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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捉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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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曜二年的北征之后,北方诸部递了降表,边境安稳了许多,可朝中的事却比从前更繁重了——新科举制实行后的第一批明算、明法两科的举子入朝,各部的磨合、新老官员的交接、地方上推行新农政的进度,都需要他逐一批复。
那日早朝散后,萧景昀照例在御书房里看折子看到近午。松玉进来添了两次茶,第三次进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食盒,说是太后那边让人送来的,嘱咐他别光顾着看折子忘了用膳。
萧景昀看了一眼那只食盒,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他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杏花看了一会儿,对松玉说:“去问问皇后在做什么,若得空,请她过来一道用膳。”
松玉应声去了。
萧景昀回到案前把那摞奏折码整齐搁在案角,又把食盒打开来摆在案上。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春盘和一碗熬得浓稠的粳米粥,他拿起勺子搅了搅那碗粥,等易玉华过来。
易玉华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鬓边只簪了一朵素淡的绢花,手里拿着一卷刚理完的后宫用度册子,进来时朝他福了福身。萧景昀摆了摆手让她坐下,两个人隔着案几面对面用了午膳,席间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后宫的春衫赶制、几个年幼皇弟的功课、太后近来身子骨还硬朗。易玉华说话条理分明,恰到好处,萧景昀听着也一一应着,偶尔点一下头。
膳后易玉华收起册子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像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陛下,谢将军今日递了折子上来,说北境边防的春季巡防方案已经拟好,想请您过目后批示。臣妾方才在门外遇见松玉公公时听他提了一句,想着陛下或许该早些看。”
萧景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朕晚些时候看。”
易玉华没有再说什么,福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萧景昀坐回案前,把那摞奏折重新翻开,从中间抽出了那道署着“谢望晷”三个字的折子。他展开来看了,目光在那些条理清晰、笔迹端整的字迹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看完之后他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然后合上折子搁在案角,继续看下一封。
朝堂上的事一桩接一桩地来,新举子们入朝后的第一次考绩、南方几州上报的水患、西北边贸的税额调整,萧景昀每日从早朝忙到掌灯,案上的奏折摞起来又码平,码平了又摞起来。
他坐在御座上的时候永远是那副端整而沉稳的模样,冕旒后面的面孔看不出喜怒,朝臣们奏对时也只能从他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里读出准或不准,再多便没有了。
永曜三年的夏夜闷热得厉害。御书房里虽然搁了冰盆,可那些奏折上的字在烛火下依然显得有些昏沉,萧景昀批了半摞便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按着眉心慢慢揉了两下。松玉在旁边轻手轻脚地换了新茶,又往冰盆里添了两块冰,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劝他歇一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两名内侍躬着身走进来,手里托着一只铺了墨绿色绒布的托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绿头牌,每一块上都用蝇头小楷写着后宫各宫妃嫔的名号。他们在案前跪下,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陛下,时辰不早了,请陛下翻牌子。”
萧景昀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排绿头牌上。他的太阳穴还在跳着疼,那些排列整齐的名号在他眼底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他盯着那排牌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乏,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心上的。他摆了摆手,“退下吧,今日不用了。”
内侍应了声“是”,正要起身退出去,萧景昀的目光却在那一排牌子中间忽然顿了一下,“等等。”
内侍立刻又跪了回去,把托盘举稳了。
萧景昀坐在案后看着那块写有“淑妃谢氏”的牌子,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谢望舒平日里不怎么出她所居的偏殿,也不常来御前走动,萧景昀和她之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此刻看着那块牌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去看看淑妃。”
守门的小宫女远远看见御辇来了,惊得差点打翻了手里的灯盏,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传。萧景昀从辇上下来时,殿门已经开了,谢望舒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寝衣站在门内,头发松松地绾着,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书册,显然是方才正在灯下看书。
她看见萧景昀站在门外,怔了一瞬,随即慌忙福身下去行礼,动作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萧景昀摆了摆手让她起来,说了一句“不必多礼,朕随便走走”,便迈步跨进了门槛。
殿内陈设简素,一几一榻一灯,案上摊着一卷书,旁边搁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烛火在夜风里轻轻跳动着。他在榻边坐下来,谢望舒站在案旁,垂着手,不知道该奉茶还是该退到一边去。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隔着一盏烛火坐了一会儿。
萧景昀看着她低垂的眉目,看着她和谢望晷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这些日子住得惯吗?”
谢望舒怔了一下,随即轻声答道:“回陛下,一切都好。”
萧景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书上——一卷农书,翻到中间某一页,页角折了一道细细的痕。他看了一眼那页的内容,忽然问了一句:“你也在看农书?”
谢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卷书,低声说:“臣妾闲来无事,随手翻翻。兄长从前写过一些农事上的记录,臣妾看过几页,便想着自己也找些来读。”
萧景昀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说了句“早些歇着”,便推门走了出去。谢望舒跟在后面送到殿门口,福身行礼。萧景昀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月白色的寝衣和低垂的眉眼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等在殿外的御辇,夜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那件玄色常服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登上辇坐定了,说了句“回御书房”,便闭上了眼。
入秋之后,朝中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北境送来一份边贸的详报,说突厥诸部虽已递了降表,可各部之间的私下往来和牲畜交易并未完全断绝,有几处边贸市场出现了私下交易兵器的情况。
这份详报递到兵部后,谢望晷在上面批了“详查”二字,又附了一份加强边市巡查的条陈,递进了御书房。萧景昀看完那份条陈后批了“准”,又召了兵部和工部的几位官员入宫议了半日,最后定下了一套新的边市稽查章程。
那章程的草案是谢望晷拟的,萧景昀在原稿上改了几处,改完之后让人誊抄了一份给兵部留档,原件他收进了案角一只带锁的匣子里。
萧景昀病了。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太医院开了两副疏散的方子,嘱咐静养几日便好。可那几日正赶上秋粮入库的核验和北境边市稽查章程的最终定稿,萧景昀把江岚的嘱咐搁在了一边,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御书房里的灯还是每日亮到深夜。
那场风寒便在那几日里从嗓子转到了肺腑,咳嗽一日比一日重,到后来在朝会上说话时嗓音都沙哑得不成样子。群臣奏对时偶尔抬头看一眼御座上那道身影,冕旒后面的面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谢望晷站在队列前列,听着那道沙哑的嗓音从冕旒后面传来,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那日散朝后他回到兵部衙门,把案上积压的几份文书处理完了,提笔写了一道请见的折子,递进了宫。折子递出去之后他在值房里坐着等回音,案上摊着一份没看完的北境舆图,他盯着那上面标注的几处边贸关口看了一会儿,目光始终没有真正落上去。
回音在午后到了。松玉亲自来的,说陛下请谢将军申时入宫。
谢望晷点了点头,把案上那份舆图合上收进抽屉,站起身来整了整官服。到了御书房门前,松玉替他推开门,他跨过门槛走进去,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一股暖意裹着淡淡的药气扑面而来。萧景昀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奏折。
谢望晷在案前站定了,行了一礼。萧景昀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他便在案侧的锦凳上落了座。他开口,问的是他妹妹的事:“臣听闻淑妃前几日染了风寒,不知可大好了?”
萧景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太医去看过了,不碍事,已经大好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若是惦记,朕让太医再过去看一趟。”
谢望晷摇了摇头:“不必劳烦太医了,既已大好便好。”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的噼啪声和萧景昀偶尔压着嗓子的轻咳。谢望晷坐在那里,手指搁在膝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陛下的风寒……太医可瞧过了?”
萧景昀看了他一眼,把茶盏搁回案上,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句:“瞧过了,不碍事。”
谢望晷没有再追问。
他坐在锦凳上,目光落在案角那摞奏折上,然后站起身来,朝萧景昀拱了拱手,“陛下日理万机,臣不该多扰。只是……请陛下保重龙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退后半步,行了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岚换了三个方子,最后几乎是半逼着他把每日的朝会改成了隔日,又命松玉把御书房里所有的窗户都关了不许透风,才算把那场病从肺上逼退了下去。可病去如抽丝,那点根子一直拖到了次年开春,反复了几回才总算彻底好了。
到二月末时咳嗽已经止住了,嗓子也恢复了平日的声音,只是人比病前清减了几分,玄色的常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江岚照例每五日请一次平安脉,这日午后她拎着药箱走进御书房时,萧景昀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抬起头来,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些。
江岚把药箱搁在案角,取出脉枕,萧景昀把左手搁上去,她三指搭上脉,屏息凝神诊了一会儿,又换右手诊了一遍,然后收回手点了点头:“脉象比上回稳了许多,只是底子还虚,再吃两副调养的方子便差不多了。药膳食补也别断,臣上次开的那几样可以继续用着。”
萧景昀应了一声,把袖子放下来,看了一眼案角那只药箱,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如今还去醉花楼给那些姑娘义诊吗?”
江岚正在收拾药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回陛下,每月去一趟,从没断过。”
萧景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穿着一身青布裙袄戴着帷帽跟在江岚身后走进醉花楼后院的模样,那些姑娘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要画像,还有花妈妈把那个弃婴抱在怀里骂完街又低头哄孩子的样子。
隔了这么多年,可此刻想起来还是清清楚楚的,像是发生在昨天。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朕想跟你一道去看看。穿便装,不惊动地方。顺便看看那个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江岚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萧景昀面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他说这句话时是认真的,然后她收回目光,把药箱的铜扣扣好,“三日后臣去醉花楼。陛下若得空,便装到太医院后门等臣便是。”
三日后是个晴好的春日。
萧景昀把那身玄色的常服换了下来,从箱底翻出了一套旧衣裳——靛青的棉布裙袄,领口和袖口绣着素淡的缠枝纹,他把头发重新绾过,用一根素银簪别住,垂下来的碎发刚好遮住耳廓。江岚在后门等他的时候,看见他穿着那身旧裙袄走出来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像是辨认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走吧”,便带着他拐进了太医院后巷。
两个人穿过两条窄街,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萧景昀走在江岚身侧半步的位置,裙摆拂过地面,步子不紧不慢的。他透过帷帽的薄纱看着街市间来来往往的人,看着炊烟从街角的包子铺里升起来,看见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橘色的野猫跑过去,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他们身边经过。
醉花楼门楣上那块描金匾额已经重新漆过了,比从前鲜亮了许多。江岚领着萧景昀绕到侧边那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前,推门走了进去。后院还是那片青砖墁地的院子,角落里那株老桂树抽了满树的新叶,底下的几盆冬青也换了新土。
廊下坐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短袄,正蹲在地上拿一根小木棍戳着泥巴玩。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在日光里亮晶晶的,看见江岚时咧开嘴笑了,丢下木棍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仰着脑袋喊了一声“江姑姑”。
江岚低头摸了摸他的头顶,指了指身后的萧景昀说:“安安,这是江姑姑的朋友,来瞧瞧你。”
安安转头看向萧景昀,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他看见的是一个穿着靛青裙袄、戴着帷帽的“姑姑”,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细白的小牙齿,喊了一声“姑姑好”。萧景昀在帷帽底下弯了一下嘴角,蹲下来跟他平视,隔着薄纱看着这张圆乎乎的小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然后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安。”小男孩答得脆生生的。
萧景昀点了点头,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安安又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廊下继续拿木棍戳泥巴去了。萧景昀站起身来,目光透过帷帽的薄纱落在廊下那扇半开的厢房门上,门内隐约传来姑娘们说话的声音和缝纫的窸窣声。
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戳泥巴的小小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朝江岚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多留,从侧门走了出去,沿着巷子往外走。
巷子不宽,两侧是高墙,萧景昀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孩子长得挺壮实。”江岚应了一声“嗯”,两个人便没有再说话。
谢望晷正站在那里。
他今日是去城东的军械库点验新到的箭矢,回程时抄了这条近路,路过醉花楼侧巷时无意间朝巷口瞥了一眼。
他看见江岚背着一只旧药箱从侧门走出来,这并不稀奇,他早知道江岚每月都会来醉花楼义诊。可他看见江岚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靛青裙袄、戴着帷帽的身影,身形修长,走路的姿态沉稳而从容,帷帽的薄纱被巷风拂起一角,露出底下半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上挑的眼尾。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江岚背着她那只旧药箱先走出来,身后半步跟着一道靛青色的身影,谢望晷从墙根下直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了两个人面前。
江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抬头看见谢望晷站在巷子里时面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的神色,随即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然后做了一个让萧景昀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朝谢望晷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臣先走一步”,便侧身从谢望晷身侧擦了过去,脚步利落地沿着巷子往外走,头也不回地拐出了巷口,消失在了街角。
萧景昀站在原地,隔着帷帽的薄纱看着江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转过头来看向挡在面前的谢望晷。谢望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束革带,站在巷子正中,日光从墙头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半侧的面孔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萧景昀,目光在那顶帷帽和那身靛青色的裙袄上停了一下,“臣方才在巷口看见陛下从这扇门里出来。臣以为看错了,便在这里等着。如今看来,没有看错。”
萧景昀站在原地看着他,帷帽薄纱后面的那双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望晷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一步,谢望晷低头看着那顶帷帽薄纱后面若隐若现的面孔轮廓,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克制而发紧:“陛下不惜男扮女装出入这等地方,臣不敢置喙。只是臣有一事不明,陛下若是想选妃,大可以光明正大地选,何必如此?”
萧景昀在帷帽底下微微蹙了一下眉。他知道谢望晷误会了,张口想解释,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形下,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是掩饰。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望晷微微绷紧的下颌,忽然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他方才在来的路上听见街边的孩子喊着“上巳节去河边踏青”,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
他把那顶帷帽从头上摘了下来。日光从墙头落下来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因为久病初愈而略显清瘦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帷帽拿在手里,看着谢望晷,开口说:“你误会了。不过今日是上巳节,街上的人都出去踏青了。你若不信我,便跟我走一趟,看看我今日到底是不是来逛青楼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谢望晷回答,便迈步朝巷口走去。谢望晷站在原地怔了一息,看着那道穿着靛青裙袄的身影朝巷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的,笃定了他会跟上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巷子。
街面上果然比平日热闹了许多,男男女女都换上了春衫,三三两两地沿着街道往城外河边的方向走。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扁担两头挂满了新折的桃枝和杏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几个小孩举着刚买的糖人从人群里挤过去,笑着闹着跑远了。萧景昀走在人群中,身上那件靛青色的裙袄混在满街的春衫里并不显眼,他回头看了谢望晷一眼,看见他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面色依然沉着,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已经比方才在巷子里时淡了几分。
萧景昀在路边一个卖花的小摊前停下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买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然后转过身来,把那枝桃花递到了谢望晷面前。谢望晷低头看着那枝递到自己面前的花,花瓣粉白相间。
他抬起头来看向萧景昀,看见他站在满街的春色和人来人往之中,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裙袄,手里举着一枝桃花,日光落在他那张清瘦却比从前松弛了许多的面孔上。谢望晷伸手接过了那枝桃花。
他的手指碰到萧景昀递花的那只手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花握在了掌心里。萧景昀看他接了花,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沿着人流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谢望晷握着那枝桃花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两个人并肩走在满街的春色里,和周围无数出游的男女一样,步子不紧不慢的,朝着河边那片被日光和柳絮铺满的堤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