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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中毒 ...

  •   第二日早朝,萧景昀照常坐在御座上,冕旒垂下来,把面孔遮成大半个朦胧的影。百官依次奏对,他一一听着,偶尔开口问一两句,和往常并无二致。

      谢望晷站在队列前列的位置,身上穿着那件紫色的兵部尚书官服,面色如常,垂着眼帘听着朝臣们的奏对,偶尔在涉及北境军务的条目上补充一两句,语气和措辞都公事公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之后的日子里,两个人又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

      两个人隔着那道冕旒,目光偶尔会在不经意间碰上一瞬,随即各自移开。君臣之间的礼数周全而疏淡,和从前并无不同。

      永曜五年秋,西北传来急报。

      盘踞在凉州一带的旧部残党纠集了数万兵马,攻占了三座边城,声势浩大。

      谢望晷领旨出征,这一去便是四个月。从深秋打到开春,他率军在凉州一带与叛军反复交锋,先后在祁连山麓和弱水河畔打了两场硬仗,将叛军主力击溃,又一路追亡逐北,把残部逼进了戈壁深处。

      到了第二年二月底,叛军首领的首级被装在木匣里送进了京城,西北三座边城全部收复,凉州一带的旧部残党被彻底肃清。

      大军凯旋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庆功宴设在当晚。殿中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文武百官觥筹交错。萧景昀坐在御座上,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举杯向谢望晷敬了第一杯。谢望晷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端着酒杯起身回敬,两个人隔着满殿的灯火和人群遥遥对饮了一杯。

      宴席过半时,萧景昀让人把谢望舒也请了来,坐在他下首的席位上。谢望舒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宫装,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是在有人向她敬酒时微微颔首。萧景昀偶尔侧过头来与她说一两句话。谢望晷坐在对面的席位上,偶尔抬眼看向御座的方向,目光在他妹妹和萧景昀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垂下眼帘继续喝酒。

      第二日一早,太后宫里的内侍便来了御书房,说太后请陛下过去一趟。萧景昀放下手中的折子,跟着内侍去了太后寝宫。太后易云晚正靠在榻上,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见他进来便招了招手让他坐到榻边来。

      萧景昀在榻边坐下来,太后把那只锦盒递到他手里,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通体翠绿的玉镯,色泽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老玉。太后看着他,说:“这只镯子你拿着。它在西北麝香里浸了多年,女子常年戴着便不会受孕。”

      “谢家如今权势太重了。谢望晷打了西北这一仗,又子承父业升了太尉,朝中武将半数以上都听他的。防患于未然,总比等到尾大不掉时再动手强。”

      萧景昀坐在榻边,手里托着那只锦盒,低头看着里面那只翠绿的镯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母后,谢望晷忠心耿耿,别无二心。他不会……”

      “不会什么?”太后打断了他的话,她靠在榻上看着他,“皇帝,你忘了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子的?你忘了清和门那日,东宫的血是谁替你擦的?”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萧景昀微微绷紧的下颌上,“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手上沾着的血还没干透。你如今跟我说谢望晷忠心耿耿别无二心?皇帝,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别无二心’四个字。谢家在军中的根基比你想象的深得多。谢崇简经营了半辈子,谢望晷又子承父业坐上了太尉的位置。他今天没有二心,明天呢?后天呢?他手底下那些人呢?他若哪天变了心,你拿什么去挡?”

      萧景昀坐在榻边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朝太后微微欠了欠身,“儿臣知道了。”

      回到御书房,萧景昀叫了松玉进来,让他把这只锦盒送到淑妃谢望舒的偏殿去,说是太后赐的,让她日常戴着。

      那只锦盒送到偏殿的时,谢望舒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松玉捧着锦盒进来时她搁下针线站起身来,听松玉念完了太后赐镯的话,双手接过去,打开匣盖看了一眼。那只翠绿的镯子安静地躺在绒布上,色泽温润。朝松玉福了一礼,说劳烦公公替我谢过太后娘娘。

      松玉走后她回到窗下,把那只镯子从锦盒里取出来套在了左腕上。镯子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凉,过了片刻便暖了,戴在腕上并不碍事。她抬手看了一眼,镯身衬着她白皙的腕子,翠色鲜润,瞧着竟像是量身定的。

      那之后萧景昀去找谢望舒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从前他隔一两个月才去坐一坐,如今每隔七八日便会去一趟。有时候是傍晚散了朝会,有时候是午后批完了折子,他去的时候也不做什么,就是在窗下的榻边坐一会儿,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谢望舒起初还有些拘谨,端茶递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规矩,可日子久了便也渐渐松泛了些,偶尔在他说起某件旧事时接一两句话。

      入夏之后,朝中出了几件事。

      先是兵部递了一份关于北境各镇将领考绩的折子,折子里列了几处边关守将的调动建议,其中有一条是把谢望晷一手提拔起来的两名亲信从北境调往西境,明面上说是轮岗历练,但谢望晷看得明白。

      之后不久,又有两道折子递了上来。

      一道是户部关于西北屯田的预算调整,把原定拨给西境几处军屯的银子削了三成,转去修南边的河道。另一道是吏部关于太尉府属官考绩的条陈,把谢望晷手底下两个主事的考评从“优”改成了“中”,理由写得含含糊糊。

      这两道折子递到御书房后,萧景昀没有立刻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然后叫了松玉进来,问了一句“谢望晷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松玉躬身答说谢将军今日照常去了兵部衙门,午后在校场射了一轮箭,而后便回府了,并无异样。

      萧景昀点了点头,让他退下了。他把户部的折子拿回来,在末尾批了“可再议”三个字,又在那道吏部的折子上批了一个“阅”字,搁在了案角那一摞已批的文书最上面。松玉进来收折子时,他把那摞文书递过去,随口说了一句“这两日若还有类似的折子,先压一压,不必急着送过来”。松玉应了声是,捧着文书退了出去。

      傍晚谢望晷在府中书房里收到了一封密信,信是他留在北境的一个旧部写的,说兵部新近递上去的那份考绩折子里,有两处调动被批了“可”,可另外两处的调令却没有从御书房发回来。

      “将军可知上意如何”。

      谢望晷拿过烛台把信纸点着了,看着它在铜盆里烧成一小团灰烬。

      永曜六年春,萧景昀下旨南巡,沿运河一路南下,巡视江南的河工和漕运。随行的有文武百官、后宫妃嫔以及禁军护卫,谢望晷随行,负责沿途的军务调度和警戒安排。

      傍晚,船队停靠在运河边一处行宫旁的码头上。当地官员在行宫里设了接风宴,殿中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萧景昀坐在上首,面前摆着精致的席面,身侧是皇后易玉华,再往下是几位随行的妃嫔。谢望舒坐在偏下的席位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安静地低头用膳。谢望晷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目光偶尔扫过殿中那些正在表演的舞姬。

      宴席过半时,丝竹声忽然转急,一队舞姬从殿侧鱼贯而入,彩袖翻飞,腰肢柔软,在殿中央旋成几朵盛开的花。为首的那名舞姬身段格外窈窕,面纱遮去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深陷的、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眼睛,眼尾上挑,在烛火中闪着细碎的光。她随着乐声旋到殿中央,彩袖扬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蝶,满殿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彩袖收拢又展开,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轻盈地跃起,在半空中舒展成一朵盛开的花。然后她落地了,足尖刚刚站稳,右手的手指在彩袖的掩护下微微一动——一枚极细的银针从她指缝间飞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御座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射去。

      谢望晷一直在看她。

      从她旋到殿中央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始终锁在她身上。当那只手指在袖口下微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线几乎不可见的银光,然后他整个人从席位上弹了起来。他一步跨过案几,身影在烛火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在那枚银针距离萧景昀的咽喉不到一尺时,他侧身挡在了御座之前。

      银针没入了他的左胸,在他扑过来的那一瞬间扎进了心口下方的位置。他被那股力道带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在萧景昀面前踉跄了半步,然后整个人倒了下来,正好倒进了萧景昀的怀里。

      那一瞬间殿内安静了,满殿的丝竹声在侍卫的怒吼中戛然而止,几道黑影从两侧同时扑上来,将那名舞姬摁倒在地。舞姬没有挣扎,她仰着面孔望着御座的方向,嘴唇翕动着,用一种在场大多数人听不懂的语言吐出一串急促而含混的咒骂。

      一个侍卫伸手去卸她的下颌以防她咬舌,可她已经先一步合紧了牙关,鲜血从她嘴角涌出来,她歪着头倒下,那双深陷的眼睛还睁着,保持着临死前那种带着怨毒和快意的目光。

      萧景昀低着头,怀里是谢望晷逐渐变沉的身体。他看见谢望晷的嘴唇正在迅速失去血色,看见他左胸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正在扩大的湿痕,看见他微微翕动着的嘴唇只能逸出一丝细碎的、带着血腥气的喘息。

      那枚银针扎在他心口下方,针尖没入的地方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有毒!

      萧景昀的声音在那一刻响了起来,“传江岚!立刻!”

      他一把将谢望晷抱了起来,穿过那道垂着珠帘的侧门时回头扫了一眼殿中已经乱作一团的众人,目光落在正快步走向前的皇后易玉华身上。

      “皇后主持大局。封殿,查明身份,审问相关人等,朕晚些时候再问。”

      内殿的门身后合拢了。

      萧景昀把他放在内殿的软榻上时,谢望晷的面色已经白得像纸,左胸的伤口处洇开的血迹颜色泛着不正常的乌黑,已经扩散到了巴掌大的一片。他伸手覆在谢望晷的额头上,感觉到那里正在微微渗出一层冷汗。

      谢望晷在榻上微微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不成句的字节。

      萧景昀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他的手紧紧握住谢望晷垂在榻边的那只手,“江岚马上就到,你撑住。”

      江岚在片刻之后冲进了内殿,药箱被她带来的风带得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响,她没有顾上,直接扑到榻边放下药箱开始查看伤口。

      萧景昀给江岚让出位置,可他握着的谢望晷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指腹贴着他微微发凉的指节,感觉到那颗脉搏在他掌心下越来越弱。

      那枚银针被镊子夹出来,针尖的颜色从银色变成了暗沉的紫黑,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幽光。

      她的手指在那枚针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翻过谢望晷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扩散程度,按了按他左胸伤口周围已经发黑变硬的皮肤,又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他腕间一处穴位挑了一点血出来凑在灯下看。那滴血在烛火中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紫色。

      “陛下,他中的是血棘。齐国秘制的奇毒,中者浑身冰冷却感觉燥热,随后全身骨骼会寸寸碎裂,不出七日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江岚深吸一口气:“臣不知解法。但陈伯年轻时游历四方,足迹遍及诸国,或许见过此毒。”

      萧景昀握着谢望晷的那只手在江岚说完第一句话时微微收紧了,指腹贴着谢望晷冰冷的指节,感觉到底下那颗脉搏比方才更弱了一些。

      江岚没有等萧景昀吩咐,已经先一步从药箱底层抽出了一只细竹管。她飞快地在一张裁好的窄纸条上写了几行字,卷紧了塞进竹管,走到内殿的窗前推开半扇窗,扬手将竹管系在一只灰羽信鸽的脚上,鸽子在她掌心里扑棱了两下翅膀,然后振翅飞进了已经暗下来的天幕里,朝着百草谷的方向去了。

      “最快也要两日。”江岚合上窗,转过身来看着萧景昀,“这两日臣会用银针封住他心脉附近的几处大穴,延缓毒血上行。若陈伯那边有法子,两日后便有回音。若没有……”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从药箱中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开始逐一刺入谢望晷左胸伤口周围的穴位。

      萧景昀坐在榻边的锦凳上,始终握着谢望晷那只垂在榻沿的手。

      江岚下完针后守在榻边又诊了两次脉,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萧景昀每隔一阵子他便把另一只手覆到谢望晷的额头上探一探,那里的温度时冷时热,冷的时候像冰,热的时候烫手,血棘的毒性正在他的体内来回冲撞,把整个人的体温搅得忽高忽低。

      天亮之后萧景昀出去了一趟。

      易玉华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把昨夜舞姬的身份和审讯的结果一一报了上来——那舞姬是齐国旧部安插在南边的一枚暗棋,潜伏多年,这次趁南巡的机会混进了当地的乐班。萧景昀听完点了点头,吩咐她继续追查余党,又让她把行宫的防务加强一倍,便转身回了内殿。

      他出去这一趟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可他走回榻边坐下时,感觉到谢望晷的手比方才更凉了一些。

      所有的奏折和急报都被松玉拦在了殿外,堆在廊下的案几上,由易玉华代为过目后择要送进来。萧景昀只在午后出去了一趟,站在廊下听易玉华禀报了几件紧要的事,又吩咐她派快马去百草谷方向沿路接应陈伯,若陈伯动身了便用马车尽快送来。他交代完便转身回了内殿,重新坐回榻边的锦凳上,握起谢望晷那只手。

      入夜之后江岚又下了一轮针,换了几处穴位的银针,把毒血上行的速度又压慢了几分。她下完针后坐在矮凳上看着萧景昀,开口说:“陛下也该歇一歇。”

      萧景昀摇了摇头,江岚没有再劝,只是把案上的灯盏拨亮了些。

      夜深之后谢望晷似乎睡得更不安稳了,偶尔在昏睡中微微动一下手指,或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呻吟。

      第二日午后,一只灰羽信鸽从北面的方向飞回了行宫。江岚从鸽腿上解下竹管抽出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陈伯的笔迹:“我已在路上,明日午后可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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