚从后厨里忙活完出来的模样。
她们看见江岚身后跟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姑娘”,身后还缀着两个灰扑扑的小孩,都好奇地打量了几眼,有人笑着问:“江姑娘,这是你带的徒弟?”
江岚面不改色:“嗯,远房表妹,今日带她出来长长见识。”
萧景昀隔着纱帘冲姑娘们微微点了点头,做出一副腼腆害羞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乐开了花。他这辈子听过各种各样的称呼——殿下、十一皇子、十一弟……可“远房表妹”还是头一遭,听着新鲜又有趣,让他忍不住在帷帽底下翘了好几下嘴角。
江岚熟练地领着姑娘们进了后院一间收拾好的厢房,里头已经摆好了桌椅和脉枕。她放下药箱,洗了手,在桌后坐下来,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为姑娘们看诊。
萧景昀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见她切脉问诊有条不紊,每一句话都问在点子上,连姑娘们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的那些病症她都能不动声色地套出来,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来。
可看诊这事儿他帮不上忙——男女授受不亲,他虽然扮成了女子,可到底不方便凑近了瞧那些私密的病症。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有些闷,便溜到廊下坐着,游星和游月一左一右地蹲在他脚边,像两只安静的看门小狗。
廊下的姑娘们有的在排队等候,有的已经看完了诊舍不得走,在院子里三三两两地晒太阳说话。有个穿藕荷色袄裙的姑娘见他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便笑着凑过来:“小妹妹,你一个人坐着不闷呀?”
萧景昀被那句“小妹妹”喊得差点没绷住笑,帷帽下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压着声音答道:“不闷的,我坐着歇歇腿。”
那姑娘也不见外,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捏着一把瓜子,自顾自地嗑着,一边嗑一边跟他闲聊:“你是江大夫的远房表妹?瞧着年纪不大,跟你姐姐学医呢?”
萧景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透过帷帽的薄纱看着眼前这位姑娘,看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生得秀气,眼角却有一道细细的、不仔细看便瞧不出来的纹路,像是常常皱着眉或偷偷掉泪留下的痕迹。
她嗑瓜子的动作利落而随意,可那双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院门口的方向飘,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怕什么人突然出现。
萧景昀看着看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裁好的素纸——那是他在太医院里顺手揣着的,原想着记方子用。
他把纸铺在膝上,低头飞快地勾了几笔,寥寥数道线条便把那姑娘倚着廊柱嗑瓜子的侧影描了下来,眉眼间那股懒散中带着警觉的神态抓得极准。
画完了,他吹了吹纸上沾的炭屑,把纸递过去:“姐姐,这个送你。”
那姑娘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哎哟,画的是我?你手可真巧!这眉眼画得跟照镜子似的!”她捏着那张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忙不迭地起身跑进屋里去给其他人看,没过一会儿,廊下便呼啦啦地围了一圈姑娘,七嘴八舌地央着萧景昀也给她们画。
萧景昀被围在中间,帷帽都快被挤掉了,连声应着“好好好一个一个来”,手里炭笔飞快地在纸上游走。他画姑娘们低头理鬓的侧影、画她们互相整理衣领时低低笑着的神态、画她们抱着手炉坐在台阶上发呆的模样。
每画完一张,便引来一阵惊叹和夸赞,这个说“你把我画得好瘦”,那个说“你看这眼睛画得跟真人一样”,萧景昀戴着帷帽坐在姑娘们中间,被她们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包围着,帷帽底下那张脸上的笑真心实意,暖融融的,是他在宫里从不曾露过的那种。
画到第八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里的炭笔捏在指间没有落下去。他看着眼前那位正坐在台阶上低头缝衣角的姑娘,她的手指很巧,针脚走得密而匀,可指尖上有好几处细小的、被冻出来的裂口,有的还沁着一点血丝。她缝着缝着,抬起头来冲萧景昀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柔柔的,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姑娘,”萧景昀轻声问,“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那姑娘缝衣角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声音平平的:“我爹好赌,把我卖了抵债的。那年我才十二。”
旁边另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姑娘接了一句:“我是被我哥嫌弃了,说我吃白食,把我卖到了县里的牙行,转了几道手就到这儿了。”她说着笑了笑,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好歹这儿有口饭吃,冬天还有炭火,比在家里挨冻受饿强。”
“我是逃荒来的,饿得走不动了,倒在门口,被妈妈捡回来的。”
“我爹娘都没了,叔伯说养不起我……”
姑娘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三三两两地说着,语气各异——有的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有的带着刻意压下去的不甘,有的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什么想赶紧念完的经。
萧景昀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捏着那张还没画完的纸,指尖微微发凉。他听着那些被父母卖的、被兄弟赶的、被拿来抵债的、被生活一步步逼到无路可走的命运,一道一道地落进耳朵里,那些话轻飘飘的,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歇斯底里,可正是因为太平静了,才让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攥住了。
他原本想问“你们没有想过逃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能替她们画一幅画、被夸一句“画得真好”,他没有资格去问她们为什么不逃。
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路可以选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见他沉默着不说话,以为他听怕了,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说:“小妹妹别怕,我们这儿的姑娘大多都已经习惯了。江大夫心善,每月都来给我们免费看诊,还带药材来,我们感激着呢。你跟着她好好学医,将来也能像她一样帮人。”
萧景昀在帷帽底下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一点不合时宜的酸意逼了回去,然后弯起嘴角“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那张没画完的画。
他画得比方才更认真了些,一笔一笔地把那个低头缝衣角的姑娘的眉眼描得清清楚楚,连她指尖那些细小的裂口都画了上去,然后在纸边空白的角落里,很小地、很轻地写了一个字——“安”。
他把画递过去的时候,那姑娘接过来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面轻轻抚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方才真了些,眼角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可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再只是客气的温柔,而是带了一点暖。
屋内的江岚看完了最后一个姑娘的诊,正收拾药箱准备出来。她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廊下那幅画面——萧景昀坐在一群姑娘中间,帷帽的薄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他正低着头认认真真画画的半张侧脸,神情专注而安静。
姑娘们围着他,有的凑过去看他笔下的线条,有的互相传看已经画好的小像,笑闹声轻快的、暖融融的,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小片被拢住的春意。
江岚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她看见萧景昀抬起头来,隔着帷帽的薄纱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人群冲她弯了一下眼睛,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给下一个姑娘画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江岚转过身去收拾药箱,嘴角也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