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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努力学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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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萧景昀从最初连帝王术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都记不起来,到如今已经能坐在魏正德对面,与他从晌午论到日暮而不落下风。
魏正德教人的方式极严,从不因萧景昀失了记忆便放低半分要求。他让萧景昀抄的册子堆起来已经有一尺多高,从《资治通鉴》的选段到历代名臣奏议,从边疆舆图到户部钱粮的流转账例,旁征博引,几乎没有遗漏。
萧景昀每抄完一卷,魏正德便与他论一卷,萧景昀起初只能听,后来渐渐能问,再后来已经能提出自己的见解与魏正德争辩。那些争辩有时候会持续整个下午,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书册的案桌各执一词,谁也没有要退让的意思,直到天色暗下来净空端着两碗素面进来才各自收了声。
如今这一年过去了,魏正德把最后一卷书推到他面前的时候,萧景昀只用了三天便抄完看完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疑问来找魏正德,而是安安静静地把那卷书放回了书架上,然后站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秋日晒得一片金黄的院子。
魏正德坐在书案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的:“抄完了?”
“抄完了。”萧景昀转过身来。
“看完了?”
“看完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
萧景昀想了想,摇了摇头。
魏正德看着他,说:“那你可以出师了。”
萧景昀站在原地,被“出师”这两个字砸了一下。
他本以为魏正德会再扔一卷书给他,或者再出一道辩题让他论上三五日,可他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这样落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书案前,像一年前那样双手交叠,朝魏正德弯腰行了一礼。魏正德坐在椅中受了他这一拜,等萧景昀直起身来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出师之后,你要去干什么?”
他的身板比一年前挺拔了许多,眉目之间那股初来时茫然而涣散的神色已经褪尽了,萧景昀没有犹豫,“从军。”
魏正德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带着“早猜到你会这么说”的了然。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一年前那个在竹林里茫然失措地蹲在净空面前说“我什么也不记得”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直着腰说出“从军”二字的青年,像是两个彻底不同的人。
“从军,”魏正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问“你是想从最底层做起,还是想亮明身份直接入营?”
“从最底层做起。”萧景昀说,“我什么也不记得,朝中的关系、藩镇的局面、各地的军力部署,这一年我跟您学了纸上的一切,可纸上与实地之间终究是隔着的,我要亲自去走一走才能知道它们之间差了多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我若直接亮明身份入营,那些人看我的目光便不一样了。我想先看看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底层的将士们在想什么、缺什么、怕什么。”
魏正德听完这话,伸手从书案抽屉里摸出一封信,封面上没有任何署名,可封口处用一枚暗红色的印泥压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像是一朵简笔勾出的梅花的形状。他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萧景昀面前。
“北疆戍卫营有个老将,姓陆名远峰,字成章。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安排你入营。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谁,包括他。”魏正德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魏”字,“这令牌你留着,必要时可以用。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萧景昀接过那封信和令牌,又抬头看了魏正德一眼。魏正德已经别过了目光,正端起茶盏慢慢喝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明日就走。”萧景昀说。
魏正德端着茶盏望着窗外,“走之前去跟方丈说一声,去跟陈伯说一声,去跟净空说一声。你那江师叔那里也去说一声。”
萧景昀应了声“是”,把那封信和令牌仔细地收进怀里,转身走出了偏房。
秋日的阳光落在院子里,把地面上铺的落叶照成一片暖暖的金色。他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干爽的、草木开始枯黄的气息,和一年前他在溪边醒来时闻到的味道很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迈步朝方丈的禅房走去。
傍晚他去了百草谷,跟陈伯说了要走的事。陈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灶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他面前,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油汪汪的,撒了一把葱花。
萧景昀把面条吃完了,端着空碗去灶房刷的时候看见陈伯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出来也没抬头,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烟杆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的。
江高听到消息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药柜最深处翻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他,瓶口塞着软木塞,里面装着褐色的药粉。“止血的。”江高言简意赅,“比军中的金疮药好用,自己留着。”
净空蹲在山门口的台阶上,光溜溜的头顶被秋日的夕阳照得发亮,半天没有说话。萧景昀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净空闷闷地开口:“你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萧景昀说,“等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净空抬起头来看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可他没有让它掉下来。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跑回寺里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那你别忘了!”
天还没亮透,萧景昀换上了一身陈伯替他备好的粗布短褐,腰间系了一根旧革带,靴子是净空前几日悄悄塞给他的,说是普济寺里一个还俗的师兄留下的。
他把那封信和令牌贴身收好,江高给的那只小瓷瓶揣进怀里,又把这一年里攒下的几件换洗衣物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晨雾弥漫的百草谷里。
北疆戍卫营在朔州以北数百里的地方,萧景昀走了十几天才到。这一路上他走的都是官道旁的土路,沿途看见了比一年前更多的流民。那些人和他一年前在山脊上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人数更多了,队伍拖得更长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比一年前多了一层更深的疲惫和枯槁。他走在他们中间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背着粗布包袱的年轻人走在相反方向的路上,再寻常不过了。
他在途中经过几座城镇,原本热闹的市集大多已经冷清下来,粮铺门前排着长队,家家户户紧闭着门窗,偶尔有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完又用鞋底抹掉了。他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脑子里,没有停留,继续往北走。
到了戍卫营所在的那片山塬时,已经是深秋了。北地的风比他预想的更烈,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细碎的石子。他在营门外站定了,向守门的士兵递上了魏正德那封信。士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让他等着,转身跑进去通报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之后,一个身形魁梧、面色黧黑的中年将领大步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悬长刀。他手里捏着那封信,目光落在萧景昀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魏正德让你来的?”
“是。”萧景昀拱手行了一礼,“晚辈溪生,见过陆将军。”
陆远峰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然后把它折好收进怀里,他重新看向萧景昀,“他说你识字,懂算术,会看地形图?”
“略懂。”萧景昀说。
“跟我来。”陆远峰转身往营里走去,步子又大又快。
萧景昀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军营。营帐密密地排列在山塬之上,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操场上正有一队士兵在持矛操练,号令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陆远峰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跟他说话:“营里缺一个记室,原来那个上个月被调走了。你既然识字会算,就先干这个。每日记录军粮出入、甲械损耗、士卒名册,夜里点灯抄写文书。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就趁早走。”
萧景昀应了声“是”。
陆远峰把他领到一处靠角落的小帐前,掀开帐帘指了指里面一张矮案和一叠空白的册子:“你就住这儿。今日先安顿,明日开始做事。”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萧景昀一眼,“你认识魏正德多久了?”
“一年。”萧景昀说。
陆远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大步走了。
萧景昀站在那顶小帐门口,把包袱放在矮案旁边,然后走出帐来四下看了看。北地的天比南边高远得多,云层被风吹得又薄又散。操场上那些士兵还在呼喝着操练,长矛刺出去时带起的风声在空旷的营地上传得很远。
从那天起他便在戍卫营里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来整理前一日军粮出入的账目,午后核对甲械仓库的库存,傍晚在灯下誊抄各哨报上来的名册,把每一个士兵的姓名、籍贯、入伍年月、伤病记录一一录入。
他的字迹工整而清晰,账目记得一条不差,陆远峰偶尔来查他的册子,翻了几页便合上放回去,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营里的士兵们起初对这个新来的记室有些好奇,他瞧着不像行伍出身的人,身形虽不算瘦弱,可那股文气到底和军营里粗粝的汉子们不太一样。可萧景昀从不端着架子,和人说话时语气随和,偶尔去粮仓点数时碰见搬粮的士兵还会搭把手。
他记得住每一个来领饷银的士兵的名字和他们的籍贯,日子久了,大家便也不再把他当外人了。有人在操练间隙蹲在他帐前跟他闲聊几句家乡的事,有人领了饷银后跑来问他能不能帮忙写一封家信,他一一应下来,坐在矮案前一字一句地替人写完,念一遍给对方听,再封好递回去。
有一回一个年轻的士兵跑来问他:“溪生兄弟,你念过书的人,怎么跑到这儿来当记室了?”
萧景昀正低头核对一份粮单,闻言抬了一下头,想了想,说:“为生计所迫。”他答得很简单,那士兵也没有追问,点了点头便跑回去操练了。
萧景昀继续低头看他的粮单,北地的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叠纸页微微卷起了边。
入冬之后,戍卫营的日子变得愈发粗粝。北地的风从高原上灌下来,带着一种干冷到骨子里的凛冽,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走几步路口鼻间呼出的白气便在睫毛和领口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营里的将士们换上了冬衣,可那冬衣也厚不到哪里去,穿久了便磨得发薄,袖口和肘部露着棉絮的边角,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外飘。
萧景昀每日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记粮仓的账目,而是去帮那些年纪小的士兵把营帐门口的积雪铲开。他手上没有厚茧,刚开始铲雪的时候指腹被冻裂了几道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手上的裂口结了痂又磨破了再结痂,往复几次之后,指腹上便生出了一层薄薄的硬皮。
傍晚,他正在帐中核对本月甲械损耗的清单,。陆远峰大步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沫,手里捏着一卷文书,他走到矮案前把文书往案上一放,然后低头看着萧景昀,说:“你跟我来。”
陆远峰带着他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哨岗上,指了指北面隐约起伏的山影,说:“北面那些山坳里,最近有动静。斥候报上来,说有一股散兵游勇在附近活动,约莫百余人,看行迹像是从西边流窜过来的溃兵,抢了几个村子了。”
“我打算带一队人明日去清剿。”陆远峰说,“你跟着。我需要一个记室,把地形和战况记下来,回来之后写一份详报。”
萧景昀应了声“是”。
天还没亮,萧景昀换上了一身更厚实的短褐,把靴带系紧了,把那柄他从百草谷带出来的短刀别在腰间。那柄短刀是陈伯临别前塞给他的,说是早年一位过路的猎户留下的,虽然算不上多锋利,但用来防身足够。
陆远峰已经带着三十余名骑兵列好了队,马匹在晨光里喷着白气,蹄子在冻硬的泥地上轻轻刨着。陆远峰看见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上马。”
骑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从灰蒙蒙的晨光渐渐亮透了,又渐渐在午后变得灰沉起来。北面的山坳比营地里看着更荒凉,枯草在风里伏着,碎石和沙土裸露着。斥候在前方探路,陆远峰带着骑兵压低速度沿着山坳的侧翼绕行。萧景昀骑在马上,目光始终扫视着前方和两侧,手按在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上,手心微微沁着汗。
变故来得比预想的快。
前方斥候忽然打了手势,陆远峰一摆手整队便停了下来。萧景昀顺着斥候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山坳里一块避风的岩壁下方,隐约能看见几顶破旧的帐子,有人影在帐间走动。比预想的人少,大约六七十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甲,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长矛,甚至还有几个拿着锄头和木棍。可他们虽然装备简陋,行迹却并不散乱,在帐间走动时有条不紊的,不像是一群溃兵该有的样子。
陆远峰眯着眼看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不对劲。”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萧景昀一眼,“你留在后面。”
萧景昀没有争辩,可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陆远峰带着骑兵沿着山坳两侧包抄过去,铁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面的营地很快便发现了他们,那些人没有慌乱,而是在短促的号令声中迅速聚拢起来,摆出了一个略显粗糙但绝不散乱的防守阵型。刀光在午后的天光下一闪,第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便在山坳里炸开了。
萧景昀跟在队伍后方,策马掠过乱石坡时忽然注意到侧面一条隐蔽的沟壑里有人影闪动。那条沟壑太窄了,骑兵过不去,可步兵可以。他来不及细想便翻身下马,贴着岩壁的阴影快速移动了过去。
沟壑底部有三个人影,正猫着腰打算从侧翼绕到陆远峰骑兵的后方去。萧景昀没有出声示警,他拔出那柄短刀,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贴近了最后一人身后,短刀的刀背猛地磕在对方的脑后,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前面两人听见动静转身,萧景昀已经借着那股前冲的力道贴到了第二人面前,他矮身避过一记胡乱挥过来的拳头,刀柄往对方肋下一顶,那人吃痛弯下腰去,萧景昀侧身错步,膝盖顶上他的胸口将他撞翻在地。
第三人见势不对掉头想跑,萧景昀两步追上从背后钳住了他的手臂,反扭到背后按在了岩壁上,短刀抵在他后颈处。
“别动。”
等他制住这三个人再回到坡面上时,战局已经接近尾声了。陆远峰的骑兵从两侧压上来,那些溃兵在阵型被冲散后没能撑太久,陆续放下了兵器。
陆远峰勒马立在乱石之间,正要下令收押,看见萧景昀从侧翼那道沟壑里走出来,身后押着三个被反剪了双手的俘虏。他的目光在萧景昀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去吩咐士兵清点俘虏和收缴兵器了。
夜里萧景昀坐在自己那顶小帐里,就着烛火把今日的地形、敌方人数、交战过程和缴获情况一一录入册中。写到自己在沟壑里的那一段时,他顿了顿笔,只写了“侧翼截获三人”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