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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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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州的急报是在深秋的一个傍晚传入京城的。信使驰入城门时浑身泥泞,马背上挂着三面残破的令旗,那是边境驿站一路换马留下的标记,每一面都沾着干涸的血迹。他在宫门前滚下马来,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句“齐国十万大军犯境”,便晕了过去。
那道急报被层层递入御书房时,萧奕桓正在批阅奏章。
他展开信纸看了一眼,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殿内安静了片刻,他把信纸放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澜州的位置上——那是一处扼守西北咽喉的要冲,若被攻破,齐国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提笔写了三道旨意。
调兵令,命北境、西境、京畿三路合兵二十万,星夜驰援澜州。命太尉谢崇简为征西大将军,总领三路军马。命谢崇简之子谢望晷为先锋,随父出征。
旨意传达到太尉府的时候,谢崇简正在书房里擦拭他那柄跟了半辈子的旧刀。他听完旨意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刀,站起身来换了一身戎装。谢望晷站在廊下等他,已经整好了甲胄,腰间挂着那柄含霜。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地出了府门。
大军在五日后抵达澜州。远远望去,澜州城墙上插满了齐国的黑色战旗,城池被围得铁桶一般,齐军的营帐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号角声此起彼伏。
谢崇简在城外十里处扎下营盘,与城中守将取得了联络,得知城内粮草尚能支撑半月,可城墙已有多处被投石机砸出裂口,守军伤亡过半。
他没有急于解围,而是先派斥候摸清了齐军的粮道和补给路线,然后命谢望晷率五千轻骑绕至齐军后方,断其粮道,同时命三路大军轮番佯攻齐军侧翼,不给他们全力攻城的喘息之机。
齐军主将是齐国名将邵凌丰,以善攻闻名。他在城下耗费了近一个月,澜州城始终屹立不倒,补给线却频频被袭,后方粮草被劫了三次,士气已经明显低落。
邵凌丰在帐中对着舆图看了整整一夜,最终下令——明日起全力攻城,若三日内不能破城,便撤军退回齐境。
第二日的攻城是开战以来最凶猛的一次。齐军的投石机昼夜不停地砸向城墙,城楼上的景军将士在飞石和箭雨之间往来奔援,缺口被堵上又砸开,砸开又被堵上,城砖的碎屑混合着泥土和血肉的气味弥漫在整座城头。
谢崇简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下方如潮水般涌动的齐军,面色沉冷,手里攥着那柄旧刀的刀柄,指节泛着白。他一直在等。等齐军露出那个他预料中的破绽。
午后时分,齐军的攻势终于现出了疲态。连续数日的猛攻消耗了他们的锐气和体力,第二波冲城的士兵已经明显不如第一波有力,攀上云梯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邵凌丰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策马立在阵前的一处高坡上,身后那面巨大的将旗绣着一只展翅的金鹰。他在马上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收兵的势。
谢望晷站在城楼东侧的箭垛后面,目光一直锁定在那面将旗上。他握着的弓已经拉开了大半程,箭矢对准的方向不是邵凌丰本人——那个人身边有数十名亲卫环绕,箭矢即便射中也不一定能致命。
他瞄准的是那根系着将旗的粗绳,系在旗杆顶端,被风绷成一道笔直的线。他的呼吸平稳得近乎冷寂,他缓缓地、一息一息地将弓弦拉到满月,箭尖在那根绷紧的绳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松开了手指。
那支箭离弦时带着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气流,在日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它在千军万马的喧嚣声中飞过了数十丈的距离,在邵凌丰身侧不到三尺处掠过,准准地射断了那根系着将旗的粗绳。
旗绳断开的一瞬间,那面绣着金鹰的黑色大旗失去支撑,从旗杆顶端飘落下来,在风中翻卷着坠入了阵前的尘土之中。
齐军阵中爆发出一片惊愕的哗然。将旗坠落,在主将还未下达新的号令之前,那是军心崩塌的信号。前排的士兵们茫然地回头望去,看见自家的旗帜塌在泥地里,而景军的城楼上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战鼓声和呐喊声。
谢崇简在这一刻拔出了他那柄旧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而沉长的铮鸣,他的声音在城楼上炸裂开来,传遍了整条防线:“全军出击!”
城门轰然洞开,憋了近一个月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出。谢望晷率骑兵从侧翼切入齐军的右路,玄光在他身下疾驰如电,含霜在他手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刀锋过处齐军的盾阵被劈开一道又一道的缺口。
城楼上的景军箭手将箭雨密集地倾泻入齐军溃散的队列中,黑压压的箭矢遮蔽了秋日的天光,齐军后阵已经开始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奔逃。邵凌丰在亲卫的护卫下奋力稳住阵脚,可将旗坠落带来的士气崩塌不是他一吼能够挽回的。
景军的三路大军从北面、东面和西面同时压上,像三道合拢的巨浪,把齐军本已动摇的阵型彻底冲垮。
齐军溃败了。
景军追出了三十余里,直到齐军的残部退过澜水河、烧断了渡桥才收兵回城。澜州城外遍地丢弃的甲胄和旌旗,被焚毁的粮草余烬在暮色中还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铁血的气味。谢崇简策马缓缓穿过战场,走到那面被射落在地的齐军将旗前,勒住了马。
他低头看着那面沾满了尘土和脚印的黑色旗帜,又抬起头来看向远处山脊线上正在没入暮色的齐军残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澜州之役的战报在半月后传回京城。那道奏折上详细列明了敌我双方的兵力、战损、战果,末尾附了一句:“齐军溃退三百里,本年内再无力西犯。”
萧奕桓批了“准”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记得谢崇简领兵出征时鬓角还是花白的,此刻那道奏折上的字迹虽端正,却比从前细瘦了几分。他睁开眼看着殿顶的藻井,沉默了很久。
澜州大捷的消息传遍朝野的那几日,谢家在京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太尉府的父子将军,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澜州之战编成了段子,说得活灵活现,满座叫好。
可朝堂之上,那种暗流涌动的气氛也悄然变了。有人开始翻出谢崇简从前在军中的旧部名单,数一数他手里攥着的北境兵马有多少;有人把谢望晷在澜州一箭射落将旗的事情反复提起,说少年将才固然可嘉,可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也有人开始在奏折中委婉地提及“将门权重,宜早防微”之类的字眼。
萧奕桓把那些奏折一封封地看完,没有批驳,也没有采纳,只是堆在案角,让它们安静地落了一层薄灰。他站在窗前想起了许多年前他刚刚登基时谢崇简来朝贺的模样,那时候谢崇简还年轻,站在殿上朗声祝颂,满殿的人都跟着笑。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旨意——太尉谢崇简劳苦功高,敕授开府仪同三司,赐金千斤、帛千匹。其子谢望晷,授云麾将军。另命谢望晷留京述职,暂不离京。
谢望晷留京述职的消息传到太尉府时,他刚从校场回来,玄光的背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他把缰绳交给马厩的仆从,在廊下站住脚,低头看着父亲递来的那道帛书,目光在留京述职暂不离京几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帛书还给父亲,什么也没问。
谢崇简转身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既留了京,便安下心来做你该做的事。”谢望晷应了声“是”,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含霜,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滑过一道。
留京的日子比在军中清闲了许多。他每日清晨去京畿营点卯,午后在府中校场练一个时辰的骑射,傍晚便没什么事了。有时候他骑着玄光沿着城墙根慢慢走一圈,有时候坐在书房里翻几页旧书。
他知道朝中有不少人在盯着太尉府,也知道父亲这一仗赢得太漂亮,漂亮到让有些人不安了。他低头继续翻书,像是把这些事也一并翻了过去。
入冬后的某一日,他在宫门外遇见了萧景昀。
那天他刚从京畿营出来,骑着玄光沿着宫墙外侧的甬道慢慢走了一段,拐过宫门时远远便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正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景昀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裹着一件银灰色的狐裘——那是入冬后皇帝赐的,毛色润泽,衬得他整个人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他看见谢望晷策马过来,便从石阶上走下来,站在路边,脸上带着一种极浅的的笑意。
“谢公子。”他拱手。
谢望晷翻身下马,回了一礼:“殿下。”
他看见萧景昀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道淡淡的雾,看见他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却站在风里没有缩着脖子。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问:“殿下在此处等人?”
“等你。”萧景昀说。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递过来,深蓝色的缎面上用银线绣着一丛细密的竹叶纹样,针脚细密,一看便知道是用了心思的东西。“我让人找了些北地的药草,治冻疮的。你手上有旧伤,每到冬天便容易复发。你自己收着,用热水泡了敷一敷,比军中的金疮药管用。”
谢望晷低头看着那只锦囊,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萧景昀提过这件事。他把锦囊收进怀里,低声说:“多谢殿下。臣记下了。”
萧景昀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回去吧,风大了。”
谢望晷回到太尉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他进了书房,把那枚锦囊放在案上,打开系绳倒出几片干透了的草叶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小心地装了回去。把锦囊放进案角那只紫檀木匣子里——那只匣子已经装了许多东西了,几封旧信、一只装了黑白两色马鬃的锦囊、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令牌,如今又多了一只深蓝色的药草锦囊。
谢望晷依旧是留京述职,可兵部并没有给他安排太多实务,他大半的时间都花在整理西北边防的旧档和重绘几处要塞的地形图上。
萧景昀那头,御医的治疗一直没有断过。他每日喝药、针灸、按医嘱作息,偶尔在御花园里走一走。他仍有许多事想不起来,可他已经不那么着急了。
萧景昀正在寝殿里翻看御医新送来的脉案,一名内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低声道:“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前往御书房。”
萧景昀放下脉案站起身来,心里隐约觉得不对——这个时辰召见,必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他换了身素净的常服便跟着内侍出了寝殿,穿过两道宫门和一段长长的甬道,御书房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
内侍在阶前停下,替他推开门,侧身让开。萧景昀跨过门槛时看见御案后坐着萧奕桓,案侧站着太子萧景琮,父子的面容在烛火中都被一层沉凝的暗色笼罩着。
“关上门。”萧奕桓开口。
萧景昀依言合上门,走到案前站定。萧奕桓从案角取出一封密信递过来,信纸已经被拆开了,折痕处微微起了毛边,显然已经被反复看过。萧景昀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字迹,指尖微微收紧了。
信上写的是武襄王刘广昌与旧朝残部暗通款曲的证据——往来书信的摘录、几笔可疑的银钱流水、几处秘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末尾附了一句:"已集结旧部于襄州一带,秋后似有异动。"萧景昀把信看完,合上折好,放回案上,没有说话。
萧奕桓看着他的动作,又看了看萧景琮,开口道:“这份密报是朕安插在襄州的眼线送回来的,十日内确认了三次,消息可靠。”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缓缓移动了一圈,“朕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殿内安静了片刻。萧景昀垂着眼帘站在案侧,没有开口。他不是太子,在这种关乎朝廷安危的大事上,率先表态是逾矩。
他等着萧景琮先说话。
萧景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刘广昌是先帝旧部,在军中经营多年,若当真起事,不可小觑。儿臣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须在对方尚未完全准备妥当前遣兵镇压。若等到秋后他真动了手,再调兵便晚了。”他顿了一顿,目光转向萧景昀,“儿臣举荐十一弟领兵。他在北境戍卫营历练过,又指挥过敬云关退敌,论军事经验与临阵决断,朝中无出其右者。”
萧景昀听见自己被点名,微微抬了一下眼:“大哥抬举了。儿臣虽有边关经历,但刘广昌与寻常敌军不同——他在朝中有根基,在军中有旧部,这场仗不只是刀兵相接,更是人心之争。儿臣以为,领兵之人须得既懂军务,又通朝局,且还要有一层能让各方都信服的身份。”他顿了顿,“儿臣举荐谢望晷。他在澜州一役中表现果决,对西北军务也熟悉,若以他为将,再配一位通晓朝局的重臣监军,应当稳妥。”
他话说完之后,殿内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萧奕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掂量他那些话底下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
“谢望晷不行。”
谢家父子刚刚在澜州打了一场漂亮的仗,谢崇简的威望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若再让谢望晷领兵平叛,谢家的军功和声望便会累积到一个连皇帝都要侧目的地步。即便谢家父子并无二心,可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古至今从来不是靠忠心就能解得开的结。
萧景昀没有再说话。
萧奕桓把那份密信收回案角的暗格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夜色笼罩的庭院,背对着兄弟二人,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朕已经拟好了旨意,由你领兵。给你三万京畿营精锐,再加北境调来的一万骑兵,一共四万。不必打硬仗,只要把刘广昌的势力从襄州连根拔起即可。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朕会把一切需要的东西都替你备好。”
萧景昀站在案前,看着父皇的背影,看着那副被烛火映得微微晃动的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躬身应道:“儿臣领旨。”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冬夜的空气干冷而清冽,灌进肺腑里让他的头脑清明了几分。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景琮从御书房里跟了出来,走到他身边站定,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夜色里,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萧景琮才低声说了一句:“父皇的心思,你明白了?”
“明白了。”萧景昀说。
“你心里不痛快?”
萧景昀沉默了片刻,然后答:“不痛快有什么用。先帝留下的人脉和旧部,若不服管束便是祸患,可若用得太狠也会激起更大的反弹。刘广昌选这个时候动手,未必不是算准了朝中对将门的猜忌。父皇不放心谢家领兵,可我也没有把握单凭军力就能压住襄州的局势。这一仗,打的是刀兵,赌的是人心。”
萧景琮转头看着他,伸手在萧景昀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沿着甬道往东宫的方向走了。
萧景昀回到寝殿时夜已经深了。他合上门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案前坐下,双手撑在膝上,安静地坐了片刻。
他明白父皇的考量,可他也知道谢望晷是什么样的人——那个人站在澜州城楼上拉开弓的时候,眼里只有那一面将旗的绳线,脑子里不会有多余的东西。可父皇看不到那些,或者说,即便看到了,他也不能赌。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吹亮火折子点起一盏灯,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行军计划的草稿。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笔一划地写着,把那些从北境戍卫营里带回来的、关于如何在陌生地形上部署兵力、如何切断敌方补给线、如何利用地形优势的细节,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他写得很专注,等到搁下笔时,窗外的夜色已经从深黑变成了灰蒙蒙的浅蓝,天快要亮了。
他吹熄了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却没有完全松开。他想着襄州的地形、刘广昌在军中的旧部名单、那四万兵马里哪些将领可以信任哪些需要留神,又想着若战事拖得太久京城的粮道会不会受影响,想着若自己领兵在外朝中会不会有人借机生事。
他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排好、码齐、按轻重缓急分列清楚,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冬日的晨风涌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他把那口气缓缓地吸进去又吐出来,觉得整个人清明了几分。
他换了一身骑装便出了寝殿,没有去御书房也没有去兵部,而是策马出了宫门,沿着晨光初亮的街道往城东的方向走了一段,停在了一处不太显眼的院落门口。那是他让人提前打听好的、谢望晷晨起后常去练骑射的一处小校场。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远远便看见那道墨蓝色的身影正骑在玄光背上,沿着校场的边缘缓缓跑着圈,黑马的鬃毛在晨风里微微拂动。谢望晷显然是刚到不久,身上还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靴面上沾着干燥的浮土。
萧景昀没有走近,就靠在拴马桩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谢望晷跑完了一圈勒住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朝校场门口望了一眼,看见萧景昀站在那里时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牵着玄光走了过来。
他在几步外站定,看了看萧景昀眼底那层没睡好的青黑,又看了看他肩头被晨露洇湿了一小片的外袍,“你一夜没睡。”
萧景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他没有提御书房的事,只是开口问:“若让你领兵去打襄州,你有几成把握?”
谢望晷被他问得微微一怔,随即想了想,答道:“没看过襄州的地形和敌军部署,不敢说几成。但若是齐军那种正面交锋的打法,我有把握。若是刘广昌那种在暗处的仗……”他顿了一下,“得看有多少人信得过。”
萧景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从东边的檐角移过来,把谢望晷的侧脸和那匹黑马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过几日要离京一趟。可能要走一阵子。你留在京里……替我看着些。”
谢望晷看着他,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去多久、去做什么。他点了点头:“好。”
萧景昀在那道目光里弯了一下嘴角,转身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回了宫。谢望晷站在原地牵着玄光,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沿着校场边缘继续跑完了剩下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