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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落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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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京畿营精锐在城门外列阵待发,旌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马蹄声和甲胄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萧奕桓站在城楼最高处,隔着那段距离看不清表情,可那道轮廓在晨光里稳稳地立着,像一株扎根在城砖缝隙里的老松。萧景昀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玄英便迈开步子,带着整支队伍沿着官道朝襄州的方向行去。
大军晓行夜宿,行了半月余抵达襄州地界。远远望去,襄州城墙上插满了刘广昌的旗帜,城门紧闭,城楼上的守军往来奔走,显然已经得知了朝廷大军将至的消息。萧景昀没有急于攻城,他在城外二十里处扎下营盘,先派斥候摸清了城中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情况。
回报说城中守军约一万五千人,粮草可支撑两月余,城墙坚固,易守难攻。萧景昀看了舆图想了整整一夜,最终定下了围而不攻的方略——先把城围住,断了城内与外界的联络,等对方粮草耗尽、军心动摇时再寻机破城。
围城进行了七日,襄州城内毫无动静。
第八日清晨,斥候忽然来报,说东面发现一支规模庞大的援军正朝襄州方向移动,旗号打的是“吴”字,约莫十万之众。
萧景昀站在帐前听完汇报,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崇阳关位置——那是一处夹在两山之间的隘口,是从东面通往襄州的唯一通道,若让吴泽祥的大军通过崇阳关与城中刘广昌里应外合,他这四万人便会腹背受敌。他把地图合上,沉声下令:分兵。命副将率两万五千人继续围住襄州,自己则点齐三千精锐,连夜奔袭崇阳关。
三千骑兵在夜色中疾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抵达崇阳关。关隘不算大,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窄道仅容数骑并行。萧景昀命人在关前布下拒马和鹿角,在两侧山崖上埋伏了弓弩手,自己则率主力列阵于关后,等着吴泽祥的大军撞上来。吴泽祥的十万大军在午后抵达关前,远远看见崇阳关上旌旗飘动,景军竟然已经先一步占据了这道咽喉要冲,他的面色当场便沉了下来。可他自恃人多,下令全军强行攻关。
吴军如潮水般涌向那道窄隘,可窄道容不下太多人齐头并进,前队刚冲过关前便被拒马和鹿角阻滞,两侧山崖上的箭矢如雨点般倾泻下来,把拥堵在关前的士兵射得人仰马翻。吴泽祥不甘退兵,接连发动了三次冲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可那道窄隘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把冲进去的兵马吞噬殆尽,始终无法突破。
战至第三日傍晚,吴泽祥的十万大军已经折损了近两成,士气跌到了谷底。萧景昀站在关墙上看了一整天的战况,当夜幕降临时,他看见吴泽祥的营中炊烟比昨日少了许多,营帐之间的灯火也稀疏了几分。
他转身走下关墙,翻身上马,手中拔出了那柄随他征战至今的佩刀,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列待命的骑兵:“随我冲阵。只冲中军,拿下吴泽祥。”
三千精锐在夜色中如一把尖刀直插敌阵。吴军的营帐在夜间本就疏于戒备,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冲击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萧景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刀锋过处敌兵的盾阵如裂帛般碎开。
身后的骑兵紧跟其后,马蹄踏过被踩翻的营帐和倒地的旌旗,朝着中军帐的方向一路突进。吴泽祥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试图突围,可萧景昀的马比他的更快——玄英在夜色中疾驰如一道银白色的闪电,转眼间便追到了他身后,刀背横过,一击扫落了他手中那柄还未来得及举起的剑,紧接着刀尖抵住了他的后颈。
三千骑兵在敌阵中杀了一个来回,身后是溃散的吴军漫山遍野地四散奔逃,火光映着萧景昀那张沾了尘土和血迹的面孔,他勒住马,低头看着被按跪在地的吴泽祥,声音在夜色里不高不低:“降,或死。”
吴泽祥面如死灰地低下了头。
崇阳关大捷的消息传回围城大营时,副将们面面相觑——三千人对十万人,不仅守住了一道关隘,还生擒了对方主将。萧景昀押着吴泽祥回到阵前,命人将那面“吴”字大旗挂在襄州城外最显眼的位置,又让吴泽祥亲笔写了一封劝降信送入城中。
刘广昌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面被缴获的旗帜,又读了吴泽祥的字迹,面色铁青地站了许久,最终开城投降了。他走出城门时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袍,没有穿甲胄,双手交叠在身前,走到萧景昀马前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老夫有两句话,想单独跟殿下说。”
萧景昀沉默了一瞬,然后翻身下马,挥手让周围的将士退到了十步之外。刘广昌站在他面前,那双已经苍老却依然精明的眼睛里浮动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着萧景昀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殿下可想知道,当年你坠河之后,你父皇和太子是怎么处置那桩案子的?”
萧景昀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刘广昌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说起那桩粮商与山贼勾结的案子,说起萧景琮亲自查到了他那个族弟刘广隆的头上,说起萧景琮收到的那封密信——那封信是他刘广昌写的,以武襄王府在军中的那些关系网,换刘广隆一条命。他说萧景琮犹豫了,让本该流放的刘广隆从轻发落了。
“老夫那个不成器的族弟,”刘广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当年买通山贼截杀殿下随从的银子,就是从他那道账上过的。殿下,你说好笑不好笑?你大哥为了稳住老夫在军中的那些旧部,把一个参与害你的人都轻轻放过了。”
他说完之后退后半步,安静地看着萧景昀。萧景昀站在那里,面色没有变,可攥着刀柄的手指指节泛了白。他说:“你在挑拨。”
刘广昌笑了笑,被押走之前回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你早晚会自己去找答案。”
萧景昀站在暮色中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慢慢挪动脚步走回自己的帐中。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案前,点亮灯,铺开一张纸,写了一道密令给京城的暗线——去查当年那桩案的卷宗,尤其是刘广隆的判词。
密令传回京城的那段时日里,他照常处理军务,整顿降军,遣人押送刘广昌和吴泽祥进京受审。他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议事时依然条理分明,分派任务时依然稳而有序。
半月后密信终于传了回来。信上只有几行字,是他派出去的暗线从刑部旧档中抄录的——那桩案子的卷宗里,刘广隆的判词确实写着"从轻"二字,一旁批注的笔迹经比对后确认是太子的手书。
他明白了。
直到天光从帐帘的缝隙间渗进来,才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晨光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一夜未睡的面孔照得苍白而平静。他望着远处襄州城墙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提笔开始写奏折。
襄州事了之后他率军班师回京,朔亲王剿灭襄州叛乱,一举擒获刘广昌与吴泽祥两大割据势力,以四万兵力平定十万援军,崇阳关一役堪称传奇。
城门两侧的街道上便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贩夫走卒,甚至还有几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坐着帷幔马车早早占了位置,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萧景昀骑着玄英走在队伍最前头。那匹白马通体雪白,经过战火洗礼之后愈发矫健,他穿着一身玄色战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发冠束得端整。微微颔首,朝两侧的百姓致意,姿态从容。
街道两侧的姑娘们在这一刻几乎要疯了。
“看那边!那就是朔亲王!”有人扯着旁边的同伴喊道。
“他比画像上还好看!”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挤出来。
一个穿着藕荷色袄裙的姑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枝红梅,用力朝队伍中段扔了过去。那枝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离萧景昀马前不远处。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姑娘们纷纷从袖中、篮中、怀中掏出各色物件朝队伍里扔——香囊、帕子、绢花、锦穗,五颜六色地洒了半条街。
有人喊“殿下看这边”,有人喊“殿下辛苦”,还有人声音更亮地喊了一声“殿下可有婚配”,惹得周围一阵哄笑,那姑娘的脸红透了,可眼睛还是亮晶晶地追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不肯移开。
萧景昀对这些呼喊声充耳不闻,他骑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朝任何方向多看一眼。马蹄踏过那枝红梅的时候他微微低了一下眼,看见了花瓣上还沾着的露珠,在日光里亮了一下便被马蹄碾碎了。
城楼上,谢望晷站在箭垛的间隙里,安静地望着下面那条被欢呼和花香淹没的街道。他今日没有公务,本不必来城楼。可听人说朔亲王今日入城,他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里。他站在城楼高处,看着那支凯旋的队伍从城门洞口缓缓进入视野,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阳光下一步步穿过街道,被满街的欢呼和飘落的花枝簇拥着前行。
他看见那些姑娘们把香囊和绢花朝那个人扔过去,看见有些人因为投中了队伍而兴奋地跳起来,看见人群里有人大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仰慕和热切。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那双手握过弓、握过剑、握过缰绳,在澜州城楼上一箭射落了齐军的将旗,那时候他的身后也有欢呼声,可那欢呼是属于“太尉之子”的,是属于“谢将军”的,是属于那场胜利本身的。而此刻城楼下那阵潮水般的呼喊,是属于“朔亲王”一个人的。
那时他以为自己可以在那边待很久,可那道旨意把他留在了京城,留京述职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肩上,却压住了他所有的脚步。
萧奕桓在宫门前亲自迎接,萧景琮站在他身侧,百官列队两侧。萧景昀翻身下马走到御前,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萧奕桓亲手扶他起来,上下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辛苦了。”
萧景昀垂着眼帘应了一声“儿臣分内之事”,语气和姿态都挑不出任何错处。
庆功宴上满殿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文武百官觥筹交错,向萧景昀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他端着酒杯一一应着,面上的笑意得体而周到。
宴席散后萧景昀没有回寝殿,他沿着宫道独自走了一段,停在御花园那株老梅树下。冬末时节梅枝上还缀着几朵残花,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只有清冽的香气被风送到鼻端。他站在那里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花,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谢望晷在三日后的傍晚来到宫门外求见,守在门前的侍卫说朔亲王近日不见客。他站在宫门外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殿下身子可好?”侍卫摇了摇头说不知,谢望晷便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萧景昀在见一个人。那人是太子东宫的管事,平日里负责东宫的文书往来,萧景昀以商议战后军务对接为由让他来的。
两人在偏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说的都是些兵部和户部账目对接的正事,可在那人告辞之前,萧景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我大哥东宫里那些旧档……这些年清理过么?若有空了的卷柜,我这边有些襄州的军务底册想借地方存一存。”
那管事不疑有他,躬身应道:“东宫的库房去年刚整过,腾出了几排空架,殿下的文书若需寄存,只管送来便是。”
萧景昀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让人送他出去了。偏殿的门合上之后,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案上那卷襄州军务底册,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他想过直接去问大哥,他也知道问了之后得到什么回答——大哥会说当时的情形复杂、武襄王手中的军中人脉不可轻动、自己那时已经“死了”、保全大局才是当务之急。那些话他都能替大哥提前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你该理解”。
可理解是一回事,心底那道裂缝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