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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跟对领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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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昀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在正月初一颁下,大赦天下,除了谋反、大逆等十恶不赦的重罪之外,其余在押囚犯一律减刑一等或赦免释放。
接着是第二道诏书,是关于朝堂。萧景昀没有清洗太子旧部,他以“用人之长,不计前嫌”为旨意,将原东宫府中的文吏和谋士按才干重新分配了职位——愿意留下的照常任职,不愿留下的发给路费放归乡里。
周秉文跪在殿外递上了辞呈,萧景昀看了一眼,没有批,只让他回去等消息,过了几日便下旨将周秉文调任江南道按察使,官阶未降。
周秉文接旨时沉默了很久,然后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收拾行装便去了江南。朝中那些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文官们见太子旧部尚且被如此对待,心里的石头便放下了大半,朝堂上渐渐恢复了秩序。
第三道诏书是大规模的赏赐。
百官按品级加俸禄,宗室按远近各赐金银帛缎。萧景昀亲自拟定了那份名单,每一笔赏赐都按例而行,既让受赏者感念皇恩,又不至于让国库过于吃紧。他批完最后一页名单时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眼,对旁边的内侍说:“取新科举制的折子来。”
那日午后他便召了礼部尚书和几位翰林学士入宫,在御书房里议了整整一个下午,把科举扩招的细则一条一条地敲定了下来。旧制每三年取士百余人,新的章程将名额放宽了近一倍,且在原有的明经、进士两科之外增设了明算、明法两科,专取精于算术和律法的人才。
礼部尚书有些犹豫,说“祖宗成法不可轻改”,萧景昀只回了一句“祖宗成法里没有算学和律法,可治理天下需要算学和律法”,便不再多言。那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了头,提笔在草案上签了名字。
二月初,萧景昀下了一道旨意,命党植茵入朝为官,授从三品司农卿,执掌天下农事、屯田、水利和粮食储备。党植茵接到旨意时正在朔州城外一片新开的试田里蹲着看苗,听见传旨内侍尖着嗓子念完那几行字时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把那道明黄色的帛书塞进怀里,转身对旁边几个正目瞪口呆的农户摆了摆手,说:“你们先种着,我去去就回。”
她回屋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铜镜前照了照,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官服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她临行前把那些画了不知多少遍的翻车图纸和堆肥记录整整齐齐地码进一只木箱里锁好,让人抬上了马车。
江岚的任命比党植茵晚了几日。那道旨意直接送到了太医院的药房里,封她为太医令,掌太医院全体医官。江岚当时正低着头在碾药,听见内侍念完旨意后没有立刻起身,把手里那轮碾子转完了最后几圈,才放下工具站起来接旨。她接旨的动作利落而平静,只应了一句“臣领旨”,然后转身继续去翻她的药斗了。
又过了几日,萧景昀在御书房里单独召见了萧之遥。
那一日天气晴好,萧景昀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封已经写好了的、封口处压着玉玺朱印的书信。
萧之遥在阶下跪拜行礼之后被赐了座,她坐在锦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垂着眼帘,依然是那副柔顺而安静的、不争不抢的模样。
萧景昀从案上拿起那封信递到她面前,“这是一封和离书。朕已命人将驸马府的印章和你的公主册印做了分离,从今日起你与谢望晷的婚姻解除,互不相欠。你不必再顾虑任何人的面子,也不必再为了旁人的安排委屈自己。”他顿了顿,看着萧之遥微微抬起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往后想做什么都可以。若想另嫁,朕给你寻一门真正合你心意的亲事,嫁妆从宫中出,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若不想嫁,朕便给你开一座公主府,你想读书、习字、种花,什么都行。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萧之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皇兄……我的母妃从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这世上的女子大抵是没有多少路可以选的,你选哪一条都差不多,所以不必太在意选哪一条。可皇兄今日给了我这条路,是母妃和我都没有想过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萧景昀,那双从来都是温顺而寡淡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层正在慢慢化开的水光,“这封信我收下了。我不急着嫁人,也不急着开府。我想先回母妃的旧居看一看,她已经走了许多年了,我想替她整理一下那些旧物。”
萧景昀看着她点了点头:“朕让人送你。”
萧之遥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萧之遥离开之后,萧景昀又从案上取出另一道旨意,交给身侧的内侍松玉。
那道旨意是给谢望晷的——官复原职,授定远将军,掌北境边防军务,即日起入朝议事。松玉领旨退了出去,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永曜元年三月初一,谢望晷重新出现在了朝会上。
他穿着一身绯色朝服,站在文武百官的队列中段。日光从大殿敞开的门扇间涌进来,他站在那里,目光平视着前方,那道御座上的身影隔着满殿的珠玉和袍服的暗影,变得有些模糊。
萧景昀戴着衮冕坐在御座上,冕前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垂下来,随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着。那些玉珠串成一道细密的帘幕,把御座上的人的面容遮成了一片朦胧的影,谢望晷只能看见那道端坐在高处的轮廓,和冕旒之间偶尔透出来的一线日光,却看不清他的眉眼。
永曜元年初夏,萧景昀下了一道让朝野都意外的旨意——他要亲自出宫,前往普陀寺迎接魏正德。
消息传出时,礼部尚书和几位老臣纷纷上疏劝阻,说天子出宫迎一老儒不合礼制,又说不便兴师动众、路途劳顿。萧景昀把那些奏折翻了一遍,批了一句“礼制是人定的,定规矩的人也当有破规矩的胸襟”,便不再理会。
他心里清楚,若无魏正德当年在百草谷旁那间低矮的偏房里整整一年的教导,就不会有后来的溪生、也不会有戍卫营里一步步走来的记室、更不会有今日坐在御座上的永曜天子。他该亲自去接他。
六月初的一个清晨,萧景昀带着一队素简的随行,轻装简从出了京城南门。他骑着玄英,身边跟着赵崇和几名近卫,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普陀寺的方向行去。
路上遇见几拨乡民,远远看见有骑马的官人经过便让到道旁,可那队人马实在不像皇帝出巡的排场,也没有人跪拜叩首,只当是哪位出行的官员。萧景昀乐得如此,策马走过时朝道旁弯腰的老农微微颔首,那老农也朝他点头回礼。
普陀寺依旧藏在那两山之间的幽静处,山门前的石阶被僧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檐角的风铃在夏风里叮咚作响。萧景昀在寺门前下马,沿着那條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石阶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他站在山门口时没有让人通报,只是自己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穿过熟悉的院落和回廊,在那间低矮的偏房前停住了脚步。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日光和一缕淡淡的茶香。他抬手叩了叩门框。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那道苍老而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和多年前他第一次叩门时听到的一模一样:“进来。”
萧景昀推开门走进去。
魏正德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卷书,面前摊着一盏半凉的茶,窗外的日光从天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发顶和清瘦的肩背上。
他抬起头来看见走进来的人,目光在萧景昀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书卷,“臣魏正德,叩见吾皇。”他站起身来作势要行礼,萧景昀已经两步走到案前,伸手虚扶住了他的胳膊,没有让他跪下去。
“先生。”萧景昀说,“我来接您进宫。帝师的位置给您留着,您肯不肯来,全凭您自己。您若愿意,我便在京城郊外修一座国寺,普陀寺的僧人和香火一并迁过去,您想住寺里便住寺里,想入宫便入宫。若您还是喜欢这里清静,我让人替您把屋子好好修缮一番,留您愿意的人在这边守着。”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质令牌,双手奉到魏正德面前:“当年您给我的东西,我如今还给您了。”
魏正德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那时候说要去做事,如今你做到了吗?”
萧景昀看着他,想了想,答:“还没做完。”
魏正德听了他这句话,沉默了良久。
他伸手接过了那枚令牌,指尖在令牌边缘那个刻痕最深的"魏"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了怀里,“书案上那卷《资治通鉴》我批到卷四十三了,搬过去的时候别弄混了,我按颜色贴了签。”他说着站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景昀,挥了一下手,不耐烦似的,“愣着干什么?还不让人来搬东西。”
普陀寺的搬迁在夏末时全部完成了。京城西郊的一片坡地上,一座崭新的寺院依着山势落成,青瓦灰墙,院落疏朗,比旧寺宽敞了许多,可格局和旧寺一模一样,连偏房那扇天窗的位置都分毫不差。魏正德搬进了新的偏房里,书案摆在了窗下,日光从天窗里落下来的角度和从前一样,像是那座旧寺被整个端了过来放在这片新土上。
与此同时,萧景昀又下了一道旨意,让人在百草谷旁修了一座府邸。那宅子不大,两进两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院中留了一大片空地种草药。陈伯岁数大了,腰背不再像从前那般挺直,可还蹲在院子里翻晒他的薄荷和艾草,江高则在檐下搭了一张躺椅,天气好的时候躺在上面晒太阳,眯着眼看远处药田里新出的绿苗。
江岚偶尔从太医令的值房里抽空去探望,带一些宫中的药材和点心,一坐便是大半个下午。净空小和尚也已经长大了许多,光溜溜的头上多了些细碎的短发茬,如今在普陀寺里做知客僧,偶尔替寺里送几包新晒的药草到百草谷去,蹲在江高的躺椅旁边剥莲子,和多年前蹲在百草谷门槛上剥莲子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那年秋天,魏正德第一次入宫讲学。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袍坐在御书房的圈椅上,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书册,萧景昀坐在他对面,像许多年前在普陀寺那间低矮的偏房里一样,安安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