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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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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巡路上,雨毫无预兆地来了。
萧奕桓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的,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擂一面巨大的皮鼓,震得窗棂上的绢纸簌簌颤抖。
他翻了个身,锦被滑落到腰际,龙床边的金猊香炉里还燃着半截沉水香,细细的白烟在黑暗中袅袅升腾,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风一吹,歪歪斜斜地散开了。
“什么时辰了?”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帐外守夜的内侍掀起帘角,烛火晃动了一下,照出一张苍白而惶恐的脸,“回陛下,刚过寅时,北边……北边好像有动静。”
萧奕桓赤着脚踩在凉丝丝的金砖上,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的檀木窗扇。
寒气裹着雨星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北方的天幕尽头,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像是天被什么东西烧穿了一个洞。那光映着云层,把半边天都染成了一种诡异的紫绛色,其间有无数细小的黑点在涌动,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沸了的蚂蚁。
成千上万的火把!
萧奕桓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大军夜行时举起的火把!
“来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传师茗古!传裴霖!传陈修生!立刻!”
整座行宫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从沉睡中惊醒过来。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宫人们提着裙摆赤脚在甬道上奔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萧奕桓胡乱套上一件玄色袍子,连冠都没来得及戴,便大步走向外殿。赤脚踩过冰凉的地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忘了穿靴,但已经顾不上了。
师茗古来得最快,这位深得帝心的内史侍郎平日里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可此刻进殿时袍角都湿了大半,发髻也散了一绺垂在耳侧。
他匆匆施了一礼,未及开口,裴霖和陈修生也前后脚赶到了。陈修生身上还披着甲,显然是从城墙上直接跑来的,满身满脸都是雨水,铁甲缝隙里还夹着几片被风刮上来的枯叶。
“怎么回事?”萧奕桓站在御阶之上,声音有些发紧。
陈修生单膝跪地,铠甲“哗啦”响了一声,“陛下,北面十五里外发现突厥骑兵斥候,约百余骑,臣已下令关闭四门。另据城外猎户连夜来报,莫贺咄可汗亲率主力……正在南下。”
殿内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萧奕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赤着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起来,踩在金砖上,冰凉刺骨。
“多少人?”他问。
“斥候回报,”他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突厥旌旗漫野,火把连天,目测……不少于十五万。加之后续辎重队伍,应在二十万上下。”
二十万。
这三个字落进殿里,像三块巨石砸进水池,轰然炸开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师茗古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裴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了身后的柱子才没有倒下。
殿外隐约传来宫人的哭泣声,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远处又有一连串的脚步声急促地跑过甬道。
二十万。
萧奕桓在心中默默地咀嚼着这个数字。
“敬云关有多少守军?”他听见自己问。
陈修生的嘴唇动了动:“三千……三千五百人。”
三千五百人对二十万,殿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萧奕桓忽然觉得有些冷,他朝御案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滑——不知是哪一盏泼翻的茶盏,留下一小滩水渍,正巧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他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扶住案角才勉强站稳。
师茗古和裴霖几乎同时跨前一步想要搀扶,却又同时停住了脚步,没有人敢伸手去碰此刻的帝王。
萧奕桓撑着案角站直了身体,袍角上沾了一片水渍,他低头看着那片湿痕,慢慢地、慢慢地坐进了御椅里。椅背冰凉,贴着他只穿了一件单袍的后背,激得他脊梁骨一阵发麻。
“传旨。”他开口了,“关上城门,所有将士上城防守,征发城中丁壮协同守御。另外……派人突围出去,向北境、泰郡、潭州求援,要快。”
陈修生领命而去,铠甲声在殿门外渐渐远去。师茗古和裴霖还留在原地,像两尊被钉住的泥塑。萧奕桓的目光越过殿门,投向外面那片还在不断蔓延的暗红色天光。
“陛下,”师茗古终于打破了沉默,“城外百姓尚未完全撤入城中,若突厥前锋至……”
“朕知道。”萧奕桓打断了他,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前日还带着随从出城射猎,秋高气爽,草色微黄,大雁排成行从头顶飞过,他弯弓搭箭射落了一只,侍从们山呼万岁。
只隔了两日,两日而已。
“裴霖。”他忽然开口。
裴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臣在。”
“你去查一查,”萧奕桓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落向殿顶藻井正中那条盘踞的金龙,龙的眼睛镶着两颗拇指大的鸽子血宝石,在烛火中幽幽地闪着红光,“随行百官之中,谁的住处离北门最近?把他们……往南边挪一挪。”
裴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臣……遵旨。”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声,从城楼的方向远远地传过来,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层层宫墙,钻进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号角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隐约的呐喊和战鼓的轰鸣。
突厥人到了。
萧奕桓猛地站起身来,他大步走向殿门,赤脚踏过冰凉的金砖,走过长长的甬道,宫人们纷纷避让两侧,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他登上行宫北面那座三层高的望楼,楼梯又窄又陡,他的袍角几次绊在台阶上,但他没有停。跟在后头的内侍想要上前搀扶,被他一把甩开了。
望楼的顶层四面都开着窗,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玄色的袍子猎猎翻飞。他站在窗前,朝北望去。
铺天盖地的火把从地平线上涌出来,火把之间是密密麻麻的骑兵身影,马背上那些粗壮的突厥汉子挥着弯刀,刀身在火光中反射出无数道刺目的光。
号角声、战鼓声、马蹄声、呐喊声混杂在一起,凝成一道巨大的声浪,从北面压过来,压过旷野,压过城墙,直直地灌进萧奕桓的耳中。
他看见城楼上的兵士们慌乱地架起弩机,有人手抖得连弦都挂不上去。他看见城外还有三三两两的百姓背着包袱哭喊着朝城门奔跑,跑得慢的被追上的突厥骑兵一刀劈倒,身子栽进路边的水沟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火光的尽头那面巨大的狼头纛高高地扬在半空,狼尾在风中张狂地飞舞,纛下一匹黑马之上,一个戴狐尾冠的身影正举着弯刀朝这个方向缓缓指来。
莫贺咄可汗。
萧奕桓的手紧紧攥住了窗棂,他说:"朕当如何?"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突厥人的号角一声接着一声,城楼上的景军终于射出了第一批箭矢,黑压压的箭雨飞向城下,但旋即淹没在更黑更密的骑兵洪流之中。
萧奕桓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着窗棂的手。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望楼,脚步比上来时更慢更沉。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他在这之前从未真正害怕过什么。
他亲手推翻了旧朝,后来他将那些不听话的大臣一个个清除干净,朝堂上只剩下俯首帖耳的顺从,他心里也没有害怕。再后来他巡游天下,修运河,建东都,耗尽民力也在所不惜,因为他相信自己是天子,是受命于天的皇帝,天下的一切理所当然地应该供他取用。
可此刻站在这里,站在北地的秋风和冷雨中,看着城下那片无边无际的火光,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天子也会死,天子的血肉也是弯刀一劈就会断的。
“陛下,下雨了,回殿里去吧。”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怯怯地响起,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内侍,头发都白了,佝偻着背举着一把油纸伞,伞面被风吹得翻了边,雨水顺着伞骨淌了那老内侍满身。
萧奕桓望着城楼的方向,那里喊杀声已经响起来了,箭矢破空的嗖嗖声和兵刃相交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隐隐约约地穿透雨幕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在听,嗡嗡的,模模糊糊的。
“朕的……大旗,”他开口了,声音飘忽得像是梦呓,“还在城楼上吗?”
老内侍愣了一下,赶紧伸着脖子朝城楼方向张望。风雨太大,夜色太浓,火光太乱,他眯着浑浊的老眼看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在的陛下,还在的!那面黄龙旗,还在城楼上飘着呢!”
萧奕桓点了点头,坐回御椅,椅背还是冰凉的,但这一次他没有打寒噤。
雨声越来越大,沙沙的、哗哗的,填满了整座行宫的每一寸空间。在这铺天盖地的雨声之下,隐隐地、沉沉地,是从北面压来的马蹄声。
二十万匹马的蹄声。
萧奕桓闭上了眼睛,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旧朝将军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夜晚独自骑马到长江边上。江水浩浩汤汤地流向东方,他那时候想,这天下真大啊,大得无边无际,而他总有一天要把它全部握在手里。
如今他握住了,可这天下太大了,大到他在敬云这座孤城里,握着满手的江山,却握不住城外的二十万铁骑。
“陛下,”师茗古的声音从阶下传来,小心翼翼地,“臣已传令各门严加把守……另外,是否要下旨让百官携家眷先撤往南边?”
殿外的雨声、风声、号角声、喊杀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耳边嗡嗡地响,他沉默了很久。
“不撤,”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楚地落在殿中每一个角落,“朕在这里,百官凭什么撤?传旨下去,今夜朕亲自巡城,备辇。”
师茗古愣了一瞬,随即伏地叩首:“陛下圣明!”
萧奕桓走进后殿换了一身正式的帝王甲胄,那副甲还是登基时命人打造的,金丝织就的锁子甲外面覆着明黄的锦缎,胸前绣着五爪金龙,,鲜亮得有些刺眼。他戴上兜鍪,系紧颌下的丝绦,转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窝发青,嘴唇微微发紫,一个帝王最后的尊严,又或许只是求生本能催生出的孤注一掷。
他迈步走出殿门,走向等在雨中的御辇。辇帘掀起的那一刻,北风裹着雨星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像无数细碎的冰碴。他坐在辇中,透过半掀的帘子看向前方。
行宫的宫墙之外,城楼的轮廓在火光和雨幕中若隐若现,上面的人影奔跑着、呐喊着、倒下着。
二十万突厥铁骑正围着他的孤城。
城外是莫贺咄可汗的二十万大军,城内有三千守军和一座行宫,御辇正载着他穿过宫门甬道,朝城墙的方向驶去。朝堂上那些平日里只会阿谀奉承的文官们此刻也拿了刀枪站在城头,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逃跑。
那个老内侍举着伞跟在辇后跑,跑得气喘吁吁,伞面早就被风吹没了,只剩一把光秃秃的伞骨在手里擎着,可笑又可怜。
车辇驶过宫门的时候,他伸手掀开了帘子。秋雨冰凉,灌满了整座御辇。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燃烧的天幕,二十万突厥大军的火把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点在黑暗中挣扎着不肯熄灭的星火。
敬云关的城楼上,那面黄龙大旗在风雨中猎猎飞扬。
莫贺咄可汗的大帐便扎在正北三里处,帐顶的狼头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闪电中忽明忽暗,像一头活的野兽俯视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
行宫之内,萧奕桓已经三日没有上朝了。御案上堆着二十余道告急奏疏,他一封也未批阅,师茗古、裴霖等几位近臣跪在阶下,沉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陛下,”最终是师茗古先开了口,“压得极低,城中存粮,至多再支五日。”
萧奕桓眼窝深陷,颧骨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那是连日惊惧加饮酒所致。他年轻时也是率军平定过江南的将军,可二十年的龙椅坐下来,当年那些锐气早已被奢靡与顺遂磨得干干净净。
“五日……”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凉羹应声而落,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朕乃天子!九五之尊!岂能困于这北地孤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利。阶下众臣将头埋得更低,无人应答。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随即是一声沉闷的巨雷,震得殿顶的琉璃瓦嗡嗡作响。就在这雷声的尾音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何人在外喧哗!”萧奕桓正自烦躁,厉声喝问。
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青白:“陛、陛下!是……戍卫营的记室,溪生,他在宫门外求见,说……说有退敌之策!”
殿内一时寂静。
师茗古皱了皱眉,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记室,能有什么退敌之策?莫不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他正欲开口让内侍将其打发走,却听萧奕桓忽然道:“宣。”
萧奕桓此时已如溺水之人,哪怕一根稻草也要抓住。
不多时,殿外脚步声响,少年人卸了佩刀,大步踏入殿来。他显然是从城墙上直接赶来的,玄色战袍下摆沾满泥浆,铁甲上雨水未干,顺着甲片的纹路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水渍。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沉静,仿佛外面那二十万突厥铁骑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秋雨。
“臣溪生,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
萧奕桓盯着他看了片刻,青年脸上的雨水正顺着颌线淌下,在下巴尖汇聚,滴落。这狼狈的模样在烛火中竟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感。可是他的目光在那张面孔上多停了一瞬——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眉骨的弧度,下颌收束的线条。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记忆深处动了一下,可那念头一闪而过,被满殿的焦虑和恐惧压了下去。
“你说有退敌之策?”萧奕桓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讲。”
萧景昀抬起头:“陛下,突厥围城,是为劫掠,非为灭国。莫贺咄可汗倾巢而出,后方必定空虚。臣观城外连营三十里,旌旗蔽日,看似军威赫赫,实则是色厉内荏。若真有必胜把握,何须围而不攻?"他顿了一顿,殿内只有雨声滂沱。师茗古想要插话,被萧奕桓一个眼神止住。
“臣请陛下即刻遣使联络各处勤王之师,不必真至城下,只需于各处山谷多立旌旗,夜间遍燃篝火,绵延数十里不绝。”萧景昀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突厥人不擅攻城,久困之下,其心必疑。彼见我援军大至,旌旗漫山,必以为我军主力合围,届时——”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展开铺于阶前。图上山川城郭标注精细,竟是他这几日冒雨抵近侦察所绘。一处河湾,一道山坳,皆清晰可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此去东北二十里,有葵伤河故道,两岸芦苇丛生,秋深水浅,可容轻骑通过。若陛下拨臣五百骑,臣愿趁雨夜潜出,绕至敌后,焚烧其粮草辎重。前方旌旗惑其心,后方火起惊其胆,前后夹击,突厥必退!”
他说完,满殿寂静。
雨声似乎更大了,噼啪噼啪地敲打着殿瓦,像是有千军万马踩过屋顶。
萧奕桓慢慢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看着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畏缩的光。他想起了自己十六岁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意气风发,也是这样不知恐惧为何物。人是何时变的呢?是坐上这龙椅的那一刻?还是第一次尝到权力的甜头之后?
“五百骑?”他问,“你可知道,城下二十万突厥骑兵,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了你?”
萧景昀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满殿愁云惨雾中像一道破晓的日光:“陛下,突厥人若真有唾沫淹死臣的本事,便不会在城下耗这许多天了。他们怕的,正是有人不要命。”
萧奕桓怔住了。
殿外一声惊雷炸响,他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那张脸在闪电划过的一瞬间被照得雪亮——那眉骨、那鼻梁、那微微上挑的眼尾。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他说不出话来。可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究没有吐出口。
“准了。”他说,声音沙哑,“朕给你五百骑。若败了……”
萧景昀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目光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臣不会败。”
三日后,敬云城外所有山头一夜之间插满了旌旗。红的、黄的、玄的,在秋风中翻涌如海。夜间篝火从山脚一直烧到山腰,远远望去,仿佛万千星斗坠落人间。突厥斥候纵马回报时,声音都在发抖:“到处都是景军旗帜!少说……少说有十万之众!”
莫贺咄可汗登高远望,脸色铁青。
他在这城下耗了七日,城中未见丝毫破绽,如今援军竟已合围?他正要下令全军戒备,忽然东北方向一道黑烟冲天而起——那是粮草囤积之处!
火势借着秋风,瞬间便成了燎原之势。值守的突厥兵士哭喊着扑救,可那火像是长了腿一样,顺着毡帐一间一间地蹿烧过去。战马受惊嘶鸣,挣断缰绳四散狂奔,将本已混乱的营帐踩得更加狼藉。
“撤!”莫贺咄可汗咬碎了后槽牙,“全军北撤!”
突厥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被焚毁的辎重和数百匹踏伤的战马。敬云关城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城中憋了七日的景军将士潮涌而出,对着突厥人的背影发出震天的欢呼。
欢呼声中,没有人注意到一队浑身烟尘的轻骑从东北方向缓缓归来。为首那个少年战袍上烧了十几个洞,左臂缠着一条胡乱撕下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他身后那五百骑只剩下不到两百。
萧奕桓站在城楼之上,望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雨水已经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金红色的霞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恰好落在那少年身上。他骑在马上,身形有些摇晃——毕竟三日三夜没有合眼,绕袭敌后、纵火、又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萧景昀脊背依然挺直。
陈修生不知何时来到萧奕桓身侧,低声道:“陛下,此次能够退敌,全仗朔亲王献策。臣依计设伏,于西山遍插旌旗,果使突厥军心大乱……”
萧奕桓摆了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望着那少年策马通过城门洞,城楼上下的将士纷纷让开道路,许多人的眼中带着一种他许久没有见过的东西——发自内心的钦佩与信服。
青年在城楼下勒住马,仰起头来。夕阳正好完整地落在他脸上,那沾满烟尘和血迹的面孔在金光中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
“陛下,无恙。”
萧奕桓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想落泪的冲动了。他转过身,快步走下城楼的台阶,身后传来内侍们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百官和将领们紧随其后,在城楼下列成两排,等候那个浑身烟尘的少年策马而至。
当萧景昀翻身下马,踏着积水的地面走过来时,他脱去了兜鍪,露出被烟尘和汗水泥泞糊了大半的面孔。他用袖口随意擦了一下脸,把额头到下颌的泥污抹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被北地的日头和风沙磨砺过的面容。
他迈步走上台阶,要向御座行礼拜谢。可是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抬起头的那一刻,站在两侧的百官中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师茗古手中的朝笏"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裴霖的面色刷地白了,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同僚的身上。
那些曾在朝堂上见过朔亲王数年的老臣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面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师茗古弯下腰捡起朝笏,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的目光从萧景昀的眉心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那双眼睛——那眉眼、那轮廓、那即便在烟尘和血污中也依然清晰可辨的骨相,他绝不会认错。
他认得那双眼睛,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可此刻他就站在这里,站在敬云关的城楼之下,站在满殿惊愕的目光之中。
萧景昀察觉到周围的异样,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去,却看见那些他并不认识的官员们正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目光望着他。
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头望去,台阶上方御座之前,萧奕桓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可那目光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对功臣的嘉许,只有一种苍老的、带着几乎要碎裂出来的颤抖的温柔。
御座前的帝王忽然伸出手来,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怕一伸出去面前的影子就会碎掉。然后他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成句:“传朕旨意,朔亲王临危献计,孤军破敌,敕授使持节朔州诸军事、都督朔州诸军事。”他顿了一顿,“再赐黄金万两,锦缎百匹。”
满殿百官的愕然还挂在脸上,有人已经跪了下去,朝那少年转身的方向叩首。萧奕桓独自站在台阶中央,看着天边那一片正在消逝的霞光。雨后的空气有一种格外的清澈,带着泥土和秋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许多天来的浊气全部排出胸臆。
萧景昀的面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双眼睛,那种无所畏惧的清澈。他忽然有些害怕,突厥人已经退了,他害怕的是萧景昀身上那种他曾经拥有、却早已丢失的东西。
少年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