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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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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望晷变了。
两年的时间将少年人身上惯有的、锋利的棱角被磨钝了些,他说话更少了,从前还会与人寒暄几句,如今多半只是点头或是简短地应一声。可他那张脸却在沉默中一日比一日好看得过分——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完全抽开了,肩背的线条宽阔而匀实,眉目间那股少年人的青涩被时间洗去了,余下的是一种带着清冷锋芒的俊朗。
这两年里他替朝堂办了几件漂亮的差事。先是西北屯田的勘察,他写了详尽的条陈,把实地勘测的数字和当地老农的口述相互印证,呈上去之后被户部和兵部反复传阅,连皇帝都赞了一句“少年老成”。
后来边境有一桩与草原部落的小规模摩擦,他随军出塞,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便让对方撤回了越境的哨点。朝中开始有人注意到太尉府这个长子,说谢家后继有人。
上门提亲的人家比从前更多了,媒人的帖子隔三差五便送到太尉府的门房,可谢望晷一律以“公务繁忙”推了,推得多了,谢崇简也就不再提了。
他回西北历练的这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凉州和朔州之间的那片区域奔走。有时候骑马沿着官道走,路过某个岔路口时心里会忽然动一下——那条路往东走半日便是朔州城。
玄光比他刚得到时更高大了,通体乌黑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性子也沉稳了许多,可跑起来的时候还是带着那股子烈劲,四蹄翻飞,鬃毛猎猎,和他第一次骑它时一模一样。他常常一骑就是大半日,沿着边关的土路跑到天边只剩一线暮色才折返,马蹄踏过的地方扬起一道细长的烟尘。
有一天傍晚他刚从一座边镇的驿站出来,骑在玄光背上沿着一条土路慢慢走着,路旁有一片刚翻过的地,土色深褐而湿润,地边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试种金粟,闲人勿入”。
谢望晷勒住了马,在路边停了一会儿。那木牌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像是立在这里有了一段时日,那块地的垄起得整整齐齐,一看便知道是用了心打理的。他坐在马背上望着那片地,忽然想起两年前的秋天,他蹲在朔州城外那片试田边,用手碰了碰那株刚冒出泥土的金粟嫩芽,旁边站着一个人,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弯下腰来看嫩芽的侧脸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轮廓。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玄光便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了。那面木牌被他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夜里他在驿站歇下,从行囊里取出含霜,把掌心贴在冰凉的剑鞘上,像是借着那道凉意把什么翻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压了回去。他把剑收回行囊里,熄了灯躺下来,可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许久,才慢慢阖上眼。
他想,那个人若是还在,如今该是什么模样。他也十六岁了,身量大约比自己高了一些,或者和自己差不多高。他在朔州那些地里晒黑了的肤色大约养白回来了一些,可那双眼睛应该还是那样,在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上挑着。
他照常赶路,骑在玄光背上走在队伍前头,和押粮的校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的声音平稳,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像是昨夜那场半醒半梦的走神从未发生过一样。只有玄光偶尔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甩一下尾巴,又转回去继续走路了。
陆远峰对萧景昀的态度没有明显的改变,他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样子。
萧景昀注意到,陆远峰交给他的事情在慢慢变多,从最初的粮账甲械,到后来各哨的操练记录和校阅评分,再到入冬后各营的冬衣发放和炭火分配,越来越多的文书开始往他那顶小帐里送。有时候夜深了,他案上的烛火还亮着,旁边几个营帐里的士兵都已经歇下了,他那盏灯是营地里最后灭的。
有一回陆远峰忽然叫人把他喊到中军帐里去,把一卷标记了哨点位置的地图摊在他面前,让他对照近三个月的斥候记录重新标注敌情分布。那张地图画得很粗,很多地方只有个大致轮廓,旁边的批注也写得潦草,有些地方甚至是陆远峰自己随手画的圈。
萧景昀把地图带回自己帐中,用了一个下午把近三个月的斥候记录和地图对照着重新整理了一遍,又用朱笔在每个哨点旁边注明了敌情出现的频率和大致人数,末了还标注了几处他注意到的小径和沟壑位置。
他把地图送还回去的时候,陆远峰正在擦拭他那柄长刀,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放那儿”。萧景昀去粮仓点数的时候路过中军帐,听见里面传出一声低低的笑,然后是陆远峰的声音:“这小子把羊肠小道都标出来了,魏老头送来的还真是个宝贝。”
入冬之后北境的风雪越来越紧,营地里开始有人病倒。冻伤是最常见的,手脚长满了冻疮,有些人甚至整夜疼得睡不着觉。萧景昀翻出自己从百草谷带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药材记忆,趁着休整的间隙到营外枯树林里寻了些能用的东西。
他捡回来洗净晒干,用炭火焙了焙,碾碎了用布头包成小小的药包,分发给那些手上脚上长了冻疮的士兵,让他们拿热水泡开了敷在冻处。
起初没人太当回事,可过了几日,有人跑来跟他说“溪生兄弟你那个药包真管用,我手上那几道口子结痂了”,接着又有人来问“还能不能再给我一个”,到后来他那顶小帐门口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敲门讨药。
萧景昀索性把那几味药材的辨认方法和用法整理成了一份简单的册子,抄了几份交给各队队长分发下去。春天来的时候,北境的积雪开始融化,营地周围干枯的荒地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营里的操练也从冬季的守备式渐渐转回了正常的行伍训练,号令声和马蹄声重新响彻了整片营区。
萧景昀的日子依然是忙碌的,他注意到一些账目之外的东西,比如某个哨点春季的兵力配比是否合理、某条补给路线的耗时是否有优化的空间,他在记录的时候会顺手在旁边批注一行自己的看法,有时候批注旁还画一条简略的路线示意。
那些批注最初无人留意,直到有一回陆远峰召集各哨队正议事,议到南侧一条补给路线时常受到小股流寇骚扰的问题,大家议了半晌拿不出个妥善的法子。
陆远峰忽然想起什么,让人把那本批了注的册子取来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萧景昀画的那条替代路线和旁边一行“可绕行西侧山脚,多耗半日路程,但风险大减”的小字,放在桌上给众人看了一眼。几个队正凑过来看了看,有人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说这条路倒是没走过,可看地势应该可行。陆远峰便点了头让人先派人探一次。
半月后探路的斥候回来,说那条路确实走得通,沿途只有一处窄口需要注意,其余路段都平坦,比原来的路线安全许多。从那以后,陆远峰议事时偶尔会让人去把萧景昀叫来,让他带上一本册子一支笔,坐在帐角听着。
萧景昀从不主动插话,偶尔陆远峰问一句“溪生你怎么看”,他才放下笔,把自己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完,说完便重新拿起笔继续记他的东西。
收了操后,萧景昀端着碗蹲在粮仓侧面一处背风的墙根下,面前蹲着两个火头营的老兵,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春粮成色的事。
他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问一声粮价,正聊着,忽然看见陆远峰从帅帐方向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校尉。他端着碗刚要站起来行礼,陆远峰已经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低头看了他一眼,说:“明日起,你搬到中军帐旁边的帐里去住,有事方便传唤。”
萧景昀端着碗愣住,陆远峰转身大步走远了,走了两步又丢了一句:“把帐收拾利落些。”
几个新兵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溪生兄弟搬去中军帐旁边住了?”“哟,那以后就是陆将军跟前的人了。”“他来的时间也不长,怎么就……”“你没看人家做事利落,药包也好用,陆将军议事的时候都问他。”
春去秋来,萧景昀在戍卫营的时日已经过了一年多。他搬进中军帐旁那顶帐子之后,日子比从前更忙了,从前他是那个被吩咐做事的人,如今他成了那个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能替陆远峰想好应对之策的人。
陆远峰给他的权限一点点地拓宽,最初只是整理文书和记录账目,后来渐渐变成了参与议事和拟定方案,再后来,连一些不需陆远峰亲自过问的日常调度,他也能够代为决断。
北境忽然传来急报,说一支约五百人的马队从草原深处南下,行进方向直指戍卫营西北方向的一处粮储据点。那据点存着整个北境防线三分之一的冬粮,若是被袭,整个冬季的补给线便要瘫痪。
消息传到营中时已是深夜,陆远峰披衣起身召集众将议事,可议来议去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分兵驰援,但主力一动,营防空虚;要么固守不出,但那批粮草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被劫。众人各执一词,议了小半个时辰也没个定论。
萧景昀坐在帐角,手里捏着那封急报,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扫过。等帐中安静下来的间隙才开口,“不用分兵,也不用固守。”
满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萧景昀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一条从戍卫营西北方向延伸出去的狭长山道划了一道线:“那批马队从草原来,路径只有这一条。他们不熟悉地形,若有人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伏,不用多人,五十骑足矣。在山道两侧备好滚石和引火之物,等他们行至半途时截断前后出口,滚石封路,火攻驱马。马队最怕火,一旦马群受惊,他们自己人踩自己人都够他们乱上半日。这边派人快马去粮储据点示警,让他们把存粮就地分散藏入附近地窖,留下一座空仓给那些马队。等他们冲到据点时发现仓中无粮,又折返不得,只能退回去。届时守株待兔即可。”
帐中安静了,一个校尉率先开口:“那条山道两侧都是乱石坡,确实适合设伏。火攻的法子……倒是没想到。”陆远峰没有立刻表态,可他看着舆图上萧景昀手指划过的那条路线,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战的结果和萧景昀预测的几乎一模一样。五十骑伏兵在山道两侧备好了滚石和干柴,等到那支马队行至中途时截断前后出口,滚石轰然落下堵住了去路,而后火箭从两侧密集射入。
马群受惊后嘶鸣着四散冲撞,那些骑兵被自己的马踩踏冲散了大半,余下的在混乱中被伏兵逐一拿下。粮储据点那边也顺利转移了存粮,只留下一座空仓和几堆燃尽的余烬给来犯者。等那支残败的马队退回去的时候,北境防线一切安好,连一粒粮食都没有损失。
此战之后,陆远峰对萧景昀的态度又深了一层。他开始让萧景昀参与更核心的军务,比如各营主将的人事调动意见,比如与后方朝廷的往来公文的草拟,比如整条北境防线的兵力部署和换防节奏的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