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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最高的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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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授昭武上将,开府仪同三司,许自置僚属,总领北境及西境诸军事。”
萧景昀跪在阶下,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臣领旨”。他站起身来时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艳羡、有审视、有掂量,他也不在意,只是垂着眼退回列中。
昭武府的筹建用了两个月。府邸设在城东一处前朝旧衙的旧址上,院落宽敞,前厅后堂皆按规制整修,东侧辟了一排厢房充作幕僚的直房,西侧是演武场,常年备着马匹和箭靶。
萧景昀从北境军中和京畿营里挑了十几个人入府,有文吏、有参谋、有负责粮道调度的管事,各司其职,整座昭武府运转得有条不紊。他每日早出晚归,在府中处理军务、批阅文书、与幕僚议定边防策略,偶尔也去校场亲自演练骑兵阵型。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关,严丝合缝地往前走着。
可那台机关在运转了近一年之后,被一道从西境发来的急报打断了。吴泽祥的旧部王鸿聚集了万余人马,于西境青石关一带复叛,已攻陷三座县城,正朝西境腹地推进。
萧景昀把信看完,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他的目光沿着西境的山脉和河流缓缓扫过,停在了青石关的位置,停了一停,又移向青石关以南五十里处那条蜿蜒的河流——燕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提笔,写了奏报递进宫,又连发三道调令,命北境和西境就近诸营各出三千兵马,在青石关以东的平原地带集结。
半月后萧景昀率军抵达西境。
王鸿的叛军盘踞在青石关一带的丘陵中,居高临下,依仗地势之利据守不出,数次派小股骑兵袭扰景军粮道。萧景昀没有急于进攻,他花了三天时间带着几名亲随骑马沿着燕河上下游走了一遍,用脚步丈量了河道宽度和水流速度,又找来附近村庄的老农问了往年汛期的水位。
他蹲在河边用手探了探春末的河水温度,水已经涨起来了,比冬末时宽了将近两倍,流速也快了不少。他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心里那个想法已经落了地。
他命人在燕河上游一处狭窄的河段筑了一道临时堤坝,用沙袋和木桩层层垒高,只留一道狭窄的泄水口。工兵营日夜赶工,用了五日把堤坝筑到了预定的高度。
与此同时,他派骑兵不断袭扰叛军的外围阵地,制造即将强攻的假象,把王鸿的注意力牢牢钉在关前正面。王鸿果然上当,将主力全部收缩到关前的几处高地上,只等着景军来攻。
第六日夜里,萧景昀站在上游堤坝的顶端,望着下方被拦蓄了五日的燕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银光。水面已经涨到了堤坝的临界线,那道唯一泄水口的水流比平日快了数倍,发出隆隆的低响。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身后的工兵队挥了一下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夜风里:“开坝。”
积蓄了五日的河水在失去阻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那道浑浊的水流裹着泥沙和碎石,以摧枯拉朽之势冲下河谷,卷过堤坝下方的河道,漫过两岸的滩涂,朝着下游叛军驻守的那片丘陵地带直扑而去。
天亮时景军的斥候回报,叛军驻地的低洼处被水淹没大半,辎重粮草尽毁,士卒在睡梦中被冲散,马匹受惊四散奔逃,王鸿的万余人马在一夜之间溃不成军。萧景昀率军从正面压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攻入了青石关。
王鸿带着数百残部从关后山路仓皇北逃,沿着一条被灌木覆盖的小径逃往了突厥地界。萧景昀站在青石关的城墙上望着北面那些正在没入山影的溃兵背影,没有下令追击。突厥人的边界就在五十里外,越过去便是另一国的土地了。
燕河之役的战报传回京城时,朝野上下再次震动。昭武上将用一道河水,便消解了万人之兵,这法子匪夷所思,却又干净利落。
萧景昀率军回京之后没有在庆功宴上多待。他端着酒杯应付了几轮敬酒便以身子乏了为由告退,出了殿门沿着宫道走了一段,没有回昭武府,而是拐去了城东那处他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悄悄去一趟的小校场。
校场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墨蓝色的衣摆在暮色里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手边搁着一壶已经半凉的酒和两只倒扣的粗瓷杯。谢望晷没有回头,只是听见脚步声了便侧过身来,把其中一只杯子翻过来,斟了七分满,放在石阶旁边的地面上。萧景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酒液温热而醇厚,一路暖到胃里。
那壶酒说好是一人一半的,可喝到最后谢望晷的那一半已经见了底,萧景昀的还剩了小半杯。谢望晷握着空杯坐在石阶上,他的脸颊泛着一层淡薄的红,平日里总是端得四平八稳的肩背此刻微微松散着,靠着身后那根斑驳的廊柱,目光落在校场边缘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上,像是看着它,又像是透过它看着更远的地方。
“你今日在庆功宴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带着酒意浸透之后特有的含混和软,“我远远看了你一眼。你被一群人围着敬酒,笑得得体又周全。我忽然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那样笑的。”
萧景昀端着那半杯酒侧过头来看他。谢望晷的眼睫低垂着,嘴角弯着一道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在朔州的时候不是那样笑的,”谢望晷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废庙里也不是那样笑的。可一回到京城,你就像换了个人。那些人围着你敬酒的时候,你笑给他们看的那个表情,我在城楼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你骑着马从城门进来的时候,对着满街的姑娘也是那样笑的。”
萧景昀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
谢望晷把空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杯沿磕在石阶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我今日在校场上射了一百二十支箭。箭箭正中靶心。可射完之后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喝彩,校场里只有我一个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不是太尉的儿子,你也不是皇子,我们就是两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普通的人。没有昭武府,没有澜州城楼,没有那些必须要去打的仗。”
“我可以在西北租一小块地,种几垄麦子,养一匹马。你……你大概会在旁边那块地上种你的药草。我们两家地挨着地,早晚碰见了就站在一起说几句话。没有什么旨意让我们一个留在京城一个去襄州,也没有谁会说你不行。“
萧景昀端着那半杯酒,指尖在粗瓷杯壁上轻轻地摩挲着。他看着谢望晷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泛红的面颊和微微翕动的睫毛,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一直压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凿开了一道小缝,有温热的东西从那道缝里渗出来。他把酒杯放在石阶上,转过头去望着校场边缘那棵老槐树,”你说的那个地方,地旁边有什么?”
谢望晷偏过头来看他,隔着酒意和暮色落在萧景昀脸上,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想过了:“有一条小溪,水很清。溪边长着那种开小白花的野草,春天的时候一片一片的。不用骑马,走几步就能到。”
萧景昀没有转头看他。他望着那棵槐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在暮色里很轻很浅,“那到时候我的药草地要是长虫了,你得来帮我捉。”
谢望晷怔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一下,心底藏了太久的话终于说出口。他把那只空杯又倒满了酒,递到萧景昀面前,杯沿碰了碰他放在石阶上的那只杯子的边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好。”他说。
两个人并肩坐在暮色里把那壶酒慢慢喝完了,谢望晷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廊柱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手里的空杯歪倒在一旁。萧景昀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往他身边挪了半寸,肩头挨着他的肩头,也靠在了那根斑驳的廊柱上。
谢望晷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睁开眼,然后感觉到了肩头有什么东西搭着,微微一动,那件玄色的外袍便滑落下来。他愣了一下,伸手接住那件外袍,低头看了看,又偏过头去——萧景昀正靠在他旁边睡着,脑袋微微歪向他的方向,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他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玄色外袍,安静地坐着,等萧景昀自己醒过来。
约莫过了小半炷香的工夫,萧景昀动了动,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有些涣散,眨了眨才慢慢聚拢起来。他偏头看见谢望晷已经醒了,正靠在旁边安静地坐着,肩膀上还搭着他那件外袍,两人对上了目光,谁也没有先开口,就这么坐在夜色里对视了片刻。
最后还是萧景昀先撑着手坐直了身,看了看谢望晷肩头那件玄色的衣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醒了也不叫我。”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
谢望晷把那件外袍从肩上取下来递还给他,手指触到他接外袍的手背时微微停了一下,又收回去,“看你睡得沉。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萧景昀接过外袍披上,没有否认。
他确实累了,从青石关到燕河再到回京之后的庆功宴,这些天他几乎没有哪一觉是真正睡透了的。方才那短短的一觉是这些天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他把外袍的领口拢了拢,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又弯腰去捡地上那两只已经空了的粗瓷杯。
谢望晷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酒意虽然散了大半,可腿脚还是有些发沉。他扶着廊柱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萧景昀弯腰捡杯子的背影,忽然开口:“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他顿住了,像是在斟酌,“你听听就算了。喝醉了的人说的话,当不得真。”
萧景昀拿着两只空杯子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当真了。”
谢望晷怔住了。
萧景昀没有再多说,他把那两只杯子揣进袖中,走到校场门口解开拴着的玄英,翻身上马,在夜色中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站在槐树下的谢望晷,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策马沿着街道走了。
党植茵自己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绕到后院,在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来看见萧景昀正坐在案前看公文,便大步跨了进来,把一摞账册往他案角一搁,双手撑在案面上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回朔州。”
萧景昀放下笔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党植茵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案上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茶杯,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在京城这么多年了,司农寺把我当吉祥物。什么‘农学奇才’、‘朔州来的能人’,好听的名头挂了一堆,可实际上呢?地也没让我下过几回,偶尔偷偷去田间踩两脚泥回来还要被御史参一本‘有失体统’。我画的那些翻车图纸、写的那些堆肥记录,被他们抄了去改了署名就成了他们自己的政绩。我想去看一眼试田的长势,门口两个衙役拦着我说党姑娘您还是别去了,有辱官体。”
她学那衙役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又切换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厌倦的平直,“我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还不如在朔州那两年痛快。至少那会儿我能蹲在菜地里拔萝卜,能卷起裤管踩进泥水里看渠壁抹得匀不匀。我实在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算我求你了,让我回朔州吧。”
萧景昀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党植茵坐在对面时微微塌下去的肩膀和眼底那层被日复一日的消耗磨薄了的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我让人替你安排。朔州的农事本来就是你带起来的,你回去接着做,想做哪片地就做哪片地,没人拦你。”
党植茵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用力点了两下头,端着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大口。她站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谢谢。”
党植茵在京城被当吉祥物,谢望晷在京城被困住了手脚,那些在朔州和西北的风里活过的人,到了这座四四方方的城里,一个接一个地被磨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坐在案前,脑子里那些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往上浮。想要解开这些桎梏,让他可以去他想去的地方做他想做的事。
也许只有坐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才能真真正正地做到。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萧景昀整个人像被什么劈了一下。
皇帝尚在,太子已立,那是他的父皇和他的大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对君父和长兄的不敬,那个念头必须压下去,不能想,不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