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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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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把那些被捆成一串的匪徒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谢望晷走进山洞的时候,目光在那些低垂的脑袋之间扫过,一个又一个,没有那张脸。他把手里那柄从浅滩上寻回来的剑握得指节发白,走到洞窟最深处那个被单独绑在石柱上的匪首面前。
匪首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格外醒目,他的嘴被堵着,可那双眼睛里仍然带着一种混了侥幸和挑衅的光。谢望晷抬手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在哪。”
匪首喘了几口气,咧嘴笑了。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可那个笑却咧得很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那位亲王殿下?嘿嘿……”
谢望晷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匪首的笑僵了一瞬,嗓子里发出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那日的水流那么急,我可没见他爬上来。我们好几个兄弟掉下去都没影了,他那身板,掉进那河里跟掉进磨盘里也没什么两样。说不定早被冲到海里喂鱼了,骨头渣都不剩。您追着问,我问谁去?”
谢望晷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两个字把他的思绪搅成一团浆糊。他盯着匪首那张还在咧着笑的脸,那张脸上的得意和轻蔑,嘴角那一道因为得逞而弯起来的弧度。
那些从坠桥那日起就堵在他胸口的东西,那些沿着河道一寸一寸搜寻了半月却始终空落落的目光,那些夜半惊醒时攥紧被角的瞬间,此刻全部涌到了他的喉咙口。
他拔剑,出鞘。
银光在昏暗的洞穴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快得几乎没有人看清。匪首的表情在最后一刻变了,笑意从嘴角褪下去,恐惧只持续了一刹那,剑锋划过了他的咽喉,一道细线般的红色慢慢渗出来,然后骤然绽开。
萧景琮的手只来得及伸出一半,他在谢望晷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见他拔剑的动作时便伸手去拦,可谢望晷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绷断了最后一根弦的弓。
匪首的身体沿着石柱滑落下来,歪倒在地上,血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蔓延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望晷站在那里,剑尖还在往下滴着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东西一样,绷紧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塌下来了一分。萧景琮走上前去,按住他握剑的那只手,“你冷静一点。”
谢望晷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看着那摊正在慢慢扩大的血。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朝洞口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火把的余光里显得又瘦又长,。
萧景琮调动了京畿营和朔州府衙的全部人手,沿着河道上下百里反复搜索。士兵们用长竿在深水区探底,在浅滩上翻找被水冲上来的杂物,把每一块看起来可疑的石头都掀开来查看。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件玄色的衣袍,没有那柄剑的剑鞘,连一片被水冲得褪了色的布料都没有。
冬日的河面开始结冰,薄薄一层的冰壳覆在水面上,把底下翻涌的水流遮得看不太清了。搜索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入海口,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所有能问的人也都问过了,结果只有一个——不存在了。那道从断桥上坠落的身影,像是被那条河彻底吞没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证明他还活着的痕迹。
萧景琮亲自写了一封奏折递进了宫。折子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朔亲王萧景昀,遇袭坠河,经月余搜救,未得踪迹,恐已不测。
凤仪宫里的茶盏碎了一地,皇后易云晚坐在暖榻上,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寝宫里传出一声极凄厉的哭声,那哭声穿透了凤仪宫的重重宫墙,传到宫道上时已经变得细弱而破碎,可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停下脚步,低头垂手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皇帝罢朝一日,整个朝野静默了。萧奕桓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一整日,午膳原样端出来,晚膳也原样端出来。他没有见任何人,连萧景琮叩门求见也被内侍挡了回去。
而谢望晷那一个月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他跟着搜索的队伍沿着河岸走了一遍又一遍,从断桥走到入海口,又从入海口走回断桥。玄光的马蹄都被河道上的碎石磨得薄了一层,他靴子换了好几双,脚趾冻得发紫也没有停下来过。
每一次有人喊他发现什么的时候他都冲在最前面,可每一次走近了都只是一截浮木、一块旧布、一具不知从上游哪里冲下来的兽骨。他蹲在岸边用手拨开那些杂物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指节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可他还是拨着,翻着,找着,直到再也翻不出任何东西。
回到京城的时候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眼底两团青黑像永远褪不下去的淤痕。他进了宫门便径直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衣袍上还带着河岸边的泥渍和水汽,头发也被冬日的风吹得有些乱了。
他在御书房门外跪下来,“陛下,再找一个月。再给我一个月,我沿着海岸线找,他不一定是在河里……”
“够了。”萧景琮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架起来,“你已经一个月没有好好睡过一天觉了。你先回去休息。”
谢望晷挣了一下,没挣开。萧景琮的力道比他大,半是扶半是拖地把他带离了御书房的门前。他被架着走过长长的宫道,被推进太尉府派来接他的马车里,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靠在车壁上,睁着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
第二天清晨他又来了。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眼底的青黑比昨日更深。他刚走到宫门前便被萧景琮拦住了。萧景琮站在门洞下,面色比他更疲惫,可态度却比昨日更加坚决:“不要再去了。”谢望晷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谢崇简站在府门内等他。
谢望晷进门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见父亲站在回廊下的身影。他准备绕过回廊往自己院子走的时候,谢崇简挡在了他面前。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常袍子,花白的鬓发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儿子,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青黑,看着他即使垂着眼帘也掩不住的那一层固执而执拗的光,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扇了他一个耳光。
那一下并不重,甚至称不上疼,可那力道干净利落,带着一个父亲用尽了所有耐心之后才能给出的、最直接也最无法回避的清醒。
谢望晷的脸被那股力道带得偏了一偏,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梦魇深处硬生生地拽了出来。他抬手捂住了那半边脸颊。
“够了。”谢崇简的声音不高,“你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斯人已逝。”
谢望晷捂着脸站在那里,可他的眼眶是烫的,“他没有死,我知道他没有死。”
谢崇简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沉痛,“你日日往宫里跑,求皇上再派人搜,搜了又搜,找了一个月,还要再找。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下去,伤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太尉府上下一百多口人?”
谢崇简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温和:“望晷,你父亲在军中待了半辈子,见过多少生死。有的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再怎么不肯信,事实就是事实。”
谢望晷站在原地没有动,肩膀渐渐塌下去了,像是支撑着他这一个月来奔走不息的最后一根梁,在那一记不重不响的掌掴里,终于断了。
谢望晷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的脚步虚浮,靴底蹭着门槛险些绊了一下,他抬手扶住门框站稳了,目光无意识地在屋内扫了一圈,然后他看见了谢望舒。
他的妹妹正站在书案旁边,背对着他,低着头在整理案上那叠散落的信纸。那叠信纸是他这些天反复翻看的,边角都起了毛,被他按原样一张一张地码好过,可此刻又被谢望舒重新拿起来理了一遍。她理得很小心,把每一张信纸的边缘对齐了,又轻轻压平了一处微微卷起的折角,正要把那叠信放回案角那只紫檀木匣子里去。
“你在干什么。”谢望晷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认出那是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
谢望舒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见他站在门口,面色灰败,眼眶底下一片乌青。她愣了一下,手里还捧着那叠信纸,小声说:“哥……我看你的书案有些乱,帮你收拾一下。这些信,我帮你放到匣子里去……”
“放回去。”谢望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谢望舒手里的信纸夺了过去,动作又急又重,他低头看着那叠信,看着边角上被谢望舒那双细心的小手压平了又被他重新捏皱的痕迹,胸口那股从断桥边就一直在烧、在碾、在撕扯着他的东西忽然之间全都涌了上来,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冲垮了他连日来拼命压着的最后一道关口。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的?”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攥着那叠信纸的指节泛着白,目光落在谢望舒脸上时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近乎失控的锐利,“出去,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谢望舒站在原地,那双和谢望晷如出一辙的眼睛里迅速地蓄满了水光,可她拼命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哥……我只是想帮你收拾一下……我不是故意的……”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声即将溢出来的哭咽了回去,转身往门口走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一滴眼泪终于没能忍住,啪嗒一声落在门框上。
谢望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叠被他捏皱了的信纸,看着妹妹那道小小的、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望舒!”
谢望舒已经走到了回廊拐角处,听见他的声音停下了脚步,可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谢望晷几步追上去走到她面前,看见她捂着脸,指缝间渗出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她感觉到他走近了,便把脸埋得更低了些,声音闷在掌心里:“我以后不碰你的东西了,哥你别生气。”
谢望晷蹲在她面前,伸出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脸上挪开。
“对不起。”谢望晷说。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涩,“哥哥不是故意的。哥哥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到这里碎了,后面的话在他喉咙里翻涌着,像是一团堵了太久的、已经结成硬块的东西,此刻被那一声“对不起”撬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所有的一切都涌了出来。
他把谢望舒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然后整个人开始颤抖。那些从他离开断桥那天起就一直压在心底的东西,此刻全部化成了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压抑了太久的哭声。他抱着自己的妹妹,把脸埋在她肩头,低低地、闷闷地哭了出来,像一个终于走到了尽头、再也撑不下去的人。
谢望舒先是愣住了。
她感觉到哥哥的肩膀在抖,感觉到他的眼泪透过她肩头的衣料渗进来,带着滚烫的温度,一滴接一滴的,怎么也止不住。
她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哭,在她的记忆里,谢望晷永远是那个腰背挺直、面色沉静、说话做事都带着分寸的兄长,是她可以仰着头去仰望的一座稳稳的山。
可此刻这座山在她怀里塌了,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那只小小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后背,像小时候她摔倒了哥哥哄她那样。
“哥……”她小声说,“我在呢。”
谢望晷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把那些从断桥边、从河水里、从每一个找不到人的夜里积蓄下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哭出来。
夜里,谢望晷把谢望舒送回院子安顿好之后,独自回到了书房。冬夜的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屋里的家具和书案镀上一层银灰色的暗影。
他借着那片月光走到书案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叠被捏皱了的信纸上。他伸手把那叠信纸拿起来,一张一张地抚平折痕,按照日期重新码好,放进了紫檀木匣子里。匣盖合上之后,他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架兵器架前,取下了那柄剑。
那柄剑他平时不舍得挂在兵器架上,怕磕碰了鞘身上的银丝云纹,一直放在书案旁的剑匣里,想看了便打开匣盖看两眼。可今夜他把剑从匣中取出来,握在手里,走到月光最亮的那一扇窗前,拔剑出鞘。
他把剑横在眼前,借着月光看着那上面错金的云纹,看着握柄处缠得匀实的革带,看着剑格与剑身相连处那一道细如发丝的接缝——每一处都带着那个人的心思。
那个人在信里问过自己“用起来趁手吗”,自己回信说“趁手”。如今这柄剑还趁手,可送剑的那个人却下落不明了。
他握着剑在窗前站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给玄光取名那夜的情形——站在月光下,把“玄光”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觉得和那匹白马的“玄英”刚好配成一对。那时候他写信告诉萧景昀,说“日后若有并骑之日,玄英与玄光倒像是一对”,恍惚觉得隔了一辈子。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剑,低低地说了一声:“给你也取个名字。”
月光照在剑身上,银白而沉静。他想起那日在断桥边缘往下望时看见的河水,想起那柄从浅滩泥沙里拔出来的、被水泡得发胀的剑刃上那片暗褐色的血迹,想起这一个月来他沿着河岸走过的每一寸路。
可他也想起除夕夜那场雪里那个人转过身来弯着眼睛笑的模样,想起他在信里写道“玄英说它记住了玄光的步频”时那一行字的笔锋微微上扬的弧度,想起他在引水渠通水那日站在渠岸上对自己说“想着要是你也在就好了”时微微泛红的耳尖。
那些温暖的、明亮的、让他心口发烫的画面和那些冰冷的、黑暗的、让他整个人都碎了的画面叠加在一起,像月光和阴影交织在剑身上一样,谁也覆盖不了谁。
他的手指沿着剑脊上那道细长的线条缓缓滑下去,从护手到剑尖,指腹感受到那一道微微凸起的棱线,冷而锐利,像冬天里结了薄冰的河面上那道最后一道阳光也化不开的霜。
“含霜。”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玄英被牵回了京郊太尉府的马厩里,和玄光隔栏而居。两匹马隔着木栏常常互相蹭着耳朵,低着头在一起吃草,偶尔玄英会抬头望向马厩外那条通往朔州方向的官道,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继续吃草。
谢望晷有时候会站在马厩边看着它们,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玄英用鼻子蹭玄光的脖子,听着它们低低的喷鼻声混着冬夜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