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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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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时间在百草谷里过得很慢,慢得像是山间的溪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淌着,日复一日,看不出什么变化。萧景昀的外伤已经全好了,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长疤,右腿也已经能稳稳地走路,只是跑得快了还会微微发酸。他身上的力气一日比一日足,原本瘦脱了形的面颊也渐渐恢复了血色,整个人比刚来时精神了许多。
他住在陈伯那间药屋的偏房里,每日帮着陈伯打理谷里的药材。清晨起来翻晒药草,午后挑水浇地,傍晚把晒好的干药按品级分拣收进药斗里。日子简单而重复,他做起来倒也顺手,像是这些活计他天生就会似的。陈伯有时候看他弯腰整理药材时利落的动作和专注的神情,会眯着眼打量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翻他的药,什么也不说。
每隔几日,他便把分拣好的药材打包好,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石阶送往普济寺。净空每次都在山门口等他,远远地看见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沿着石阶走上来,便蹦起来朝他招手。两人交接了药材,净空有时候拉着他喝一碗寺里的素茶再走,有时候拉着他去佛堂里转一圈,说:“你看今天观音菩萨换花了。”
萧景昀由着他拽着自己东奔西跑,心里知道这小和尚是怕自己一个人闷着,可他其实并不觉得闷。他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了很远的地方,偶尔在某个安静的瞬间会隐隐约约地浮上来,可等他伸手去够的时候又散掉了,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抓不住的影。
普济寺里住着一个古怪的老头,萧景昀每次来送药的时候都会碰见他。那老头住在寺庙最东边一间偏房里,门楣很低,平日里总关着,只有天气好的时候他才搬一把藤椅坐在门口晒太阳。他看起来比慧明方丈还要年长几岁,头发眉毛全白了,可腰背挺得笔直,两只眼睛即便老了也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精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像能透过皮肉看见底下的骨头。
萧景昀每次经过那间偏房门口,老头便从藤椅上直起身来,盯着他看。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审视、掂量和某种萧景昀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一开始萧景昀只当是老人家的怪癖,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去便罢了。可一次两次三次,那老头看他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有一次他甚至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萧景昀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眯着眼微微摇了摇头,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萧景昀被那目光看得脊背发毛,手里的药包攥紧了些,礼节性地冲那老头点了点头便要绕开。可那天那老头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老了,可指节粗大,力气竟然不小,钳住他腕子的位置正正卡在骨节之间,挣不开。
“你,”老头盯着他,声音又低又沉,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有帝王之相。”
萧景昀愣住了。
“可你却甘心偏居一隅。”老头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那双精亮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能为天下百姓做实事,却在这里浪费时间。你知不知道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拦住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最终只松开手,退后两步,重新坐回那把藤椅上,挥了挥手像赶一只不肯飞的鸟:“走吧,回去吧。”
萧景昀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见老头已经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不再理会他了,便转身快步走了。他走下山阶的时候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像是要把那句“有帝王之相”和那道灼人的目光一起甩在身后。
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那道痕迹,继续往百草谷的方向走去。回到陈伯的药屋时,天色已经近午了。萧景昀推开院门正要喊一声“陈伯我回来了”,抬头却看见院中石桌旁坐着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袍,正端着茶碗跟陈伯说着话;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裳,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盘在脑后,正侧着头听两个老人说话。
陈伯看见他进来,便放下茶碗朝他招了招手:“溪生,过来。这是你江师叔,我早年一道学医的师弟,如今告老还乡,带着女儿回百草谷来住。以后你们就认识了。”
萧景昀走过去,规规矩矩地朝那老者行了个礼:“江师叔。”又朝那年轻女子微微颔首:“江姑娘。”
那老者端着茶碗的手忽然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萧景昀脸上,那张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分明——眉目精致,下颌线条柔和中带着几分清贵,即便是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晒黑了些、清瘦了些,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和那副骨相的轮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他手里的茶碗“啪”地一声落在了石桌上。旁边那年轻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整个人也定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手里的药包滑落在地,几片干薄荷从袋口散出来。
萧景昀被他们两个人这样盯着,有些不自在地往后挪了半步,转头看向陈伯,小声问:“陈伯……他们怎么了?”
陈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老者已经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萧景昀脸上移开过,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惊愕、痛惜、难以置信。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像是想碰碰萧景昀的脸颊,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抖着。
“你……”老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没死……”
萧景昀茫然地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看陈伯,再看了看旁边那个年轻女子。那女子已经把脸别过去了,抬手掩住了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站在石桌旁被三双眼睛以三种完全不同的目光望着,只觉得脑子里那个空掉的地方又开始隐隐约约地发胀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可又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压着,怎么也浮不到水面。
“江师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江高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年轻人,嘴唇翕动了很久,然后他膝盖一弯,在百草谷的泥土地上跪了下来。
“臣江高,”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两隔的人才会有的、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颤意,“叩见朔亲王。”
旁边的江岚也跟着跪了下来,萧景昀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陌生人,看着他们俯首时的姿态和语气里那种他根本听不懂的郑重与悲恸,脑子里那个空掉的地方又开始隐隐约约地发胀发疼。
朔亲王。
这三个字他从未听过,可当它们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心底某个极深处的地方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敲了敲一扇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门,门后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在沉闷地回响着。
“我……”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江高和江岚,又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陈伯,可陈伯别开了目光,像是早已知晓了什么。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江高身上,慢慢蹲下身来,伸出手想去扶他起来,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在溪边被捡回来的……我什么也不记得,我不是什么亲王。”
江高抬起头来看着他,“臣在太医院侍奉了半辈子,见过朔亲王不下百次。您那双眼睛,您眉骨的弧度,您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臣不会认错。您就是朔亲王萧景昀,皇后的嫡次子,陛下的十一皇子。”
萧景昀蹲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江高说的那些话——朔亲王、皇后的嫡次子、十一皇子——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的时候便像一团雾,朦胧地飘在他面前,怎么也抓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太多他理不清的东西,最终他往后退了半步,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虚:“您先起来吧……别跪着了,我、我什么也不记得,您跪着我也接不住。”
江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江岚也跟着站起,伸手扶了一下她父亲的胳膊。萧景昀站在那里,被江高方才那几句话搅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许多念头,可他一个也抓不住,只觉得那扇门后面的回响声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外挤。
“我……”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可目光还是飘忽的,“我先去把药包送完。”他转身拿起方才放在石桌上的那包药材,朝陈伯和江高江岚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了院门。他的脚步比平日快了太多,像是要把那扇门后面的回响远远地甩在身后。
江高站在院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谷口拐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陈伯。陈伯低着头,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他有来历,可我没想到……”江高没有接话,他只是走到石桌旁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望着谷口方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萧景昀一口气跑进了山谷深处的竹林里。竹叶密密匝匝的,风穿过竹梢时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他靠在几竿粗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心跳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他在竹林里站了好一会儿,听着风声和竹叶的响动,慢慢地平复了呼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还微微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颤意。
“朔亲王”,“十一皇子”,“皇后的嫡次子”。
那些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安稳的位置落定。
“溪生!”身后传来一阵踩着落叶的脚步声,净空的光脑袋从几竿竹子之间探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莓。他看见萧景昀靠在竹子上发呆的样子,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你咋啦?我远远看见你跑得飞快,还以为有什么在追你呢。”
萧景昀低头看着净空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上堆满了关切的表情,伸手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按了一下,然后挨着他也蹲了下来,把方才在百草谷里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
来了两个不认识的人,那个老头跪下来喊他什么朔亲王,说他是什么皇子,可他什么也不记得,他觉得自己就是溪生,就是那个在溪边被捡回来的人,一年来天天翻药晒药送药的那个溪生。
净空听他说完,愣了好一会儿。他歪着光溜溜的脑袋想了想,然后把掌心里那堆野莓往萧景昀手心里倒了一半,自己也往嘴里丢了一颗嚼着,含含糊糊地问:“那你想回去吗?”
萧景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紫红色的野莓,沉默了。这一年里他没有记忆,可他也因此不用去想任何复杂的事,不用去面对那些他隐约觉得自己曾经背负过的、沉甸甸的东西。日子简单而安稳,每一日都和前一日差不多,可每一日他都觉得踏实。
“我不知道。”他说,“现在的生活就很好。我没有记忆,不知道回去了会面对什么,也许那里的人并不需要我,也许回去了比现在还要累。我在这里挺好的,帮陈伯翻药、给寺里送药、陪你摘野莓……就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净空听完,把嘴里的野莓咽下去,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就不回去呗。在百草谷里自由自在的,多好。”
“胡闹!”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从竹林外传进来,萧景昀和净空同时转头望去,看见一道瘦长而笔挺的身影正站在竹林边缘。
是普济寺东边偏房里那个古怪的老头,那双精亮的眼睛隔着几竿竹子的距离直直地落在萧景昀身上,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凛冽。
“你堂堂——”老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把某个名号临时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一个正当盛年的人,不思进取,不思济世,竟在这里说什么‘自由自在’,说什么‘也不错’?你可知这一年来朝堂上是何等光景?”
他推开面前的竹枝走进来,步子又稳又快,完全不像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他走到萧景昀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息,然后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和上次一样,不容他挣脱。“跟我来。”他说完便拽着萧景昀往竹林外走去。
净空在后面追了两步喊“魏爷爷你带他去哪儿”,老头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你也跟着”,净空便赶紧闭了嘴小跑着跟了上来。
魏正德拽着萧景昀穿过竹林,沿着一条萧景昀从未走过的山路往东走了一段,最后停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山脊上。
萧景昀站在山脊边缘往下望去,下面的官道像一条灰褐色的长蛇蜿蜒在田野之间,可那条道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扛着包袱挑着担子拉着板车,拖家带口地缓慢往南移动着。
他们的衣裳破旧灰败,面色蜡黄,有的光着脚走在粗粝的石子路上,脚掌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停下。偶尔有孩童的哭声从人群里传上来,细弱而绵长。
萧景昀站在山脊上望着那条缓慢移动的人流,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猛地撞了一下,又沉又重,像是那扇门后面的回响终于穿破了门板,带着一整年的重量砸在了他心口上。
魏正德站在他身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来:“这一年来,朝堂诡谲,藩镇割据,官员贪墨,赋税加重,加上去年北方大旱,粮食收成不及往年三成。百姓缴不上粮、交不起税,只能卖地卖房,卖儿卖女,背井离乡逃往南方。你若不信,你下去走一圈,看看那些流民脸上是什么表情,看看他们包袱里还剩多少干粮,看看他们孩子的脚上有没有鞋。”
萧景昀站在山脊上,喉头上下滚了一下,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上,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背着一只破旧的竹篓,篓里坐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趴在竹篓边缘一动不动地睡着,像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又看见一个中年汉子扛着一卷破旧的铺盖卷走在人群边缘,他的肩膀已经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粗布衣裳的肩头,可他还在走着,一步一步地,没有停下来过。
“你可知,”魏正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比方才轻了几分,可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半分未减,“这些百姓供养着皇室的锦衣玉食,供养着官员的俸禄和府邸。你是亲王,是皇族,吃的是民脂民膏,穿的是他们织的布,睡的是他们盖的屋。如今他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你却在百草谷里‘自由自在’,说什么‘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萧景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一激灵。他的目光定在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上,定在那个光脚走路的孩子的脚跟上,定在那个肩膀上磨破了皮的中年汉子的伤口上。他脑子里还是空的,那些关于“朔亲王”“皇子”的记忆依然没有回来,可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又紧又疼,疼得他连呼吸都短了几分。
“我……”他的声音哑了,像是被那些流民的身影堵住了嗓子,“我不知道能做什么。”
魏正德看着他,那双精亮的眼睛在他苍白的面孔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从萧景昀的腕子上松开了,退后半步,声音沉而稳:“你想起来了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可你若永远想不起来,那就用你这个人本身去面对。你是怎样的人,便会做怎样的事。你方才看见那些百姓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那就是你该走的路。”
萧景昀站在山脊上,春日的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把他额前的碎发拂得微微扬起。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净空在他身边蹲下来用手撑着下巴陪着他也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魏正德已经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了普济寺的方向,他依然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