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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被催婚的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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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昀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和一场接一场的"劝谏"中度过秋天和冬天。
每日早朝,群臣汇报完政务之后便话锋一转,从工部的河道清淤跳到礼部的宗庙祭祀,又从户部的税收账目跳回那句千篇一律的开场白——臣等冒死进言,国不可一日无后,陛下春秋正盛,宜早择贤德淑媛充实内廷,以安社稷、承宗庙。
措辞换了几十种,从引经据典到泣血苦谏,翻来覆去地变着花样,可核心内容永远只有那一个。萧景昀坐在御座上听着,脸上挂着一道无懈可击的、温和而疏淡的笑,每次都是同一句回答:“朕知道了,容朕再想想。”然后便宣布散朝。可“再想想”想了大半年,从春暖花开想到秋叶落尽,那道御案上关于选秀的旨意始终没有落笔。
奏折也是。
十封里至少有七八封都在旁敲侧击地说同一件事,有的委婉些,从天子之德配天地开始铺陈;有的直白些,开门见山便列了十几家适龄闺秀的名姓和家世。萧景昀批那些奏折时已经练出了一套行云流水的打发话术,每一封都用朱笔批一个阅字再附一句知道了,就那么拖着。
十一月的一个夜里,天气已经冷透了,御书房的窗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萧景昀正伏在案前批阅今天最后几封奏折,不出所料又是三封关于选秀的,他提笔在每一封上都批了那三个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眉心。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禁军换岗的脚步声和冬夜干冷的风声,他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正要叫松玉添水,御书房的门忽然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人影探进半个身子来,怀里捧着一只圆圆的东西,上面插着几根细长的、顶端燃着小火的蜡烛。
党植茵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袍,怀里捧着那只插了蜡烛的圆东西走进来,边走边用她那个时代特有的调子哼着什么,曲调轻快而陌生。她身后跟着江岚,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摆着小碟和小刀,见萧景昀抬起头来望着她们,便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党植茵哼完了最后几个音符,把那圆圆的东西轻轻放在御案一角,烛火在她放下的瞬间晃动了几下。
“寿辰快乐!”她说,“这是我们那边过生日必吃的,叫蛋糕。我琢磨了好久才做出来这一只,虽然长得不太好看,可味道应该还行。”
萧景昀放下手中的笔,有些新奇看着案角那只被烛火照得暖融融的圆饼状物体。他抬头看了看党植茵,又看了看江岚,江岚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尝一口。
他拿起小刀切了一小块,用碟子盛了尝了一口。入口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甜,太甜了,甜得几乎有些发腻,那股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一瞬。
他放下碟子端起茶盏连喝了两口才把那阵甜腻压下去,看了看党植茵那双正眼巴巴等着他评价的眼睛,到底是把那句“太甜了”换成了“挺特别的”。
党植茵自己也在旁边切了一小块吃起来,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要是不喜欢甜的,下次少放点糖。”她咽下嘴里的蛋糕,用勺子又戳了一小块在碟子里转着,忽然抬头看了萧景昀一眼,语气随意:“对了,你什么时候纳谢望晷进后宫啊?”
萧景昀正在喝第三口茶,听见这句话时猛地被茶水呛住了,一口茶喷出来,咳得满脸通红。江岚也端着茶盏刚送到嘴边,听见这话时手上的盏子猛地一晃,茶水泼了大半在案面上,也剧烈地咳嗽起来。
两个人同时把茶盏放下,一个忙着擦案面上的水渍,一个用袖口掩着嘴咳得直不起腰来,满殿都是此起彼伏的呛咳声和手忙脚乱收拾的动静。
党植茵端着碟子坐在旁边,眨巴着眼看着他们俩,像是有些不解自己那句话怎么有这么大的威力。她嚼着蛋糕等了片刻,等两个人的咳嗽声渐渐平复下来,才又补了一句:“难道你不想吗?”
萧景昀放下袖口,擦干净嘴角的水渍,看向党植茵时面上还带着方才呛咳出来的余红,可他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她折腾了这么多年已经彻底习惯了的那种无可奈何:“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语出惊人。”
他嘴角那道刚刚弯起来的弧度慢慢地落了下去,他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她们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想,当然想。可我不能这么做。”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一下,然后落在自己面前那盏已经被喝空了的茶盏上,“当初父皇赐婚让他当驸马的时候,我拦不住。如今我若以皇帝的身份将他纳进后宫,与他做驸马有什么区别?他被关在一座宫里和另一座宫里,始终都是被人安排的。他是谢望晷,有理想有抱负。我不能把他关在宫里。”
党植茵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剩下的那半块蛋糕,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不该问的。”她把勺子放下来,转头看了看江岚,然后又转了回来,像是想换个话题让气氛轻松一些,便伸手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一摞画卷:“诶,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松玉抱了一堆画卷进来,可以看看吗?”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踩雷了。萧景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摞画卷,倒是没有露出什么不快的表情。
他已经习惯了,党植茵说话向来不分场合,这大约也是她的一种天赋。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朝那摞画卷的方向随意地挥了一下,说:“想看就看吧。这些都是各处挑选上来的官家小姐的画像,礼部送来的。我已经看了好几天了,正好你们帮我看看。”
党植茵和江岚对视了一眼,然后起身走到那摞画卷旁边,党植茵小心翼翼地掀开最上面的一幅,展开来露出一张工笔画的仕女图,眉眼端庄,姿态娴雅,下方用小楷写着姓名和家世。
她又翻开第二幅、第三幅,一幅接一幅地看过去,每一幅画上都画着形态各异的年轻女子,有的温婉有的明丽,丹青精细,一看便知是请了名家手绘的。
江岚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多话,偶尔微微点一下头。党植茵翻到最后一幅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合上了画轴。
她没有说话,把画卷放回摞中,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萧景昀正在低头批阅方才被茶水打湿了一角的那封奏折,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过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告辞,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激得两个人都缩了一下脖子。两人并肩走在冬夜的宫道上,走了好一会儿党植茵才开口:“我刚刚看到了谢望晷妹妹谢望舒的画像。”
江岚走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应该是族中的长辈送进来的。谢家虽然如今没有实权,可到底是名门,族中长辈替未出阁的姑娘求一份前程,也不算稀奇。”
党植茵没有再说话,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夜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她忽然停下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风里凝成一道白雾,散得很快。
“他不是皇帝吗?”她说,声音有些闷,“为什么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那些人递画像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江岚说:“皇帝是不能有私人感情的。至少在很多人看来,天子之情应当分给天下人,而不是某一个人。他越是无情,对天下百姓而言就越是有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个位置是孤独的。”
党植茵站在夜风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他好累啊。”然后她摇了摇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继续往前走。她偏头看了江岚一眼,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怜惜的语气,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真是命苦的gay。”
江岚没有听清那两个字,侧头问了一句“什么”,党植茵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含混地应了一声“没什么,走吧走吧”,便加快了脚步走在了前面。江岚看着她裹得圆滚滚的背影在月光下一晃一晃地往前走,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那摞画像在御书房案角堆了整整半个月。
萧景昀每天批完奏折后偶尔会看两眼,可大多数时候只是让它们安静地堆在那里,连顺序都没有动过。他明白那些画像背后是满朝文武的心思——天子无后,国本未固,这天下终究是不安定的。
他明白,可他翻不动那些画像。
每一幅展开来都画着一张年轻而端庄的面孔,每一张面孔后面都站着一整个家族、一群期待、一层被织得密不透风的关系网。他看了几幅便合上,搁回原处,让它们继续安静地积着薄灰。
而朝堂之上,那股催婚的浪潮在入冬之后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换了一个新的方向。
早朝散后不久,几位老臣联袂去找谢望晷,说了一大通道理,从“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天下归心”讲到“唯中宫虚悬,群臣无不忧心”,又说到“谢将军与陛下交情深厚,若能旁敲侧击劝上一劝,定比我们这些老臣空口白话说上十句还管用”。
谢望晷坐在堂下听着,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着,他始终没有喝。等那几位老臣说完了,他把茶盏放下来,说:“陛下的私事,臣不便置喙。”
可几位老臣离去之后,那番话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消失。它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在谢望晷的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没有平复。他坐在堂中想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写了一封信。
信极短,只有几句话:“今日几位老臣来府中相托,让我劝陛下选后。臣以为陛下的私事不该由臣置喙,可若陛下确实为难,臣愿为陛下分忧。”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提笔在最末添了一句,“若陛下不愿见,臣便不来了。”然后他封好信交给家仆送进了宫。
那封信送去之后,谢望晷等了三日。
没有回信,没有口谕,也没有任何从宫中传来的消息。那三日里他照常入朝、照常在朝会上站在队列中段、照常在散朝后独自骑马回府,可他的目光偶尔会往御座的方向多停留一瞬,隔着满殿的珠玉和冕旒的阴影,看见那道端坐的轮廓依然平稳而疏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第四日午后,他再次提笔写了一封信。
这一次信上的措辞比上次更克制,公事公办式的询问:“朝中关于选秀的议论日渐增多,臣以为陛下若有所需,臣可代为向群臣递话。”
回信在天黑前到了。信封上是萧景昀的笔迹,只有两个字:“不必。”
隔日朝会上,礼部侍郎又一次提起选秀的事,说“陛下春秋已盛,臣等日夜忧心”。萧景昀坐在御座上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朕知道了,容后再议。”
散朝后谢望晷沿着宫道往外走,走出宫门时遇见了几位相熟的官员,被拉着说了几句寒暄话。有人笑着问“谢将军最近怎么清减了些”,他回说“冬日胃口差些,不碍事”。寒暄完了之后他沿着来路走回府中,进了书房,翻开那卷尚未批完的边防文书继续往下看。
他心底很清楚,自己与皇帝之间那些话、那些信,都已经被那道冕旒隔开了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从前在废庙里、在马背上、在石阶上并肩坐着喝酒的那些时刻,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坐在御座上的人是天子,他是站在阶下的臣子,那道距离是皇权的必然,再近也近不到哪里去。
君臣之间本就不该有过多的私交,有那些不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