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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终于逮住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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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后,太后易云晚在御花园的西苑办了一场春日宴。请帖三日之前便送到了各府的案上,明面上说“春日渐暖,百花初绽,请各位夫人小姐入宫赏花”,可但凡收到帖子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变相的选看。
太后虽上了年纪,可眼明心亮,朝中群臣催了大半年的事,她不能一直看着儿子拖下去。她劝不动萧景昀,便换了个法子,把那些画像上的人请到眼前来,让花替她说话。
春日宴那日天气极好,日光暖融融地铺在御花园的西苑里,早樱和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的花枝在微风中轻轻摇着,落下一阵阵细碎的花瓣雨。
西苑的凉亭里摆了十几张几案,案上置着时令鲜果和温好的花酿,各家小姐们按品级落座,衣着鲜亮,脂粉淡雅,或三五成群低声说笑,或独自坐在花树下捧着一卷诗册安静地翻着。
太后坐在凉亭正中的软榻上,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鬓边簪了一朵新开的牡丹,笑吟吟地与身旁几位年长的命妇说着话。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亭外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已经有了几份计较。
易玉华坐在靠前的席位上,她是太后的侄女,当今丞相易崇年的嫡女,生得端庄大方,眉眼间带着一种从小在相府里养出来的从容。谢望舒坐在稍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碧色的春衫,安静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像是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姜涵意在花树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杏花,正侧着头听身旁的侍女说着什么,嘴角含着一道浅浅的笑意。
松玉在廊下候了小半个时辰,见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才快步上前,低声禀了一句“太后娘娘请您去西苑赏花”。萧景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的玄色常服,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沿着宫道朝西苑的方向走去。他走到西苑门口时远远看见了那一片被日光和花枝铺满的园景,在苑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太后远远看见他来便笑着招手,萧景昀走过去在太后身侧的锦凳上落座,接过内侍奉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太后伸出手来,从身旁的案上拿起一枝开得正盛的红牡丹举到他面前,温声开口:“皇帝你看,这一枝牡丹开得多好。满园的花虽各有各的好看,可到底牡丹才是群芳之首,若是让它独自开在枝头无人采摘,过些时日便谢了,岂不可惜?”
她说着把那枝牡丹递到萧景昀手里,目光温煦地落在他面上,“今日园中的花都在这里了,皇帝若觉得哪一枝合眼缘,便簪一枝,也不枉这一场春色。”
萧景昀握着那枝牡丹在指间转了一下,日光落在花瓣上,把那层红绸般的质地照得微微发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拿着花走进园中。他先走到易玉华面前,把那枝开得最盛的牡丹轻轻簪在了她的鬓边。易玉华垂着眼帘低低地说了一声“谢陛下”,声音平稳而克制,可她的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萧景昀转身又走到花树旁,从案上拿起两枚早就备好的金簪。他走到谢望舒面前,将那支珍珠金簪轻轻放在了她手边,说了句“姑娘留着玩吧”,便转身走向姜涵意,把那支翠玉金簪也搁在了她面前。他做完这一切之后转过身来,朝着太后微微欠了欠身,“母后,儿臣前朝政务尚未料理完,剩下的事,就请母后代为挑选了。”说完沿着来路走了出去。
礼部择定吉日的奏折在半月后递了上来,良辰吉日定在四月十八。宫中上下开始筹备大婚事宜,易玉华被正式册立为皇后,择吉日入主中宫。那份诏书颁下之后,百官在朝会上山呼万岁,道贺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意。
四月十八那一夜,太尉府的东院里,谢望晷独自坐在窗前的矮案旁,案上搁着一壶酒和一只空杯。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酒杯里那半盏清澈的酒液上,泛着一层冷银色的光。他端起那杯酒慢慢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股微微的灼意,可那灼意到了胃里便散开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留不住的凉。
他又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那轮被夜风洗得格外清亮的月亮上。他喝完最后一杯的时候把杯子倒扣在案面上,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目间,把他那个独坐的剪影拉得很长很长。
谢望晷在窗前坐了许久,起身来往内室走去。黑暗中摸到床沿坐下,脱了外袍躺下来,望着头顶被月光映出一角轮廓的床帐,睁着眼躺了许久。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终于阖上了眼,可那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坐在火堆旁边烤被雨淋湿的外袍,火光忽然暗了下去,废庙的轮廓开始模糊、褪色,那个人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面孔,他转身走进了一片刺目的白光里。谢望晷在梦里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可那道玄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早朝和往常一样,百官陆续汇报政务,萧景昀坐在御座上批阅奏折。
谢望晷没有抬头看那道冕旒后面的面孔,他垂着眼帘听完了整个朝会,散朝后随着人群走出了大殿。谢望晷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公务上。北境边防的春季巡防方案、各镇的军粮调配、新兵的操练计划,那些公文从他案上过一遍之后便条理清晰、无一遗漏。军务衙门的同僚们都说“谢将军近来格外勤勉”,他自己听了也不搭话,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看下一份文书。
他偶尔会收到宫中传出来的消息,大多是朝堂上公开的政务——新皇后入主中宫后如何治理后宫、如何协理内务,那些消息从旁人嘴里传出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欣喜的、称颂的语气,说皇后贤德,说帝后相敬,说中宫虚悬已久的隐患终于填上了。谢望晷每次听见这些话的时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喝一口,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御座和阶下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在日复一日的晨昏交替中变得越来越明晰。
谢望晷偶尔会在深夜时分独自坐在书房里,把案角那只紫檀木匣子打开,里面那些旧信、那两色马鬃都还整整齐齐地放着,次序从来没有动过。像一枚被妥善封存的琥珀,里面困着一段已经凝固了的、不会再流动的时间。
而萧景昀偶尔在批完最后一封奏折后也会独自坐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早已空了的紫檀木匣子的位置上——那只匣子已经被他收进了书架的最底层。他有时候会想,那人今夜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又在灯下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军务文书,是不是又在独自对着月亮发呆。
永曜二年秋,北方边境传来急报。突厥诸部在入秋后频繁南下劫掠,边境数个村镇被焚,军民死伤者众。
殿中安静了片刻,萧景昀开口:“传旨,以谢望晷为征北大将军,领北境三镇兵马及京畿营骑兵一部,即日启程北征。一年之内,朕要看见突厥诸部的降表。”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穿过了冕旒的缝隙,落在阶下队列中段那道绯色的身影上。
谢望晷在那一刻微微抬起了头,隔着满殿的玉珠和日光,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碰了一下。谢望晷看见了萧景昀眼底的信任,萧景昀也看见了谢望晷眼底那道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的光。谢望晷跨步出列,单膝跪地:“臣领旨。”
从初秋到深冬再到第二年开春,谢望晷率军在北方荒原上与突厥诸部反复交锋,经历了大大小小十七场战役。他用兵果决而稳健,先在北境的河谷地带设伏击溃了突厥前锋,又在冬天最冷的时候率轻骑穿越雪原,突袭了突厥人设在漠北的冬季营地,焚毁了对方大量的粮草和越冬物资。
到了第二年三月底,莫贺咄可汗的本部终于被围困在漠北的一处河谷中,谢望晷命三路兵马封锁了所有出口,困了莫贺咄可汗整整十七天。第十七天的黄昏,莫贺咄可汗带着残存的部下走出了河谷,将手中的弯刀倒插在地上,向谢望晷投降了。
那面狼头纛被摘下带回京城的消息传回来时,整座京城都沸腾了。北征大捷的战报贴着城门,说谢望晷以七个月的时间平定了北方诸部,生擒莫贺咄可汗,突厥诸部首领递上降表,称臣纳贡。那道战报在茶楼酒肆之间被反复传颂,谢望晷的名字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成了京城百姓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
大军凯旋那日,萧景昀亲自出城迎接。谢望晷在队伍最前头,他勒住马,翻身落地,单膝跪下来行了一礼。萧景昀看着他那张被北地的风沙打磨得更加分明了的面孔,看着他那双依然沉静的眼睛,然后开口说“将军辛苦了。”
那天之后,谢望晷的官职一路加封。
从征北大将军到镇北都督,再到入朝加封少傅、擢升兵部尚书。他的脚步从边防的战场上一步步地走回了朝堂,又一步步地从朝堂的深处走到了靠近御座的前方。
他的站位从百官队列的中段渐渐移到了前列,上朝时他已经站在了离御座不足十步的位置,偶尔在奏对时微微抬一下眼,便能看见冕旒后面那张面孔的轮廓,比从前近了许多。可那道被玉珠隔着的距离,依然横亘在那里,像一道坚硬的屏障,近在咫尺,却始终触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