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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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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琮亲自坐镇朔州,把涉事的官员和商户逐一拘拿审问。涉案的粮商有三家,为首的姓孙,在朔州经营米粮生意二十余年,几乎垄断了朔州大半的粮食流通。他联合了两名府衙的粮曹主事,每年以旱灾为由头,克扣常平仓的出粮份额,再从外地将低价粮运入朔州高价卖出,从中牟取暴利。那些被他们刻意压低的产量记录和虚报的损耗账目,连同被他们买通后篡改过的田亩册和税赋册,一桩一件都被翻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萧景琮面前。
然而这些人的真正罪名是杀人,那些山贼一开始还嘴硬说只是劫财,可被分开审讯后前后供词对不上,再补上两轮刑罚,便有人扛不住全招了。
他们承认是收了孙家粮铺和朔州府衙一名姓赵的主事的银子,要求在萧景昀回京路上截杀随行的一名女子,毁掉她携带的种子和图纸。山贼头领在供词里画了押,说动手前接了封密信,信上写明“女子不除,朔州数年之利尽毁”。那封信的笔迹经比对后,与赵主事书房中搜出的往来函件一模一样。
证据链闭合的那一天,萧景琮坐在朔州府衙的后堂里,面前的案上摊着厚厚一摞供词和证物清单。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想起萧景昀刚到朔州时写给他的信,信里说“朔州的粮价在涨,我查了册子,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那时候字迹工整而认真,带着一种初到封地时的谨慎和热忱。
如今那封信被他收在东宫的书案抽屉里,而写信的人已经坠入那条冬天的河里,下落不明整整一个多月了。他闭着眼坐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提起笔在案卷末尾批了两个字:“收监。”
然后他放下笔,开始拟写一份呈报给父皇的奏折,把案情的前因后果、涉案人员的名姓和证据、拟定的处置意见一一列明。他写完之后又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命人用快马递送进京。
皇帝接到奏折那日,据说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次日早朝时,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从殿上颁下,涉事官员一律革职下狱、抄没家产,三名粮商斩首示众,其家眷流放三千里。山贼按律斩立决,一个不留。
那桩案子还没有完全了结,孙家粮铺的账册里有一笔往来账目,银两数目不大,可户头对不上。萧景琮让人沿着那条线往下查了一程,那条线牵扯出的名字让他微微顿了一下——那笔银子辗转经过三四个中间人之后,最终进了一个京城府邸的门。那府邸的门匾上写的是“武襄王府”四个字。
武襄王刘广昌,是当今皇帝的旧部。元和初年随萧奕桓起兵征战,鞍前马后立下过不少战功,在军中素有威望。虽然这些年已渐渐退出朝堂核心,可旧部故交遍及五军,逢年过节入宫赴宴时皇帝总要留他多喝两杯,称一声"老兄弟"。而那笔银子经过的中间人之一,正是武襄王府一位管家的远房亲戚。虽然未曾直接指向刘广昌本人,可那条线已经在武襄王府的墙根底下隐隐约约地亮了一下。
萧景琮坐在东宫的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封密信,信纸已经被他反复看了许多遍,边角都起了毛。信是刘广昌亲笔写的,措辞极尽客气,行文间用了大段敬语和自谦的套话。
信中说他的一个远房族弟刘广隆在朔州做些小本买卖,不成想卷进了粮商一案,他事前并不知情,可既然事已至此,他唯恐牵累朝廷声誉,特来向太子殿下请罪。信到末尾处语气一转,说太子殿下日后若有用得着老臣的地方,老臣必当尽心竭力,以报殿下宽仁之德。
萧景琮读到这里,把信纸折好放在了案角。他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心里清楚,刘广昌这是在谈条件——用武襄王府在军中的那些关系网换一个从轻处置。
他手里那杆秤的两头分别放着东西,一头是自己的嫡亲萧景昀,一头是武襄王府上下几十年来攒下的军中人脉。若他按律处置,刘广隆一个从犯按律该流放,那他就得不到武襄王府的助力;若他从轻发落,案卷上便留了一道说不上干净的口子。
萧景琮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他想着萧景昀在朔州日日夜夜整理账册、修渠引水、蹲在田埂上跟农户说话的画面,又想起刘广昌握着酒杯朝他举起来时那张堆满了笑意的脸。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然后他提起笔来,在案卷上那笔涉及到刘广隆的条目旁边批了一个轻字。
他把笔搁下,没有再多看那份案卷一眼。他把刘广昌那封密信收进了案角一只上了锁的木匣里。匣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把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妥帖地关了进去。然后把那份改了批注的案卷收拢整齐,搁在案角,等着明日一早送进宫去。
皇帝批阅之后没有多问,只在刘广隆那一栏旁边也批了一个“轻”字,与萧景琮所写的笔迹并列,一前一后隔着半寸的距离,像是两道沉默而一致的影子。
春末的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草木初生的清苦气息和晨露未干的湿润。百草谷离普济寺不过二里路,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里,谷中遍植药材,薄荷、当归、黄芪一畦接着一畦。
谷底有四五间灰瓦泥墙的屋舍,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艾草和野菊花,被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洒落几片细碎的干花瓣。平日里只有一个老药农住在这里照看药材,普济寺的僧人偶尔下山来取药,彼此早已熟稔。
小和尚法名净空,今年刚满十三,圆溜溜的光头上还带着新剃的青色发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他挑着两只空木桶沿着石阶往山下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脚步轻快。
今日方丈让他下山挑水,顺便去百草谷取一包晾干的黄芪回来,他一路盘算着取完药还能在谷口的老槐树下歇一会儿,听老药农讲那些山精野怪的故事。
走到山脚溪边的时候,他放下木桶往上游走了几步。这处溪水清浅,回水湾里有一汪深潭,水色碧沉沉的,是整条溪流最干净的一段。他蹲下身正要伸手探水的深浅,余光忽然瞥见了岸边乱石堆里一团颜色不对的东西。
他转头望去,那团颜色在灰褐色的碎石和青灰色的岩面之间显得格外扎眼——是一件被水泡得发胀的玄色衣袍,衣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纹路了,上面沾满了泥沙和暗褐色的干涸血迹,有几处被利刃割破的口子翻卷着边,露出底下泡得发白的皮肉。
净空手里的木桶“咚”地一声落了地。
他愣在原地,盯着那团蜷缩在碎石堆里的人形看了好几息,那人的一只手搭在岸边一块青石上,指尖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沙。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幅度极小。
净空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喊:“方丈!方丈不好了!溪边有个人!浑身是血!”
普济寺的方丈是个年过七旬的老僧,法号慧明,胡须花白垂到胸口,面容清癯,一双眼睛虽老却极亮。
他正在佛堂里做早课,听见净空隔着院子喊他的声音便放下念珠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净空已经一头撞进了他怀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方丈,溪边,有个人受了很重的伤,像是被水冲下来的,一动不动……”
慧明方丈按住他的肩让他缓了口气,然后转身吩咐殿外的几个僧人:“抬副担架,带些干净的布和伤药,跟净空去溪边。”
几个僧人动作利落,片刻便扎好了一副简易的担架,带了药箱和干净的布条,跟着净空一路小跑下了山。
到了溪边,那几个人看见乱石堆里的身影时都愣住了。净空说的“浑身是血”没有半分夸大——那人的玄色衣袍几乎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露出底下消瘦的骨骼轮廓和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像是脱了臼,右腿裤管被撕开一大片,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和隐约可见的白骨。
可即便如此,那张面孔依然能辨认出几分原本的俊秀——眉目精致,下颌线条柔和却并不软弱,即便此刻伤痕累累、人事不省地躺在乱石堆里,也带着一种天生的、与寻常人不同的清贵气质。
慧明方丈蹲下身,先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极微弱,他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轻轻按了按他颈侧的脉搏,然后直起身来,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抬去百草谷。小心些,别碰着他的腿。"几个僧人小心翼翼地把人挪上担架,净空在后面帮忙托着脚,一路穿过山间小径把担架抬进了百草谷的药屋里。
百草谷里的老药农姓陈,大家叫他陈伯,年近七十,头发花白,手上全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磨出来的厚茧。
他常年一个人住在谷里照看药材,普济寺的僧人隔几日来取一回药,彼此早已熟稔得像一家人。他看见几个僧人抬着担架进来,立刻腾开了药屋里那张最宽的木榻,又去灶上烧了热水,把干净的布条和伤药一样一样地摆了出来。
慧明方丈净了手,坐在榻边开始为那人处理伤口。他动作利落而轻柔,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袍时几乎没怎么牵动伤处,用温水冲洗伤口边缘的泥沙和血痂,然后敷上药粉、裹上干净的布条,一道一道地包扎好。
净空蹲在灶台边帮忙递布条和药碗,悄悄抬眼打量榻上那个人,看见他即便昏迷着眉头也微微蹙着。
陈伯端着一碗熬好的参汤走进来递给慧明方丈。老方丈用小勺一点一点地把参汤喂进那人嘴里,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可好歹咽下去了几口。他放下碗,又诊了一次脉,然后对旁边几个屏息等着的僧人说:"命保住了。但伤得太重,得养。先让他在这儿住着,等他醒了再说。"
那人在百草谷的药屋里昏睡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慧明方丈每日早晚来一趟,诊脉换药,喂他喝几勺汤药。陈伯在旁边打下手,偶尔坐在门槛上看着榻上那道消瘦的身影皱一会儿眉,又摇摇头去翻他的药架子。
净空每天下山挑水的时候总要绕到百草谷来张望一眼,看见那人还躺着没醒,便蹲在门槛上托着腮发一会儿呆,然后被陈伯挥挥手赶回去做功课。
第四天清晨,那人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先是看见了头顶灰瓦的房梁和梁上悬挂的几串干药草,然后感觉到了身上的疼痛——整个身体像是被碾过一样,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发酸,左臂和右腿尤其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钝重的东西反复捶打过。
他微微动了一下脖子,视线便从房梁移到了床沿旁边。一个须发皆白、胡须垂到胸口的老僧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药碗,碗里黑色的药汤还在冒着热气,药香浓郁而清苦。
慧明方丈见他醒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惊喜之色,只是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平平的:“醒了?先把这碗药喝了,然后再说话。”
榻上的人张了张嘴,可嗓子太干了,他费力地说了几个字,连他自己都没听清说了什么。慧明伸手把他的头稍微垫高了一些,把药碗递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他把那碗苦药喝完。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把他冻了许久的五脏六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焐热了。他喝完药之后又躺回去,眼睛睁着望着房梁,像是在努力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头部受了伤,”慧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在石头上磕了,里面有些淤肿。眼下你记不起事,是正常的。等淤肿散了,记忆慢慢也就回来了。”
榻上的人把目光从房梁移向老僧,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方才清楚了一些:“我……记不得自己是谁。”
慧明看着他,那双老而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那就先记不得。”他说,“你身上的伤养好之前,就在百草谷住着。等你想起来了,再走不迟。”
榻上的人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阖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呼吸比方才匀了些。
慧明站起身来,把空药碗端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道蜷缩的身影,然后迈步跨出了门槛。
陈伯正蹲在屋外翻晒他的药材,见慧明出来便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净空从旁边探出半个光溜溜的脑袋来,小声问:“方丈,那个人会好起来吗?”
慧明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光溜溜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会。”然后他沿着石阶往普济寺的方向走了回去。
榻上的人每日醒来喝药、换药、躺着看房梁,偶尔被陈伯扶着坐起来靠一会儿,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药田发呆。他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的慢,许是因为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缘故,伤口虽然不再恶化,可人也始终恹恹的没有精神。
陈伯有时候端着药碗坐在他旁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说谷里的药材哪片长得好、今天又晒了多少黄芪、普济寺的净空小和尚又偷偷溜过来看他了。他说的时候榻上的人偶尔会微微弯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浅,像是被陈伯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轻轻挠了一下痒,可他自己似乎并没有察觉。
净空几乎每天都要跑来一趟。
他蹲在榻边的地上,托着腮看着那个人,有时候问“你想起什么了吗”,有时候又问“你的衣服从哪里来的”,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等陈伯端药进来的时候才起身让开。
榻上的人大多数时候只是摇摇头,有时候会多答他一句“没有”,那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不少力气。净空也不失望,第二天照旧跑来,蹲在同一个位置,问同样的或者不同样的话。
有一天傍晚,净空蹲在门槛上剥莲子,剥着剥着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我们该叫你什么呀?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的。”
榻上的人正靠着一摞叠起来的被褥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听净空这么一问,他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我也不知道。你随便叫吧。”
净空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你是在溪边被发现的,那我们就叫你‘溪生’吧!"他说完之后自己先乐了,觉得这个名字起得极妙,又重复念了两遍,“溪生,溪生,好听!”
榻上的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