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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解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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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停稳,陈伯便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肩上挎着一只旧药篓,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他看见江岚只点了一下头,径直跟着她走进了内殿。
内殿里,萧景昀还坐在榻边的锦凳上。他的面色比前两日憔悴了许多,眼底两团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看见陈伯走进来,他站起身来让出了榻边的位置,没有多说什么,朝陈伯微微颔首。
陈伯把药篓搁在榻边,在锦凳上坐下来,伸出那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搭上了谢望晷的腕脉。他闭着眼,指腹在脉上按了许久,眉头越蹙越紧,又换了一只手,再按了许久。然后他睁开眼,翻了翻谢望晷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扩散程度,又凑近闻了闻他唇边残留的血迹。做完这些之后他直起身来,“毒已经入了骨,银针压不了太久了,得带他去一个地方。”
萧景昀站在榻边,目光落在谢望晷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孔上,“朕也去。”
陈伯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悄悄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陛下离了行宫。若让人知道皇帝为了一个臣子离宫,朝野上下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马车在天亮前最黑的时辰里驶出了行宫侧门,陈伯坐在车厢里指路,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深,两旁的树木从稀疏的官道林变成了密密匝匝的野林,他指了指谷地更深处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说了一句“再往里走”。
马车沿着那条小径又行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停在了谷底最深处一片背阴的山坳前。山坳里有一间极破旧的茅屋,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椽木,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茅屋前的空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陶罐、碎瓦片、干枯的草药、几块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还有一堆烧了一半的柴火。陈伯下了车,走到茅屋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板。门板在他的叩击下晃了两下,发出几声沉闷的响。
茅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是我。”陈伯的声音不高,“带了一个人来,他中了血棘。”
茅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板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子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子,头发花白而蓬乱,像一丛被风吹散的枯草。她的目光越过陈伯的肩头,落在马车那边,看见江岚和萧景昀正把谢望晷从车厢里抬下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一声。
“血棘。”她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稀罕东西,多少年没见过了。”她转过身去,趿拉着鞋子走回屋里,丢下一句,“抬进来吧。”
陈伯朝江岚和萧景昀点了点头。
两个人合力把谢望晷抬进了茅屋,放在屋里唯一一张勉强算得上完整的矮榻上。茅屋里昏暗而杂乱,四壁堆满了各色各样的瓶瓶罐罐和成捆的干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着霉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疯婆子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一眼谢望晷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孔,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站在榻边的三个人。她的目光在陈伯和江岚面上各停了一息,最后落在了萧景昀身上。
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要救他,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萧景昀开口。
疯婆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道极古怪的弧度:“我要当今皇帝的血。新鲜的,温热的,从身上流出来直接接进我的碗里。”
陈伯皱了皱眉,江岚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萧景昀没有犹豫,开口答道:“我就是皇帝,你要多少?”
疯婆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去,从屋角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只粗陶大碗,碗口足有海碗大小,碗壁上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她把那只碗搁在萧景昀面前的案上,她看着萧景昀,嘿嘿笑了一声,说不清是戏谑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先放满,不够再说。”
萧景昀从腰间抽出那柄随身携带的短刀,刀身在昏暗的茅屋里亮了一道清冷的银光。他把左手掌心摊开,用力划了下去。
那道口子划得极深,皮肉翻开,鲜血在那一瞬间涌出来,血珠砸在碗底,又溅起来几滴,落在碗壁上那些干涸的旧痕旁边,洇开一片新鲜的暗红。
疯婆子站在一旁看着那只碗,看着碗底的血慢慢积起来,从薄薄的一层变成浅浅的一洼。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拖长了声调说了一句:“不够。”
萧景昀把刀尖抵在了左手手腕内侧那道青色的筋脉上方,刀刃沿着腕骨内侧划了下去,比方才那一下更深更长,划破了皮肉和血管。鲜血在那一瞬间涌出来,像一注被突然打开的泉眼。
碗中的血面迅速上升,从浅浅一洼涨到了半碗,又从半碗涨到了碗口。血珠沿着碗沿滑落下来,滴在案面上。
萧景昀的面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白,嘴唇上的血色也在褪去,手腕始终悬在碗口上方没有收回来。他看着那只碗里的血已经满了,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疯婆子,“够了吗?”
疯婆子站在那碗血前面,低头看着碗面上微微晃动的暗红色液面,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在碗沿上蘸了一下,凑到舌尖舔了舔,然后咂了咂嘴,像是品评什么陈年老酒似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萧景昀那张已经白得像纸的面孔,看着他手腕上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暗红色的药丸在掌心里,然后朝萧景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再放就死了。那碗血我收下了。这药先吃下去,死不了。”
她把那几粒药丸塞进萧景昀手里,然后转过身去,从屋角的药柜里翻出一只黑陶罐,揭开盖子闻了闻,又伸手在里面搅了搅。她一边搅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这就配药,你们几个在外头等着,别进来添乱。”萧景昀把腕上的伤口用布条简单缠了,坐在外间的矮凳上。
疯婆子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粗陶小碗,碗底搁着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比龙眼略大些,表面坑坑洼洼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着草药和某种腥气的味道。
她把那只碗递到萧景昀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正经还是戏谑的腔调:“解毒法子早失传了。这颗药丸能把血棘的毒从中毒者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你把它喂给他,毒性便会顺着药力从骨头里被逼出来,转到那个喂药的人身上去。”
萧景昀伸手接过那只碗,端着碗便朝里间走去。谢望晷正躺在里间那张铺着旧草席的矮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的紫灰色已经蔓延到了下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萧景昀在榻边坐下来,把碗搁在膝上,伸手去托谢望晷的后颈,打算把药丸喂进他嘴里。
疯婆子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看见他的动作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让他停住了手。她站在榻边,,嘴角弯了一道极古怪的弧度,“方法不对。光喂下去没用,药力化不开。”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萧景昀和榻上的谢望晷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把人背到后面的山洞里去。里头有一眼温泉,水温正好。把人放进温泉里,你在水里跟他云雨一番,等他情动之际把药喂给他。药力借着情动时的气血翻涌才能化开,毒才能顺着药力从他身上转到你身上去。”
里间静得落针可闻。
江岚站在外间门口,听见这话时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来,“陛下九五之尊,怎可……”
她的话还没说完,疯婆子已经转过头去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打断了她的话:“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有何不可?你们这些人,讲究太多了。命都快没了,还顾什么体面。”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从屋角的药柜里翻出一只小布包,塞进萧景昀空着的那只手里,“里头是止血的药粉,完事之后用。快去吧,再耽搁下去,人就没救了。”
萧景昀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膝上那只碗里黑乎乎的药丸,“没有关系,只要能救他。”
他药丸收进袖中,然后站起身来,弯腰把谢望晷从榻上抱了起来。谢望晷的身体在他臂弯里轻得不像话,整个人蜷着头靠在他的肩窝里。
萧景昀把他往背上挪了挪,让他趴在自己背上,两只手臂从背后绕过他的膝弯,把他稳稳地背了起来。
萧景昀对陈伯和江岚说:“你们在这里等着。”
小径窄而陡,两旁的荒草长得齐腰深,萧景昀背着谢望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方的石壁之间出现了一道窄窄的裂隙,裂隙深处传来一股温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水汽。
他侧着身从裂隙间挤了进去,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山洞出现在面前。洞顶的岩壁上有一道天然的裂缝,晨光从裂缝中漏下来,落在洞底那汪热气腾腾的温泉上,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萧景昀把谢望晷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先把自己的外袍和中衣都脱了,只留了一条里裤,然后把谢望晷身上的衣物也脱了下来。
谢望晷的皮肤白得有些刺眼,左胸那道毒针的伤口已经发黑结痂,周围的皮肉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紫灰色。萧景昀把他抱起来,一步一步走进温泉里,在池边一块被水磨得光滑的石阶上坐下来,让谢望晷靠在自己的胸口,温热的泉水漫过两个人的腰际,把那些浸了毒血的衣料和皮肤上的污痕都泡软了、冲散了。
谢望晷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温泉水激得有些知觉了,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了,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呻吟。萧景昀低头看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那颗黑乎乎的药丸,含在了自己的舌尖底下。然后他低下头去,吻住了谢望晷那两片干裂的、泛着紫灰色的嘴唇。
谢望晷的唇在他吻上去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昏沉中辨认出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干裂的唇瓣在他舌尖的润泽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此处删除1109个字)
萧景昀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那颗心脏在他耳下跳动着。而他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从骨骼的缝隙里传来一阵一阵细密的、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