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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我是谁 ...

  •   夜里萧景昀翻来覆去没有睡着。百草谷的春夜安静极了,虫鸣细碎而绵密地从窗缝里渗进来,和远处溪水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能安抚一切。

      他躺在自己那张窄窄的木榻上,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翻涌的全是白天看见的画面——那条蜿蜒向南的官道上缓慢移动的人流,那光着脚走在石子路上的孩子,那肩膀上磨破了皮还在扛着铺盖卷往前走的中年汉子。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浮上来,睁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那些画面还在,像是烙在了眼皮内侧一样,怎么都抹不去。他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木榻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索性坐起身来披上外袍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外面的药田,望着远处普济寺的一道模糊的檐角轮廓。

      你是怎样的人,便会做怎样的事。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可他在看见那些流民的时候胸口那股又沉又重的疼是真实的,那种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下手的焦灼也是真实的。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才转身回到榻上躺下来,可依旧没有睡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便起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沿着石阶往普济寺的方向走。晨雾还没有散尽,在竹林和药田之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他的脚步踩在沾了露水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郑重。

      他到普济寺的时候早课刚刚结束。净空正蹲在院中拿一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看见他从山门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停了下来:“溪生?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萧景昀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问:“东边偏房里那个魏爷爷,他是什么人?你知道多少?”

      净空被他问得一怔,挠了挠后脑勺想了好一会儿,说:“我也不太清楚,方丈不让多问。只知道魏爷爷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比我来的时间还早。方丈说他以前是很厉害的人物,在朝堂上当过官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到寺里来了。方丈让我平时不要去打扰他,可他自己偶尔会跑出来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人也不怎么理。我给他送过几次饭,他接过去的时候会说一声谢谢,其余的时候都不爱说话。”

      萧景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方丈的禅房走去。慧明方丈正在禅房里翻一卷经书,见他来了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把经书合上放在膝头,抬眼看着他说:“你来找老衲,是为了东边偏房那个人吧。”

      萧景昀在方丈面前坐下来,腰背挺得比平日直了几分。他看着慧明那双平静而通透的眼睛,开口问:“方丈,我想知道魏爷爷的来历。请您告诉我。”

      慧明把膝上那卷经书拿起来放到旁边的矮几上,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檐角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一两声清越而短促的响。

      “他叫魏正德,”慧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隔着很长的时间在讲一件许久未曾提起的事,“曾是前朝的帝师。以敢于直谏闻名,屡次因触怒圣颜被贬谪,可每一次被贬之后又会被重新起用,因为那时的人才知道,满朝上下敢说真话的只有他一个。后来前朝倾覆,他原本打算以身殉国,被老衲从城楼上拉了下来。老衲跟他说‘国破了可以再立,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盯着老衲看了许久,最后把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剑放了下来。后来他就一直住在普济寺里,不问世事,不谈前朝,每日读书写字晒太阳,如此过了许多年。”

      萧景昀安安静静地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慧明,“方丈,我想请他教我。帝王之术,朝堂制衡,治国安民之道。我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可昨天站在山脊上看见那些流民的时候,我心里有东西醒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我想学,想学会之后去做些事。”

      慧明看了他很久。那双老而平静的眼睛落在萧景昀脸上,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像是在丈量什么、掂量什么。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说:“你去吧。他若肯教,老衲不拦。”

      萧景昀站起身来朝方丈合掌行了一礼,转身走出禅房,沿着回廊往东边那间低矮的偏房走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压低的咳嗽。他抬手叩了叩门框,三声,不重不轻。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那道苍老而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进来。”

      萧景昀推开门走进去,偏房不大,光线从一方小天窗里漏下来,落在堆满了书册的书案上。魏正德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册子。

      他抬起头来看见萧景昀站在门口,那双精亮的眼睛里没有意外之色,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的:“想明白了?”

      萧景昀走到书案前,双手交叠,朝他弯下腰去。那一礼行得端正而郑重,腰弯下去的角度和手臂交叠的幅度都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仿佛早已学会了千百遍的标准和分寸。

      “请先生教我。”他说。

      魏正德坐在椅中看着他,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在自己面前弯下腰去,看着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在低垂的眉眼之间透出的认真,看了许久。然后他伸手把书案上那卷摊开的册子推到了萧景昀面前,声音依然是不客气的,可底下那层冷硬的壳似乎薄了一丝:“坐下。先把这个抄一遍,抄完了我再跟你讲什么叫帝师之教。”

      萧景昀直起身来,在书案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接过魏正德递来的笔,低头看那卷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是魏正德的手迹,字迹瘦硬而有力,每一笔都带着刀刻般的棱角。

      他低头蘸了墨,在第一行字下面落笔开始抄写。那卷册子上的字密集而工整,条理分明,从历代兴替的规律讲到治乱循环的根由,从君王用人讲到臣下制衡,每一段后面都有魏正德用朱笔写的小注,比正文还要细密几分,像是一把干瘦的老人在滔滔不绝地往那些道理里补进自己的见解。

      萧景昀抄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了才落笔,可他的笔尖几乎没有停顿,像是那些道理虽然在脑子里还是新的,可落笔的那只手已经先一步熟悉了某种他遗忘了的节奏。

      到了午后,魏正德让他在一旁等着,自己站起身来踱到门口,背着手望着院子里的日光,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像是要从他抄字的姿态里读出什么来。“你抄的时候,”他说,“心里想的是什么?”

      萧景昀放下笔,想了想,诚实答道:“我想的是昨天山脊上看见的那些人。我想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是哪里出了错。我想知道如果我在那个位置上,要怎么才能不让他们变成那样。”

      魏正德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记住你这句话。日后若真到了那个位置上,每逢要做决断的时候,就想想这句话。”

      那一天之后,萧景昀便每日清晨走到普济寺,在魏正德那间偏房里读书、抄写、听讲。魏正德讲课时不紧不慢,有时候讲一段史事能翻来覆去讲上半个时辰,从不同角度拆出七八层意思来;有时候又一句话都不说,只扔给萧景昀几卷书让他自己看,自己坐在窗边喝茶晒太阳,偶尔斜眼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走神便又收回目光。

      萧景昀学得极认真,他记不得自己从前学过什么,可他发现自己的底子远比他自己以为的厚——那些魏正德随口引用的典故,他抄写的时候脑子里会自然而然地接上下半句;那些复杂的权衡和制衡之道,他听完之后能立刻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还能举出魏正德未曾提到的例子做印证。魏正德看在眼里,嘴上从不夸他,可推到他面前的书卷却一日比一日深,一日比一日厚。

      有时候净空会蹲在偏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魏正德瞪一眼便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半个光脑袋来。有一回萧景昀抄完了一卷书抬头休息,看见净空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凉茶,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便冲他笑了一下。

      魏正德坐在窗边头也不抬地说:“笑什么笑,抄完了还有一本。”

      萧景昀应了声“是”,低头继续抄。净空把那碗凉茶悄悄放在门槛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

      萧景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记起那些遗忘的事情,可他心里的焦灼比初来百草谷时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像是山脊上那道灰褐色的线在他心底落了一个锚,让他知道自己的脚该往哪里迈、书该往哪个方向读。

      江高和江岚在百草谷住了下来,江高每日和陈伯一起打理药田,偶尔和萧景昀在院子里碰面,两个人之间总隔着一段说不清的距离。江高看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好几次他端着茶碗坐在石桌旁望着萧景昀的背影出神,被江岚轻轻唤一声才回过神来。

      有一天傍晚,萧景昀送完药回到百草谷时,江高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药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萧景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江高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王爷……”他喊了两个字又顿住了,改了口,“溪生。”

      萧景昀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江高坐在那里,手按在药书的封面上,没有抬头看他,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臣知道您什么都不记得,可有些事臣觉得该跟您说一说。”

      萧景昀走回来在石桌对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江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讲起了朔州的事——讲他怎么在太医院里认识了萧景昀,怎么看着他偷学医术、给游星游月上药,怎么看着他为了一个弃婴跪在御书房外的石阶上跪了一整天。他讲到了引水渠和翻车,金粟种子和冬麦,还有那个叫党植茵的姑娘。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他的手指一直在药书的封面上来回摩挲着,指腹把书角磨得微微发亮。

      萧景昀听到那些他完全不记得的事情,心里那个空掉的地方又隐隐约约地发胀起来,像是有很遥远很模糊的影像在水底深处晃动着,可他怎么也看不清楚。

      等江高说完了,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萧景昀才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做过这些事?”

      “您做过。”江高说,“您做得很好。”

      萧景昀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上还带着白天翻晒药材时沾的细碎叶屑,忽然觉得那个空掉的地方虽然还在,可它四周的边界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填上,像是春雨渗进了干裂的土壤,慢慢地把那些缝隙润湿、合拢。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记起那些事,可他隐约觉得,那些遗忘的东西大概正在回来的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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