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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助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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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昀把玄英交给了马厩的侍卫,又叮嘱了一句“它脾气有些烈,旁的人近了可能会尥蹶子,先别急着上鞍”,说这话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好像自己天生就知道这匹马的性子,可脑子里并没有对应的记忆。
侍卫应声牵走了,他站在马厩外看了一会儿那匹白马被引进食槽边低头啃干草的背影,然后转身往自己新拨的寝殿方向走去。晚膳用得很简单,几样清淡的菜色配一碗粥,御医说他左臂的伤尚未完全长好,忌荤腥忌辛发,他便老老实实地吃了。
膳后他在殿中坐了一会儿,翻了两页书,可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排在纸上,他一个也看不进去。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蓝色的天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天下午在太尉府马厩里的画面。
玄英把额头抵进他掌心里的那一刻,那种温热而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他的皮肤上。那匹马认得他——即便他什么都想不起来,那匹马的身体还记着他的气息。然后他又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廊下端着茶盏,低垂着眼帘,手指微微收紧的弧度,他端着茶盏时指节泛着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什么话压在了嗓子底下没有说出口。
萧景昀站在窗前望着暮色里渐次亮起来的宫灯,忽然抬起手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像一根被揉进血肉里的细针,平常不觉得,可此刻只要一想起来便轻轻地刺一下。
他皱着眉按着胸口站了一会儿,实在想不明白,正要转身去案前坐下,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踢翻在地的声响,紧接着“咚”的一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殿门上,然后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道身影裹着风闯了进来。
那是个穿着靛青棉布衣裳的年轻女子,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面颊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着潮红,眼眶里蓄满了水光,一看见他就整个人愣住了,愣了两息之后,那张嘴猛地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大又响,毫无章法,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气囊忽然被戳破了一道口子,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涌,拦都拦不住。她一边哭一边朝他冲过来,两只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萧景昀站在原地被这阵势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女子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吓死我了!”她抽噎着说,“我以为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找了你好久……你知不知道我……我……”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树。
萧景昀的手被她的袖子攥着,那只手和那只袖口上都沾满了泪水。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下意识地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先……擦擦脸。”他抬起眼越过她的肩头望向殿门口,萧景琮正站在那里,面色带着几分无奈的温和,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殿门外还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内侍,显然是一路追着这人跑过来的,可谁也没敢进殿来拉她。等那女子抽噎了好一阵终于慢慢平复下来,萧景琮才走上前来站到她身后,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对萧景昀说:“她叫党植茵,当年你在朔州时她就在你身边帮你治田修渠。你走之后,她一直跟着我,在京城打理农务。这些年她一直惦记着你,听说你回来了无论如何都要来见你。”他顿了一顿,看向党植茵,“好了,人你见到了,先别哭了。”
党植茵用手里的帕子用力擤了一下鼻子,眼眶通红地抬起头来看向萧景昀。她的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从眉骨到下颌,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之后又瘪了一下嘴,像是又要哭,可这回忍住了,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瘦了好多。”
萧景昀看着她这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又看了看萧景琮那副“你让她慢慢跟你讲”的表情,心里的茫然慢慢退去了一些。
他让内侍搬了张凳子来,请党植茵坐下,又让人换了热茶。党植茵端着茶碗喝了好几口才把气息喘匀,然后放下茶碗,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一桩一桩地讲起从前来。
她说起自己刚掉到朔州那天砸坏了他一架琴,说起他在后院菜地边蹲下来看自己堆肥时的样子,说起他带她去秋猎、在围场上跟羌国使臣换金粟种子,说起翻车和筒车怎么搭起来的、引水渠通水那天他站在渠边看了很久。她说到高兴的地方手舞足蹈,说到惊险的地方又压低了声音,仿佛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萧景昀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问“然后呢”或者“后来呢”,党植茵便接着往下说。
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端着茶碗看了一眼萧景昀,又低下头去抠碗沿上的釉痕,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还有一个人……你应该也不记得了。”
萧景昀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那块隐隐作痛的地方又跳了一下。他看着党植茵,问:“你说的是谁?”
党植茵抬起头来看向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可她的神情已经认真了许多。她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憋出一句:“就是……谢望晷啊。你们俩……”
她挥了一下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了好一会儿,最终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你们两个基基的,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在拉丝。”
殿里安静了一瞬,萧景昀端着茶碗的手悬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耳根猛地烧了起来,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放下茶碗,又拿起来,又放下,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汤里。
党植茵看着他那副窘迫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模样,方才那股想哭的劲儿倒是彻底散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了,低头假装认真喝茶。
萧景琮站在旁边,忍着笑把脸别了过去,咳嗽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萧景昀的脑子乱糟糟的,这两个词他从未听过,可即便不理解字面意思,党植茵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表情足以让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干咳了一声,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党植茵,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你说什么……拉丝?”
党植茵端着茶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说得太直白了,此刻被萧景昀这么一问,她的脸也微微红了一下,可她的嘴比脑子快:“就、就是你们两个互相看着的时候,那眼神粘粘糊糊的,跟那个……麦芽糖似的,扯都扯不断。我在朔州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俩站一块儿的时候周围的气都不太一样,别人插不进去的那种。”她说完了又觉得好像越描越黑,赶紧低头灌了一大口茶,把嘴堵上了。
萧景昀坐在那里,被那句“粘粘糊糊的”和“扯都扯不断”砸得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试图在脑子里回想谢望晷的面容——那张在城门口朝他微微颔首时带着客气笑意的脸,那双在他经过时平平淡淡扫过来的眼睛。
他记得那些画面,可画面里并没有党植茵说的那种“粘粘糊糊”的东西。可他心里那个隐隐作痛的位置在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又在轻轻地跳着,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正在那层冰面底下挣扎着想往上浮。
“我们……从前很亲近?”他问。
党植茵放下茶碗,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很亲近。你们一起驯过马,一起修过水渠,一起在田埂上蹲着看金粟发芽。他隔一阵子就给你写信,你也给他写,那些信堆了厚厚一摞。”
她说着顿了一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失踪之后那两年,他一直在找你。沿着河往下游找了一个多月,人都快冻坏了也不肯停。后来……他们都说你死了,可他还是不信……”
萧景昀坐在对面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他想象不出“沿着河往下游找了一个多月”是什么画面,也想不起自己曾经给谁写过一摞厚厚的信,可他的心口那个位置又开始隐隐发酸了。
“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问。
党植茵被他问得一愣,偏着头想了半天,有些不太确定地答道:“好像……也没什么最后一句话。你坠河之前你们刚吵过一架,在秋猎回来的路上。然后你就走了,再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了。”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补了一句,“他大概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跟你说点什么,可你没给他。”
萧景昀没有再问。
党植茵起身告辞的时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新育的苗。”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萧景琮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看了萧景昀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说了一句“早些休息”,便跟着出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萧景昀还坐在原处,手边的茶碗彻底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涩涩的。他在窗前站了许久,久到夜风吹得他指尖有些凉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边坐下来,拿起笔,然后停住了。自己确实有些话想说,但他还不知道自己想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