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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不识 ...

  •   銮驾入宫之后,满城的喧腾尚未平息,萧奕桓便独召了萧景昀。

      萧景昀站在御案前三步的位置,身上的玄色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摆上还沾着敬云关的尘土和焦痕,左臂那道伤虽已换了新布条,可布条边缘仍透出淡淡的血痕。

      萧奕桓端详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三年不见,那张面孔比他记忆中更沉敛了,下颌线收得利落,眉宇间那种从前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北地的风沙和军营里日日打磨出来的沉稳。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清亮而沉静,只是当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那里面不再有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总在掂量分寸的谨慎了。

      “坐。”萧奕桓开口。

      萧景昀依言在案侧的锦凳上坐下来,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萧奕桓他在心里默默地对比着三年前那个跪在御书房外石阶上一跪一整天的少年,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身影已经不一样了。

      “朕问了陆远峰,”萧奕桓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他说你在他营里待了一年多,从记室做起,后来慢慢参与军务谋划。他夸你做事利落,不贪功,也不冒进。还说你学东西快,来的第一年就把边防的账目和地形背了个遍。”他顿了一顿,“朕问他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他说他不知。”

      萧景昀垂着眼帘,等他把话都说完了,才开口:“臣不知道自己是谁,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不记得,身上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段已经过去了的、与他无关的经历。

      萧奕桓听着他说完,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朕要带你回宫。召集天下名医,把你的头治好。你不记得的事,朕会让人一件一件地告诉你。”

      萧景昀抬起头,没有抗拒,也没有那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臣如今记得的事,足够用了。从前那些事,臣隐约感觉到它们存在过,可臣并不急着把它们全部想起来。臣在戍卫营做的事、读的书、走过的路,都是实实在在的。臣不想因为想不起从前的事,便把这些时日当做白过的。”

      萧奕桓慢慢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萧景昀面上移开,秋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案上那封摊开的奏折边角微微卷起,说:“好,你不想急着记起来,便不记。可你回宫住着,让御医给你治着,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算。”

      萧景昀应了声“是”。

      他站起身来朝萧奕桓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去。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突厥退兵的捷报已经传遍了整座都城。

      消息是午时前后到的,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驰入城门时一路高喊着“敬云关大捷!突厥退兵!”街巷两侧的百姓从门窗里探出头来,先是愣怔,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道捷报递入东宫时,萧景琮正批阅积压的奏章,他接过信报展开,目光扫过前几行战报时手指微微收紧,待看到末尾那行小字时,他整个人猛地从案后站了起来,案上的茶盏被袖口带翻,碧绿的茶汤浸湿了半张奏折,他浑然不觉,只是攥着那页信纸,指节泛白。

      信上的字是师茗古亲笔所写,措辞极简——突厥二十万围敬云,朔亲王化名溪生,献策破敌,焚其粮草,敌退。臣等亲见,确认无误。

      萧景琮攥着那页纸在案前站了许久,三年了,他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接受那个事实,可此刻那页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他还活着。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唤来侍从备马。他出了宫门没有回东宫,一路策马去了太尉府。

      谢望晷巡边回来不久,正在书房里整理带回的文书。他听见外头通报说太子来了,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萧景琮已经大步穿过庭院走到了廊下。

      他没有寒暄,只是从那页信纸上撕下末尾那一行递到了谢望晷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竭力压平了却依然透出颤抖的克制:“他还活着。”

      谢望晷低头看着那一行字——朔亲王化名溪生,献策破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得清晰而沉重,一下一下地敲着肋骨。

      他攥着那页纸,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他……他没事?”

      萧景琮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他在敬云关。跟着父皇的队伍一起回京。”

      “我跟你一起去接他。”

      銮驾在十余日后抵达京城南门,萧景琮领着文武百官在城门内列队迎候,谢望晷站在群臣靠前的位置,穿着一身端整的官服,腰背挺直,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缓缓打开的城门之上。

      明黄色的御辇在禁军护卫中缓缓驶入城门,萧奕桓没有坐在辇中,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走在队伍前头。他身后不远处,一匹白马驮着一个穿着玄色战袍的年轻人,正随着队伍不紧不慢地前行。

      马背上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被北地的风沙和战火打磨过的沉敛,肤色比三年前深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更分明了。他骑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姿态从容而松弛。

      萧景琮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他隔着数丈的距离望着那张面孔——比记忆中瘦了一些,眼角多了一道极浅的细疤,可那双眼睛、那副眉骨的弧度,他绝不会认错。

      谢望晷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忽然被拉长了。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格外清晰——那匹白马迈步时前蹄落地的角度,秋风把那个人额前碎发吹起来的幅度,他握着缰绳时指节微微弯曲的弧度。那道玄色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那些在三年的沉默里反复被他的记忆描摹过的轮廓,如今全部以真实的、活着的形态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可他也在那一瞬间觉察到了什么不对,那个人经过他面前的时候,目光扫过列队的群臣,在片刻的停顿之后,遥遥地对上了他的目光。谢望晷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漏跳了一拍——那双眼睛依然是清亮的、微微上挑的,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种礼貌的、疏淡的、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时恰到好处的温和。

      那个人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得体的弧度,然后便移开了目光,继续随着队伍往前走了。那只是一个对路边官员的礼节性致意,和他在经过其他任何一张面孔时露出的表情毫无二致。

      谢望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三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可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和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谢望晷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站在群臣中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汇入銮驾的护卫队伍之中,直到銮驾转向宫门的方向,那道玄色的身影在秋日的天光中越来越远,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萧景琮已经快步走向了銮驾那边,在御前和萧奕桓低声说着话,目光又落向队伍中萧景昀的背影。而谢望晷还留在原地,秋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吹动他官服的衣摆。

      他站在那里望着宫门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队伍已经全部入了城,久到城门两侧列队的甲士开始撤岗,久到萧景琮从銮驾那边走回来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宫门的方向,然后低声开口:“他不记得我们了。师茗古信上说,他头部受了伤,被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望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几分,“我知道了。”

      谢望晷回到太尉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穿过正院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谢崇简正站在廊下跟管家交代着什么,看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了路。谢望晷从他身侧走过时低低地喊了一声“父亲”,便头也不回地朝马厩的方向去了。

      玄光正卧在干草堆里,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耳朵朝他转了转。谢望晷走过去蹲在栏边,伸手顺了顺玄光的鬃毛。黑马把脑袋伸过来蹭了蹭他的肩,温热的鼻息喷在他颈侧。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听着马厩里干草被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院子里偶尔传来的人声,然后站起身来,转身走回了屋里。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

      他阖着眼躺了许久,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在城门看见的那一幕——那匹白马驮着那个玄色的身影从他面前经过,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朝他望过来的时候,里面清冷冷的,什么都没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间,闭着眼吐了一口很长的气。

      天刚亮,他换了一身端整的官服,径直出了太尉府的大门,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他在宫门前递了牌子,说太尉府谢望晷求见朔亲王。守门的侍卫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道牌子,没有多问便转身进去通传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通传的侍卫回来了,引着他往里走。谢望晷跟着他穿过两道宫门和一段回廊,在一处偏殿门前停了下来。那侍卫躬身退下,他站在门口往里面望了一眼,偏殿的门半敞着,屋里有淡淡的药气飘出来。

      萧景昀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小口小口地喝着。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发冠束得整齐。

      他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见谢望晷站在门外的身影时,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碗站起身来,面上浮出一个得体的、带着几分客气的微笑:“谢公子?请进。”

      谢望晷在案前几步处站定了,拱手行了一礼:“殿下。”他顿了顿,看着萧景昀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的面容,那双眼睛里依然是那种礼貌而疏淡的温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霜。

      他压下心底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开口说:“臣今日前来,是有一样东西要归还殿下。”

      萧景昀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着他说下去。

      “殿下从前有一匹白马,名玄英。”谢望晷说,声音控制得平稳,“当年殿下坠河之后,玄英被寻回,一直养在臣府中。这两年它和臣那匹黑马作伴,还算安稳。可它终究是殿下的马,如今殿下回来了,玄英也该回到主人身边了。”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看见萧景昀面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清冷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轻极淡的东西闪了过去,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那么一瞬,又恢复了平整。

      萧景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玄英……我隐约有印象。是很白的那匹马?”

      “是。”谢望晷说,“通体雪白,性子烈,跑起来很快。旁人在它面前近了便尥蹶子,可它认定了的人,它便跟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它认定了的人,它会记得。”

      萧景昀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案角那碗喝了一半的汤药上,像是在消化那些话里的内容。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向谢望晷:“那匹马……这两年在太尉府,劳你照顾了。我该亲自去接它回来才是。”

      谢望晷想说“不必客气”,可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应了一声:“臣择日将玄英送进宫来。”

      “不必劳烦。”萧景昀说,语气依然是温和的,“我自己去太尉府接就好。正好也看看,那匹马还认不认得我。”

      谢望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萧景昀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可那双眼睛里依然只有客气的、恰到好处的温和。

      他拱手又行了一礼:“那臣便在府中恭候殿下。”

      午后,玄英被从太尉府的马厩里牵了出来。那匹白马在太尉府住了将近三年,毛色依旧雪白,鬃毛在秋风里扬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当年那种飒沓的影子。

      谢望晷站在马厩边看了它好一会儿,伸手顺着它颈侧的鬃毛抚了两下。玄英偏过头来蹭了一下他的掌心,喷了个响鼻,像是在问什么。谢望晷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低声说了一句:“你的主人来接你了。”

      萧景昀如约来了太尉府。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骑装,比昨日在宫中见到的常服更利落几分,腰间系着一条素革带,没有佩剑,靴面倒是干净的,像是特意换了新靴子才出门的。他进门的时候太尉府的管家迎出来行礼,他摆了摆手说“不必通报,我接了马就走”,可管家还是快步跑进去禀报了。

      谢望晷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萧景昀已经走到了马厩那边的院子里。他站在玄英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匹白马,没有急着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玄英起初正在低头嚼草料,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耳朵朝前转了转。它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嚼了两口草料,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它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两下,像是嗅到了什么让它困惑的气味。

      谢望晷站在回廊拐角处没有上前。他看着萧景昀缓缓地走近玄英,放慢了步子,伸出手去,手背朝前,让那匹马先闻一闻他的气息。玄英的耳朵朝前竖着,鼻翼翕动着凑近了他的掌心,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湿润,打在他手背上。它闻了很久,然后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进了萧景昀的掌心里。

      萧景昀站在原地,手掌贴着那匹白马温热的额头,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匹通体雪白的马,看着它把脑袋靠过来时微微阖上的眼睛,他认得这匹马——它在戍卫营那种荒凉的地方他梦见过一次,梦里有一匹白得像雪的马和另一匹墨黑色的马并辔跑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原野上,他骑在那匹黑马上的时候身旁有道墨蓝色的身影与他并肩。那个梦模糊而遥远,可此刻这匹白马抵着他的掌心的触感温热而真实,让那个梦的轮廓忽然清晰了几分。

      “玄英。”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句试探。白马听见这两个字时耳朵猛地转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响鼻,像是回答。

      谢望晷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他低头对玄英说话的样子,看着他那只手顺过白马颈侧鬃毛时指腹慢慢滑过的弧度,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攥了一下。他把视线移开了,没有继续看下去。

      萧景昀牵着玄英从马厩那边走出来时,在廊下停了一下。谢望晷正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像是恰好路过,又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萧景昀朝他微微颔首:“谢公子。”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这匹马,确实还记得什么。”

      谢望晷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茶汤面上浮着的几片碎叶,声音尽量放得平:“它记得的东西很多,只是不会说。”

      萧景昀牵着玄英站在那里看着谢望晷低垂的眉眼,他端着茶盏时微微收紧的指节,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地牵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模糊的轮廓正在水底慢慢浮上来。可他伸手去够的时候又散开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余波。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拱了拱手:“劳谢公子照料玄英这两年,这份情我记着。”

      然后他牵着马转身往府门的方向走去。玄英跟在他身后,蹄子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谢望晷站在原地没有送,他看着那道牵着白马的背影穿过庭院、穿过影壁、消失在府门外的日光里。

      院中又安静了下来,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去,他端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里。他把茶盏搁在案上,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封信:“玄英已归,它闻你的掌心时闻了很久,大约是在确认。”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那张信纸折好放进了案角那只匣子里,和那几封旧信放在了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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