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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皇帝恐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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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部落的几次试探性入侵都被萧景昀挡了回去,他的名声在军中一日比一日高,昭武府的幕僚从十几人增加到了几十人,北境和西境的将领们每逢大事先报昭武府,再报兵部,变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惯性。
朝堂上的气氛便是在这种惯性里慢慢起了变化的。
最开始只是一两封试探性的奏折,措辞委婉,说“储君之位贵在贤能”,又说“昭武上将功勋卓著,宜早正名分”。那些奏折被萧奕桓压下了,没有批复,也没有发还,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沉在御案的角落里
风一旦起了便不会轻易停。
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浮出水面,有人翻出了当年萧景琮监国时的一些旧事,说太子优柔寡断、事事请示,缺乏独当一面的魄力;有人把萧景昀历次出征的战报列成长表,一条一条地摆在朝堂上,说昭武上将临危受命定襄州,水淹叛军破青石,北逐胡骑边塞安枕,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朝堂上的裂痕便这样一天天地清晰起来。
文官多倾向太子,武将以萧景昀为倚仗,两派在每一次朝会上都暗暗较劲,你递一封奏折我驳一句,你来我往地打着太极,面上客气,底下刀锋锋利。
萧奕桓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表态,没有偏袒,可也没有制止。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朝堂上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面孔,此刻正分成两排站在他的面前。
萧景珹是太子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从来就看不上萧景昀,从少年时在上书房里第一次见他背不出《论语》时便嗤之以鼻,到后来萧景昀失踪又归来、立下赫赫战功,他心底那种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草包的执念始终没有变过。
觉得萧景昀不过是靠着父皇的偏心和几次侥幸的胜利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而萧景琮才是那个端方持重、该当储君的人。他常常出入东宫,把朝堂上的动向一五一十地报给萧景琮听,末了总要补一句:“大哥,你得防着他。他手里的兵权太重了,重到父皇看了都会不安。”
萧景琮每次听他这么说都不接话,他端着茶盏坐在案后,垂着眼帘看着茶汤面上浮着的碎叶,沉默片刻后只说一句知道了,便岔开了话题。
他知道萧景珹说的是实话,他甚至知道朝堂上那些武将对萧景昀的拥戴并非空穴来风,北境和西境的将士们提到昭武上将时那种发自心底的信服,是他在东宫批阅一万封奏折也换不来的。
他也知道萧景昀从来没有主动争过什么,每一次出征、每一次回朝、每一次在朝堂上被推举,都不是那个人自己站出来要的。可那又怎样呢?他站的位置已经在那里了,他不去争,自然有人替他争。
兄弟二人在那几年里见面的次数比从前少了许多。
有时候在宫道上远远地碰见了,萧景昀会拱手行一个礼,萧景琮会点头回应,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一瞬,目光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像是那些话无论怎么说都只会让那道裂缝更深一层。
于是便都选择了不说,各自收回目光,沿着自己的方向继续走。萧景昀回到昭武府后会在书房里坐很久,把那些在宫道上没能说出口的话压进心底;萧景琮回到东宫后会在窗前站很久,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把庭院里的轮廓吞没。
他们背后的人已经视对方为敌了,可他们自己还站在原地,隔着那道越来越宽的裂隙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而坐在御书房里的萧奕桓,在某个深夜把所有关于改立太子的奏折从案角翻出来,一封一封地看完了,然后放在烛火上烧成了一堆灰烬。他看着那些灰烬在铜盆里慢慢地蜷缩、变黑。
家宴设在四月,暮春时节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好,晚风从花圃方向吹过来,带着甜香。殿中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几案上摆着时令的鲜果和温好的黄酒,气氛比平日宫宴松快了许多。
成婚的皇子和公主们各携家眷入席,萧景琮身边坐着沈诗雅,两人低声说着话,沈诗雅不知听到什么微微笑了一下,萧景琮侧过头看着她,眉目间带着一种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流露的柔和。
萧景珹坐在对面,目光从萧景琮夫妇面上扫过,眼底浮起一层不显山不露水的笑意。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开了口:“说起来,咱们兄弟姐妹里好些都已经成了家,看着大哥和大嫂这般恩爱,着实令人羡慕。也有几个到了年纪还未婚配的,倒叫我做哥哥的有些挂心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状似无意地朝萧景昀的方向带了一下,像是在等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果然落在了萧景昀身上。萧景昀正端着酒杯低头看着杯沿上凝着的水珠,听见这话时没有抬头,只抿了一口酒,语气平平地应道:“四哥操心了。我的事不急,等朝中诸务安定了再说。”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萧景珹听了也不急,只是笑了笑,像是早已料到他会用这话来挡,随即话锋一转:“十一弟的婚事自然不急,可还有一人也该到了议亲的年纪了。”他偏过头看向上首的萧奕桓,语气恭谨而自然,“父皇,儿臣说的是十三妹。她已过及笄礼,前几日母妃还跟我提起,说也该给她留意些合宜的人家了。儿臣倒是想到一个人选——太尉谢崇简之子谢望晷。出身清白,人品端方,又有军功在身,与十三妹倒是般配。”
殿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萧景昀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又松开了,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落在萧景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可他的指腹正沿着杯壁的弧度不自觉地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萧奕桓坐在上首,听到这话时端茶的动作顿了一瞬,茶水在杯中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茶盏放回案上,目光在萧景珹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了,像是在心里权衡。
谢望晷是太尉之子,这些年留京述职,若招为驸马,便彻底断了入朝掌兵的可能。那谢家这一脉的军权便不会再有任何隐患了。十三公主母家低微,向来不受宠,以她联姻谢家既不会让谢家觉得被轻视,也不会让任何一方势力借公主之名坐大。这道算盘打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萧奕桓只用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便算尽了所有的好处。
“此事倒也不是不可行。”萧奕桓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谢望晷那孩子朕见过,确实是个不错的。之遥的年纪也合适。”他转向另一侧的席位,那里坐着十三公主萧之遥,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宫装,安静地坐在席间,始终低垂着眼帘,像一株不引人注意的、被摆在角落里的花。
萧之遥听见父皇点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她的眉眼与她那位不受宠的贵人母妃如出一辙,柔和而寡淡,像是从来不会对任何事提出异议。她跪在御座前的锦垫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声音轻而细,“一切全凭父皇母后安排。”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或真或假的道贺声。沈诗雅端着一杯酒说了几句得体的场面话,萧景琮坐在她身侧没有开口,可他的目光在萧景珹和萧景昀之间轻轻走了一下,便又收了回来。
萧景珹端起酒杯朝萧奕桓敬了一杯,面上带着满意的笑意,那笑意漫不经心的,像是刚刚替他那位不常被提起的妹妹做了一件大好事。萧景昀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着那杯酒,一口也没有再喝。他的手指搁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泛着白,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碟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的蜜饯上。
萧之遥她不过是个从未被人在意过的公主,她的点头或摇头大约都不会改变那道旨意。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望晷便跪在了御书房外的石阶上。他眼下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他的膝盖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抵在冰凉的汉白玉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他手里攥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是昨夜家宴结束后直接送到太尉府的。谢望晷接旨的时候没有抬头,听内侍念完那几句关于赐婚的文辞之后,他跪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内侍以为他激动得说不出话了,试探着唤了一声谢公子,他才应了一声臣领旨,站起身来把圣旨接了过去,然后独自进了书房,一夜没有出来。天还没亮他便换了衣裳,将那卷圣旨揣进怀里,出了太尉府的门,一路走到了宫门前。
萧奕桓在内殿用早膳,没有见他,也没有让人传话让他起来。他跪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一直跪到门开的那一瞬。
第二个跪下去的人是萧景昀。他是从昭武府得到消息后赶来的,骑着玄英几乎是一路疾驰到宫门口,翻身下马时靴子在石阶上磕了一下,他也没有低头看,大步走到御书房前,看见谢望晷已经跪在那里了。他的脚步在谢望晷身侧顿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对上了一个瞬间——谢望晷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劝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来,又像是在说你不该来。
萧景昀没有在那道目光里停留太久,他在谢望晷旁边跪了下来,膝盖落在冰凉的汉白玉石阶上时发出了一声轻而沉的闷响,然后他抬着头望向御书房紧闭的门扉,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门缝:“父皇,儿臣求见。”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内侍尖细的传话声:“陛下有旨,朔亲王请回。”萧景昀没有起身,他的脊背在晨光中绷成一道笔直的线,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门内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门开了。
萧奕桓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花白的鬓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他的目光先落在谢望晷身上,又落在萧景昀身上,在两个跪着的身影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他开口了:“进来。”
两人起身进了御书房,萧奕桓已经坐回了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封尚未批完的奏折,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案前的两个人,目光沉沉。
“谢望晷,你跪在御书房外,是想说什么?”
谢望晷从怀中取出那卷圣旨双手奉上,头低垂着,“臣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臣出身行伍,粗鄙不知礼,恐难配公主之尊。”
萧奕桓看着他,没有接那道圣旨,也没有让他起来。他的目光在谢望晷低垂的面孔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了旁边的萧景昀,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殿内空气微微发紧的重量:“你呢?你又为了什么跪在这里?”
萧景昀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他张了张嘴,那些在来路上反复盘旋过的理由一个一个地涌到嗓子眼——说谢望晷是军中不可多得的人才,说驸马不得入朝于国不利,说赐婚仓促恐非公主所愿,可每一个理由他在说出口之前便自己推翻了,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骗不过。他在萧奕桓那道沉静而锐利的目光下,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句可以堂堂正正说出口的理由。
“父皇,”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微微发紧的涩意,“谢望晷于国有功,于儿臣有恩。儿臣恳请父皇三思。”
萧奕桓看着他,那双历经了半生风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紧。他看着萧景昀微微泛白的指节和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在说出于儿臣有恩四个字时目光不自觉地向旁边偏了一瞬,然后一切便清晰了。
殿内安静了许久,萧奕桓没有点破他看见的东西,“朕问你,这与你有何干系?”
萧景昀跪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他当然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就在他心口那个隐隐作痛的地方。
可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若父皇知道了那个答案,这道赐婚的旨意就再也收不回来了——父皇会把谢望晷钉在驸马的位置上,用那道身份的枷锁断了他所有留在军中的可能,也断了他和萧景昀之间任何可以被称为逾矩的靠近。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手背,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一个可以摆在台面上说的理由,可那些话在他心里转了无数圈,没有一句能够完整地说出口。
他听见萧奕桓的声音从案后再次传来,这一次已经带上了一层不耐烦的冷意:“朕意已决,不必再多说了。”
内侍从旁边无声地走上前来,垂首站在两人身侧,意思已经明白了。谢望晷先动了,他伏身叩了一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说了句臣遵旨,然后站起身来,脚步沉稳地退出了御书房。
他的背影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可最终没有,迈步走了出去。萧景昀还跪在原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地面上的那双手,指节泛着白,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着颤。
那道旨意已经无可更改了,谢望晷会被封为驸马,从此不再领兵,不再入朝,而他连一句不都不能堂堂正正地说出口。
谢望晷成婚那日,京城的暮春天气好得过了分。
太尉府张灯结彩,朱红绸缎从门楣一直铺到正厅,廊下悬着成串的喜字灯笼,日光透过红绸映在青砖地上,把整座府邸都染成一片温软的暖色。宾客从清晨便开始陆续登门,贺礼堆了满满一偏厅,道喜声此起彼伏。
谢崇简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褐袍子站在堂前迎客,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他端着茶盏与来客寒暄,目光偶尔朝后院的方向飘一下,又收回来。
谢望晷穿着一身绯红的喜服站在廊下。那身衣裳是宫里的尚衣局送来的,料子极好,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缠枝纹,在日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站在那里让仆从替他系好腰间那条缀了玉珠的革带,低头看着自己这身从未穿过的颜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望向太尉府大门的方向。门外传来迎亲队伍归来的鼓乐声,隔着几重院落远远地飘过来,又热闹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听。
他转身往正厅走去,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昭武府的方向偏了一下——隔着几道院墙和几条街巷,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他只看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拜堂的时辰定在午时三刻。
谢望晷站在堂中,身侧是一道盖着红盖头的身影,纤细而安静,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花。礼官高唱一拜天地的时候他弯腰拜下去,余光里看见那袭红绸的裙摆随着躬身微微拂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来,又在二拜高堂时弯下腰去。整场仪式他只说了不多的几句话,每一句都简短得体。宾客们的笑声和恭贺声围着他转,他脸上始终挂着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冷也不热,像一幅被细心裱好的画。
晚间的宴席在太尉府的前厅开席,流水席从堂内一直摆到廊下。萧景昀的贺礼是午后就送到的——一尊羊脂白玉的如意,雕工极细,底座上刻着百年好合四个字,匣盖上贴着一道红笺,写着昭武府敬贺。
谢望晷接过那只匣子的时候手指在红笺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匣子交到仆从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去敬下一桌酒了。
而此刻的昭武府书房里,萧景昀一个人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卷公文,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面前放着一只酒壶,壶中的酒已经少了大半。
他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每一口都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酒液一寸一寸地浇灌什么干裂的东西。酒是烈的,烧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滚烫的灼意,可那股灼意落到胃里之后便散开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填不满的空虚。
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听见窗外远远地传来几声隐约的鼓乐——是太尉府方向传来的,隔着几条街巷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模糊而断续。他把酒杯搁在案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伸手又斟了一杯,一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下颌滑下来几滴,他没擦,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望着远处那一角被城郭遮住了大半的、看不见的太尉府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酒杯搁下,伏在案面上,把脸埋进了交叠的臂弯里。在酒意和黑暗的包裹中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什么也没有,一片空荡荡的、浓得化不开的寂静。
太尉府那边,洞房里的红烛烧得正旺。
谢望晷用那柄系着红绸的喜杖挑开盖头的时候,烛火晃了一下,照出盖头下那张年轻而温顺的面孔。萧之遥微微抬了一下眼,又低下了,长长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面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她是紧张的,可她没有躲,也没有退缩,安静地等着接下来的一切。
谢望晷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烛火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的那层暖光,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那双在废庙的火光里安静地望着他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交杯酒递了一杯到萧之遥面前。她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又握稳了。两人各自饮尽了杯中的酒,谢望晷把空杯放回案上,然后他站在床前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今日劳累了,殿下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走到窗前的圈椅上坐下来,解开了喜服最上面那粒盘扣,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也一并松开了。萧之遥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自己起身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喜服,叠好放在枕边,躺进了被褥里。她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下来,均匀而绵长。
谢望晷坐在窗前的圈椅中,背对着床榻,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在他微凉的脸颊上。他想起今日接过那只紫檀木匣时指腹划过红笺上那道笔迹的触感,想起那道笔迹的走势——起笔稳而从容,收笔时却微微带了一丝他自己大约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江岚在三更时分翻窗进来昭武府的书房,她带着一只药箱,从后窗悄无声息地落进书房的地面上,点亮了一盏小灯,然后看见了伏在案上烂醉如泥的萧景昀。
他的脸颊压在交叠的臂弯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因为饮酒过量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案上那只酒壶已经空了,东倒西歪地搁在手边。
江岚叹了口气,放下药箱蹲下身来,先探了探他的脉,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一支一支地刺入他手背、腕间和额角的相关穴位。她下针又快又准,没有迟疑,显然对这套手法已经极为熟稔了。
萧景昀在针入腕间第三穴时微微动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可他没有醒过来。江岚又取了一支针,在他的合谷穴上轻轻捻转了一圈,然后站起身来靠在案边等着,目光落在他那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上,安静地等着他体内的酒气被银针催发出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萧景昀的眉头渐渐松开了,面色从苍白中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几分。江岚俯身把银针一支一支地取下,收进药箱里,然后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
萧景昀是在天快亮的时候醒的。他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头顶横梁的轮廓和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然后他感觉到了手背上残留的、针刺过后的微微酸胀,感觉到胃里的酒意已经散了大半,头疼也轻了许多。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目光扫过案上那盏还亮着的小灯,然后看见了坐在旁边凳子上正低头整理药箱的江岚。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江岚头也不抬,把最后一支银针收进药箱里,合上盖子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那张宿醉之后略显憔悴的脸上停了一停,然后开口,“公主嫁人传遍了大街小巷,连我爹在药铺里抓药都听见了。我要是不来,英明神武的朔亲王殿下大约就要醉死在自个儿书房里了。”
萧景昀垂着眼帘坐在那里,没有接话。
江岚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他手边,说:“醒酒的。喝之前用温水化开,一日一次。再醉死我不管了。”然后她拎起药箱走到后窗边,推开窗翻了出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