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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宫变 ...

  •   谢崇简年初便开始断断续续地病着,到后来已经起不了床了。谢望晷日日守在榻前,端药、擦身、换被褥,一应事亲自经手,不让旁人代劳。

      谢崇简在最后那几日精神反倒好了些,能喝半碗粥,甚至能靠着枕头说几句完整的话。他望着守在自己榻边的儿子,慢慢开口说了一句话:“望晷,往后……不必太委屈自己。”

      谢望晷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头应了一声“是”。谢崇简走了,走的时候面色平静。

      谢望晷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孝,在此期间脱下官服,闭门谢客。萧景昀在头七那日来了一趟,在灵前上了一炷香,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去。

      谢望晷隔着灵堂的帘幕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瘦了一些,鬓角也似乎比从前更硬朗了几分。他在帘幕后站着,等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收回目光。

      谢崇简走了之后,西北那些原本由谢家旧部掌握的兵权,明里暗里地逐渐落入了萧景昀手中。

      北境和西境的将领们本就是跟着萧景昀打过仗的,谢崇简在世时他们尚能在两头之间维持平衡,如今谢家这一代只剩谢望晷一个驸马在京,无兵无权,那些旧部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昭武府。

      朝堂上的裂痕便在这一年里被推到了临界点。

      太子集团背后有一位关键人物——新任的御史中丞周秉文。

      此人原是东宫洗马,深得萧景琮信任,后被擢升入御史台,为人精明干练,心思缜密。他从不直接弹劾萧景昀,而是从昭武府最边缘的幕僚和将领着手,先是以“越级奏报”为由参了一名负责西北粮道调度的文吏,将其贬为县丞调离京城;又以“虚报军功”为由弹劾了一位跟随萧景昀征战三年的校尉,虽然查无实据,可那位校尉心灰意冷,自行递交了辞呈。如同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地把昭武府外围的人剥走。

      萧景珹则在明面上配合,在朝会上几次当众质疑昭武府“私蓄兵马”和“幕僚逾制”,那些质疑在法理上说得通,在事实上却有曲解之嫌。

      他的语气总是温和的、带着长兄对弟弟的关心,说“十一弟年轻气盛,身边难免有用人不当之处”,又说“臣弟是为他着想,莫要被一些小人蒙蔽了”。

      萧景昀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偶尔应一句“四哥教训得是”,不再深谈。

      最让萧景昀感到寒意的一步,来自他身边的一个人。

      那人名叫赵崇,是他从北境戍卫营带回的将领,因敬云关一役中的果决表现被擢为昭武府左卫将军,跟随萧景昀征战多年,向来被倚为心腹。

      东宫那边有人悄悄接触了赵崇,以“将门世袭”和“边镇节度”为饵,许诺只要他脱离昭武府,便可获封实职、掌一方兵马。赵崇没有立刻答应,可他也没有拒绝。他在犹豫了半月之后,终于在一个深夜敲开了萧景昀书房的门。

      赵崇跪在萧景昀面前,把自己被接触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说到一半时声音有些发颤,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可他最终没有隐瞒,把东宫那边开出的每一个条件都清清楚楚地讲了出来。

      萧景昀坐在案后听完,安静了片刻,伸手把赵崇扶了起来,“你肯来说,便还是我的人。”

      赵崇的坦白也让萧景昀看清了一件事:对方已经在用刀割他的肉了,若继续这样被动地等着,他身边的人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走散,他的兵权会被层层架空,他在朝堂上的立足之地会被一张张奏折蚕食殆尽。

      他站起身来往偏殿走去。偏殿里,他最后几名心腹幕僚已经在了,没有人说话。

      那场密议持续到三更。萧景昀坐在上首,两旁是昭武府仅剩的几名核心人物——掌管幕僚文书的谋士许桢、负责京中暗线的林鹤声、以及赵崇。

      许桢是位四十出头的文士,面相清瘦,他先开了口,满室的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如今周秉文已调走我们七人,萧景珹在朝堂上步步紧逼,东宫那边甚至已经开始接触赵将军。若再等下去,不出半年,昭武府便只剩一座空壳。”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萧景昀面上,“殿下,我们被逼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反击,便只能等着被一口一口地蚕食干净。”

      林鹤声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皮黝黑,专门负责京城内外的消息往来。他接话道:“清和门守将高慎我接触过,此人务实,不迂腐。若殿下亲自去见他,以私交的名义提一句明日或有要事进出,他应当不会拒绝。”林鹤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他不拒绝,我们便有机会。”

      赵崇坐在末席,一直沉默着。直到萧景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才开口:”末将跟了殿下这么多年,知道殿下的为人。今日殿下既然信我,我便把这条命压在昭武府。明日清和门,末将亲自带人伏在两侧暗影中,甲胄用软布裹了,刀刃不反光,等殿下的令。”

      萧景昀听完了他们三个人说的话,安静了片刻。烛火在他案角跳动着,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明日早朝后,我有一道密奏要递进御书房。密奏递进去之后,父皇必会震怒,会召太子和四哥入宫对质。到时候清和门是高慎值守,我便以巡查宫禁为由入宫,在清和门两侧留下人手。若对质顺利,这些人便只是协防;若对质不顺利……”他停了一下,继续说:“这些便是我们的退路。”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许桢先站起身来,朝萧景昀拱了拱手,说了一句“殿下保重”,便转身出去了。林鹤声和赵崇也依次起身离去,脚步在廊下渐渐远了。

      萧景昀独自坐在偏殿里,想着自己接下来要踏上的那条路,心里没有恐惧,他知道从今以后许多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天彻底亮了之后,他洗漱更衣,换了一身端整的玄色常服,把那封写好的密奏收进袖中,推开门走进了初冬的晨光里。

      朝会散后,萧景昀独自留了下来,将那封密奏递进了御书房。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御书房里传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磕在了案角上。紧接着便有口谕传出,命太子与四皇子明日入宫对质。

      萧景昀接到这个消息时已经回到了昭武府,他换了一身更不显眼的深灰色袍子,从后门出了府,沿着宫墙外侧的甬道不紧不慢地走向了清和门。

      清和门的守将高慎正在值房里翻看今日的轮值册,见有人敲门便抬起头来。看见萧景昀站在门口时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拱手行礼:“殿下。”

      萧景昀走进值房,在高慎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把令牌放在了案面上。

      高慎低头看了那令牌一会儿,又抬头看了萧景昀一眼。萧景昀开口:“明日早朝后,我需经清和门入宫巡查宫禁。届时或有随行人员在门外候着,请将军行个方便。令牌留在此处,事毕后将军自便。”

      高慎伸手把令牌收进了怀里,说了一句“末将明白”,便没有再问多余的话。

      萧景昀站起身来朝他拱手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值房。沿着来路走了几步,侧头朝两侧的墙根下扫了一眼。暗影里有几道极淡的身影已经伏在那里了。

      第二日萧景琮和萧景珹奉召入宫,两人在宫门外碰了面,萧景珹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面上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神色,边走边低声对萧景琮说:“父皇也不知听了谁的谗言,无缘无故召我们对质。大哥放心,我手中已备好了证据,到时候当面对质,让那人无话可说。”

      萧景琮走在他身侧,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赭色的袍子,发冠束得端整,面色如常,可他的目光在扫过宫门内侧那道长长的甬道时微微凝了一下——今日的宫道比往常安静了些,两侧值卫的身影也似乎比平日稀疏了几分,有几处本该有人的岗哨此刻空荡荡的,只有被晨风吹动的旌旗在孤零零地摆着。

      他放慢了脚步。萧景珹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发觉身后脚步声慢了便回过头来看他:“大哥?”

      萧景琮站在甬道中段,目光从两侧空荡的岗哨处收回来,落在前方那道通往御书房的宫门轮廓上。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他警觉地开口,“不对,往回走。”

      萧景珹愣了一瞬:“什么?”

      “退回去。”萧景琮已经转过身,大步朝来路走去,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宫道两侧的岗哨被撤了,这不是父皇寻常召见的阵仗。快走!”

      萧景珹的面色猛地变了。

      他快步跟上来,两人沿着来路往回撤,靴子踏在青砖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急促地回响着。可他们走回到清和门附近时,那道城门已经合上了。

      沉重的门扇在他们面前缓缓闭合,像一道铁幕横亘在两人面前。城门两侧的暗影中,有披着软甲的伏兵正在无声地涌出来,刀刃在冬日的薄光里终于亮出了第一道寒光。

      萧景珹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

      他猛地回头朝身后望去,甬道的另一端,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站在晨光与暗影的交界处。萧景昀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已经拉满了的弓,箭尖对准萧景珹的胸口。

      他没有任何犹豫,萧景珹只来得及张开嘴,箭矢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冒出来的那截箭簇,又抬头看了萧景昀一眼,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来不及消散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然后他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萧景琮站在萧景珹倒下的身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躯体,又抬起目光看向远处那道握着弓的身影。他看见萧景昀已经放下了弓,正朝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靴子踏过萧景珹身侧的血泊时没有停顿。

      萧景琮忽然明白了一切。

      那道密奏、这场召见、那些被撤掉的岗哨和合拢的城门,全部都在他弟弟的谋划之中。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出鞘时在晨光里亮出一道清冷的银弧。他没有喊也没有骂,只是把剑尖对准了那个正朝自己走来的人,声音低沉,像是一潭已经没有了波澜的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萧景昀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了,手中也多了一柄剑。他站定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他面上,把他那张被晨光照得分明的面孔映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萧景琮,看着他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微微上挑的眼睛,手指攥紧了剑柄,“我不想走到这一步的。可大哥,你这些年做的事,是你在逼我做选择。”

      萧景琮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剑尖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我从来没有想要你的命。我只是想让你手里少一些兵权,少一些让父皇不安的东西。可你……”

      他的目光扫过倒在旁边的萧景珹的尸体,再扫过两侧正在逼近的伏兵,最终回到萧景昀脸上,“你不该走到这一步。”

      萧景昀没有再说话。

      他踏前一步,剑锋与萧景琮的剑锋相撞,发出一声清越而尖锐的铮鸣。两柄剑在晨光里交错、碰撞、分开、又交错,每一次相击都带着一种被压到了极点之后终于迸发出来的愤怒。

      萧景琮的剑势稳重而沉实,可他在后退。他的每一步都比萧景昀慢了半拍,剑锋之间的空隙也在逐渐扩大。他终于退到了城门侧面的墙根下,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砖墙,剑尖在最后一击中被萧景昀的剑锋绞住,猛地脱手飞出,落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

      萧景昀的剑停在了他胸口前一寸的位置。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攥着剑柄攥得骨节发白。他看着萧景琮那张因为方才的搏斗而泛着薄红的面孔和微微急促的呼吸,看见他抬起手来——那只手没有去挡剑,没有去推他,只是伸过来,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抱歉,没有当好你的哥哥。”

      萧景昀的剑在那一瞬间刺了进去。

      剑尖穿过衣料和皮肉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阻力,然后是那只按在他头顶的手失去力气滑落下去,整个人顺着墙面缓缓地、沉沉地坐倒在了青砖地面上。萧景琮的呼吸在他怀里越来越浅。

      他在萧景昀的怀里阖上了眼。

      萧景昀跪在地上,怀里是大哥逐渐变凉的身体。他慢慢把萧景琮放平在地上,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血浸透了大半的玄色衣袍,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靴子踏过血泊和倒伏的尸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径直走进了御书房。

      萧奕桓坐在御案后面,手中还握着一卷未批完的奏折。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萧景昀满身血污地站在自己面前,看见他那张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孔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点。他把奏折放下了,那双苍老的、历经了半生风霜的眼睛定定地望着萧景昀:“太子呢?”

      “太子与四皇子意图作乱,已被诛杀。”萧景昀平静地说,“臣已下令,太子与四皇子所有子嗣,男子一律处斩,女眷关押在各自府邸不得外出。首恶已除,余孽已清。”

      三日后,诏书颁下,立朔亲王萧景昀为太子。

      又一道旨意紧随其后:即日起,军国大事悉数交由太子决断,皇帝不再过问。

      一个月后,萧奕桓驾崩于寝殿。病来得突然,御医们竭尽全力,也回天乏术。

      萧景昀跪在榻前守了一整夜,天亮时才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榻上那道已经安息的身影,然后迈步跨了出去。

      次年改元永曜,取日月永明、照耀天下之意。

      新皇登基那天,百官在殿前伏首称贺。萧景昀坐在御座上,望着阶下那些低垂的头颅和朝服的衣冠,望着殿门外被春日的日光铺满了的汉白玉石阶,面上的表情沉稳,看不出喜怒。

      “众卿平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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