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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要抱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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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上的人比街市上更多,柳絮像薄雪一样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几艘小舟已经在河心慢慢地荡着。萧景昀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在一处泊着几艘小舟的岸边停下来。那些小舟不大,每艘只容两三人,船身漆成暗红色,船头搁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和几碟果子,是专门租给游人泛舟用的。
他弯腰看了一眼其中一艘,然后回头朝谢望晷笑了笑,带着一种在宫里永远见不到的松快。他转身走到岸边,一脚踏上那艘小舟,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晃了一下便稳住了。他站在船头转过身来,朝岸上的谢望晷伸出了手。
谢望晷站在河堤上,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那只手指节修长而匀称,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站在船头的萧景昀。
他就那么站在船头,伸着手等着他,姿态从容而坦荡,和满河堤出游的寻常男女并没有什么两样。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天子的威仪,也没有朝堂上的疏淡。
“不妥。”谢望晷站在岸上,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去握那只手。
萧景昀看着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催他。
他站在船头微微晃动的甲板上,看着谢望晷,“今日我不是君,你不是臣。只是普通人。”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上巳节泛舟,河堤上的人都是这么上船的。”
谢望晷站在岸上看着他。晚风把萧景昀那身靛青裙袄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他就那么站在船头伸着手等着他,面上那道安安静静的笑意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催促。
谢望晷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的主人站在晃晃悠悠的小舟上等着他。他在那里站了许久,他袖中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踏上了船板的边缘,船身在他脚下微微一晃。他伸出手去,搭上了那只一直伸在他面前的手。萧景昀的手在他握上来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谢望晷站在船板上稳住身形,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看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萧景昀。萧景昀也正看着他,他没有松手,只是侧过身来,把他往船舱里引了一步,两个人并肩站在了那艘晃晃悠悠的小舟上。
旁边一艘小舟上的游人朝他们笑着喊了一句“上巳节快乐”,便撑着篙划远了。萧景昀在船头坐下来,松开了那只手,拿起船桨递了一只给谢望晷。谢望晷接过桨,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一人一桨,把那艘小舟慢慢地从岸边荡开去,朝着河心的方向划去。
谢望晷握着桨,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桨叶入水的节奏比方才慢了许多。萧景昀坐在他对面,裙摆铺在船板上,手里也握着一只桨,可他那边的桨只是偶尔点一下水面,更多的时候是搁在舷边晾着的,任水流推着舟身缓缓移动。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很久,萧景昀把桨搁下来,从船舱里摸出一只小铜壶和两只粗瓷杯,壶里灌的是温酒,他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谢望晷。
谢望晷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液温而醇,从喉咙滑下去时带了一股暖意。
萧景昀也喝了一口,靠在船帮上望着两岸渐次亮起来的灯火,问:“你方才在巷子里看见我的时候,真的以为我是去那种地方的?”
谢望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穿成那样从那扇门里出来,换谁都会那样想。”
萧景昀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又问:“那你如今知道不是了?”
谢望晷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了,搁下杯子,看着萧景昀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孔,点了点头:“知道了。”他说,“你若是去那种地方,不会穿那身旧衣裳。”
萧景昀被他说得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一声,他靠在船帮上,目光落在两岸那些影影绰绰的灯火上,“在宫里待久了,想出来走走,没什么旁的。”
谢望晷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了那只空杯,朝萧景昀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萧景昀拿起铜壶给他倒满了酒,两个人各自饮了一口,谁也没有再提方才那些话。
小舟在河心荡了约莫半个时辰,两岸的灯火越来越密,远处河堤上的歌声和笑声断断续续的。谢望晷手里的酒杯从方才起就没怎么空过,铜壶里的酒已经被他喝了大半,萧景昀那杯还只浅浅地抿了两口。
他坐在对面看着谢望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一滴,他也没擦,只是把空杯搁回船板上,又去够那只铜壶。
萧景昀伸手按住了壶盖,谢望晷的手停在壶柄上,低头看着那只按在壶盖上的手,然后抬起眼来看他。萧景昀也正看着他,那双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蹙意,“你如今怎么如此贪杯了?”
谢望晷听了这句话,低头看着壶盖上那只手,忽然笑了一下。他松开壶柄,把那只手收回来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声音带着酒意浸透之后特有的含混和涩:“陛下,臣心里难受。”
小舟在水面上微微晃着,灯笼光把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照得清清楚楚。萧景昀按在壶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把壶拿走,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谢望晷被酒意染红了的耳尖和微微蹙着的眉心。
谢望晷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今日臣觉得像做梦一样,可梦总要醒的。明日一早,你还是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臣还是站在阶下的那个人。中间隔着的距离,一步也跨不过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那只空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搁回船板上,“臣知道不该说这些,可你让我喝多了。”
萧景昀坐在对面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晚这条河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说着把那只铜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朝谢望晷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杯子,“你要喝,我陪你。可别再一个人闷头灌了。”
谢望晷抬起头来看着他,看着他在灯笼光里端端正正地举着杯子朝自己示意,他看着那只举起来的杯子,然后伸手拿起自己那只空杯,朝他的方向也倾了一下。两只粗瓷杯在灯笼光里轻轻碰了一下。
小舟在河心荡了许久,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灯笼里的蜡烛燃了大半,光晕比方才暗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交叠着拉得很长。
谢望晷靠在船帮上沉默了许久,萧景昀以为他已经靠着船舷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近乎恳求的软:“陛下,臣……可不可以抱一下你?”
萧景昀靠在对面船舷上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着谢望晷,灯笼光里那张面孔被河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睫低垂着,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被答应,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
萧景昀看着那只微微发颤的手,轻轻点了一下头,“可以。”
谢望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答复是真的,然后他慢慢地往前挪了挪,两个人在晃晃悠悠的船板上靠近了。他伸出手臂的时候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把什么碰碎了,一只手先搭上萧景昀的肩头,停了一下,确认没有躲开,才把另一只手也环过去,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收拢了。
他把下巴搁在萧景昀的肩窝里,整个人拢在他身上的力道轻得像是抱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水。
萧景昀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谢望晷贴在他肩窝处的呼吸是热的,微微急促而紊乱。他环在自己背后的手臂在轻轻地发着颤,那种颤意从指尖一直传到他肩胛的皮肤上。他收紧了一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抱住了什么浮在水面上的东西,舍不得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谢望晷的声音从萧景昀的肩窝处闷闷地传出来,一字一字地落进了萧景昀的耳朵里:“臣想要陛下爱臣,臣想要陛下只属于臣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环在萧景昀背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可为什么这么难?”
萧景昀没有回抱他,那时候他除了爱什么也给不了,连一个能堂堂正正说出口的名分都拿不出来。
如今他坐在这把最高的椅子上,手上握着的是整个天下的权柄,他除了爱什么都可以给他——兵权、官位、府邸、免死铁券、一切他能给的东西。
可唯独爱这个字,他给不了。这个字会变成另一座关住他的牢笼。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因为他的登基而缩短,反而一年比一年更远了,远到他站在御座上隔着冕旒望下去,几乎要看不清队列前列那个人的面孔。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我知道。”
他只有这三个字。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知道自己给不了,知道这一切有多难。他知道他为什么贪杯,知道他为什么站在巷子里等,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条河上问出这句话。
他都知道,可他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
小舟在河心慢慢地荡着,灯笼里那截蜡烛终于燃尽了,光晕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四周只剩下一河清冷的月光。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小舟上,谁也不说话,只有河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偶尔拂到一起又分开。许久之后,萧景昀抬起手来,掌心覆着他的手背。
不知过了多久,谢望晷终于松开了手臂。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重新被月光照亮了,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嗓子眼里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最后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夜深了,臣送陛下回去。”
萧景昀点了点头。两个人拿起桨,一人一边,慢慢地把小舟朝来时的河堤划去。
小舟靠岸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河堤上的游人散尽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盏风灯还挂在柳树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萧景昀先上了岸,转过身来朝谢望晷伸出了手。谢望晷看着那只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分明的手,伸手搭了上去,借着那只手的力道踏上了河岸。他的手指在萧景昀掌心里多停留了一息才松开,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站定了。
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河堤往回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该分手的地方。
谢望晷停下脚步,朝萧景昀拱了拱手,声音里酒意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沙哑的余痕:“臣送到这里,陛下路上小心。”萧景昀站在岔路口看着他,说:“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谢望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沿着那条通往太尉府方向的巷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萧景昀还站在岔路口那棵老柳树下,月光把他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谢望晷回头,便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走。谢望晷转回头,迈步走进了巷子的暗影里。
萧景昀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方才被谢望晷搭过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被夜风一吹便散尽了。他把那只手拢进袖中,转身朝着宫城的方向走去。
宫门的值守卫兵看见他回来时慌忙迎上来行礼,他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沿着宫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走回了御书房。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松玉守在门外,看见他回来时松了一口气,低声问了句“陛下可要传膳”,他摇了摇头,推门走了进去。
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