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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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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千秋宴的旨意送到了朔州,萧景昀拆开那道明黄色的帛书,他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母后了。他放下帛书转身坐下来,提笔写了回禀母后的信,又另写了一封给萧景琮的信,说想带一个人进京。
他去找党植茵的时候,她正蹲在后院的菜地里拔萝卜。冬日的萝卜长得敦实粗壮,她握着萝卜缨子使劲往后一拽,连人带萝卜一屁股坐进了泥地里,手里的萝卜茎叶沾着泥巴举得高高的,嘴里“哎哟”了一声。萧景昀站在田埂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正色道:“我要回京给母后贺寿。你跟我一起去。”
党植茵举着萝卜抬头看他:“去京城?去干什么?”
“引荐你。”萧景昀说,“你在朔州做的那一套,不止能用在这一片地上。我想让父皇见见你。”
党植茵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巴和手里那只沾着土的萝卜,又抬头看了看萧景昀,然后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行,我去收拾行李。”
萧景昀换了一身玄色的亲王常服,把头发束得利落,腰间悬着佩剑。党植茵穿了一套干净的青布棉袍,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的,背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头塞了她这些日子整理出来的所有图纸和记录。游星和游月牵了四匹马等在王府门口,玄英在队伍最前头,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萧景昀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朔王府那扇朱漆大门,又望了一眼远处城郊田野在冬日薄光里泛着浅褐色的轮廓,然后转回头来,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走吧。”
起初两日风平浪静,路上遇到的都是寻常的旅人和商队,入夜后便在沿途驿站歇脚。党植茵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掀着车帘往外看得兴致勃勃,指着路边的树、远处的山、过路的驼队问东问西,游月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答着。萧景昀骑在队伍最前头,偶尔听见身后她们的说话声和笑声。
到了第三日午后,官道开始收窄。这一段路夹在两山之间,道旁是密密的枯树林,冬日的枝叶落了大半,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萧景昀勒了勒马,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两侧的林间。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太安静了。冬日的林间纵然鸟雀少了,可连风声似乎都比别处沉了几分。
“游星。”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声。游星策马近前,目光也在四周扫了一圈,随即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萧景昀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剑柄上。
变故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前方拐弯处忽然滚下几块石头堵住了路,紧接着两侧林间冲出二十余骑人马,刀光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猛地一闪。那些人穿着杂乱,刀械不算精良但人数占了绝对优势。
为首一人蒙着半面,策马立在路中,手中长刀直指队伍后方——直指党植茵所在的马车方向。
萧景昀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来不及细想,剑已出鞘,玄英在他身下骤然加速。游星和游月几乎同时抽出了兵器,一左一右护住了马车。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骤然炸开,尖锐刺耳。萧景昀一剑挑开了当先一人的刀锋,反手一劈逼退了左右两侧夹攻来的两骑,可对方的包围圈正在收拢,人数太多了。
“护住她!”萧景昀喊了一声,侧身挡开一记斩向他肩头的刀光。游星在他身侧翻马回旋,短刀削过一匹马的脚胫,那马嘶鸣一声歪倒,马上的匪徒滚落在地。可又有三骑补了上来,刀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党植茵被游月从马车里拽了出来,她脸色煞白,怀里死死抱着那只装满了图纸和种子的包袱。她看着萧景昀在前方浴血拼杀的背影,看着他玄色的衣袍上绽开几道深色的湿痕,看着他回手一剑将一个匪徒从马上劈落,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只是把那只包袱攥得更紧了。
萧景昀的左臂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袖口滴下来,在土路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着白,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身后的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做了决定。
“游月!”他喊了一声。游月会意,立刻冲到党植茵身边,一把将她托上了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萧景昀剑锋一转——重重拍在玄英的后臀上。
那匹白马嘶鸣一声猛地冲了出去,它快得像一道白色的箭矢,把围拢过来的几骑人马撞得东倒西歪,带着马背上两个人撕开一道缺口冲了出去。党植茵在疾驰的风中回头望去,看见萧景昀站在路中央,玄色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可他的剑还在挥着,把追上去的匪徒一刀一刀地往回挡。
她看见他砍断了路侧拴着一根吊桥绳索的铁桩,那根粗绳猛地崩开,吊桥轰然坠落。萧景昀站在断桥边缘,回身一剑挡开最后一道逼来的刀光,然后他的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桥面的边缘,和那些来不及刹住马的匪徒一起,坠入了桥下湍急的河流之中。
党植茵在疾驰的马背上张了张嘴,可风太大了,把她所有的声音都灌回了喉咙里。她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最后一眼,然后玄英驮着她们越跑越远,把那座断裂的吊桥和那道坠入水中的身影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党植茵不记得那一路上是怎么过的。玄英跑得又急又快,四蹄翻飞,带着两个人沿官道一路狂奔,直到跑进下一座城门才被守城的士兵拦下来。
游月亮出了王府的令牌,声嘶力竭地喊:“朔亲王遇袭,快备快马去京城报信!”
党植茵抱着那只包袱,她的衣裳上沾着泥和血,头发散了一大半,脸上还带着一道被树枝刮破的血痕,可她直着身子,把包袱紧紧地贴在胸前。
当夜,皇后千秋宴的灯火通明。朝中百官、皇亲国戚、各国使臣齐聚一堂,丝竹声声,满殿暖融融的烛光映着金杯玉盏,笑语不断。
正殿的大门忽然被撞开了,一道满身血污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党植茵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双手高举着那枚沾了血的朔亲王令牌,包袱里的图纸散落了一地,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朔亲王萧景昀在回京途中遇袭,坠入河中,下落不明。”
丝竹声戛然而止,杯盏跌落在地的脆响在空旷的殿宇中格外刺耳。萧奕桓从御座上站起身来,面色铁青,捏着扶手的指节泛着白。萧景琮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像殿外的雪。皇后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谢望晷坐在殿下不远的位置,在听到“萧景昀”三个字的瞬间猛地站了起来,连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凝滞了。他看见党植茵那张惊惶未定的脸和满身的血污,看见她怀里紧紧攥着的那只包袱边角露出半截图纸的边角,那枚沾了血的令牌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听见萧奕桓低沉而震怒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查,给朕查清楚!那些匪徒,一个不留。”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臣请命去朔州。臣熟悉当地地形,也认得朔王府的人。臣要把朔亲王带回来。”
萧奕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点了点头:“准。”
谢望晷转身走出大殿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他走到阶下翻身上了那匹早已被牵到殿外的玄光,黑马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他俯下身拍了拍玄光的脖子,声音低而稳:“走,去找他。”然后他一抖缰绳,玄光四蹄翻飞,冲进了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跟着京畿营的快骑和太子萧景琮派来的精锐。夜风灌进谢望晷的领口,像刀割一样冷,可他感觉不到。
他在半路上遇见了被游月送进城门后返回来寻人的玄英,白马浑身是汗,马鞍上空空荡荡,胸腹间还带着几道浅浅的刀痕。谢望晷看见玄英的那一刻,心里骤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满脑子只有方才党植茵跪在金砖地面上时说的那句话,“坠入河中,下落不明。”
他把玄光交给随行的骑兵,翻身上了玄英。白马没有抗拒他的靠近,甚至在他坐上去的瞬间微微偏头蹭了一下他的靴面,像是在说“快走”。
谢望晷攥着那根还带着血迹的缰绳,策马沿着山道一路往前,玄英对这条路的记忆比他深,它始终没有迟疑,带着他穿过那段狭窄的林间路段,越过几处被踩踏凌乱的泥地。
队伍抵达事发地点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谢望晷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可他站直了,他站在断崖边往下望,看见了断裂的绳桩、散落的木板、桥面坠落时砸在岩壁上留下的新鲜划痕。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痕迹,然后他看见了桥头木质上有一道被利刃削过的深口,深口边缘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发黑了,可还能辨认出来。他蹲下身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蹭下一层干涸的血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搜。”他站起来,声音是哑的,“沿着河道往下搜,每一寸都别放过。”
他自己没有留在断崖上等,他沿着河谷侧壁的小径下到了河岸,沿着水流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下游走。冬日的河水冰冷刺骨,浸透了他的靴面和裤脚,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面和岸边的碎石滩,不放过任何一片被水冲上来的枯木或布片,不放过任何一块形状异常的石头或一处被水流冲刷过的新鲜泥痕。手指在冰冷的河水中浸泡得发白起皱,他一次也没有停下来捂过。
天快黑的时候,游星在下游一处回水湾被找到了。他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可他还清醒。谢望晷赶到他身边的时候,游星几乎是挣扎着抬起了那只还能动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一样粗哑:“王爷……王爷断后……桥断了,水……”
“我知道。”谢望晷蹲下身,把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你别说话,先让人送你回去治伤。”
游星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失血和寒冷让他的嘴唇不住地发颤,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水里……”然后他便晕了过去。
谢望晷把游星交给随行的医官,然后站起身来,泛着灰白色水光的河流蜿蜒着流向更远处的、被夜色吞没的远方。他把那截从桥头取下来的沾血木片攥在手里,边缘刺进掌心的肉里。
那之后的几天,谢望晷带着人马沿着河道上上下下搜寻了整整数十里。每一处回水湾、每一片冲积滩、每一丛被水漫过的芦苇荡他都亲自下去查看过。他翻遍了河岸边所有可能被水冲上来的乱石堆和灌木丛,用剑尖拨开每一堆被水卷到岸边的枯枝和杂物。
每日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回临时扎下的营帐,靴子里的水倒出来能积成一小滩,衣摆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碴。他们在下游一处浅滩上找到了萧景昀的那柄佩剑。剑鞘已经不见了,剑身上缠着一截被水泡烂的布条,像是从那件玄色常服的袖口上撕下来的。
谢望晷蹲在浅滩边把那柄剑从泥沙里拔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剑格上停了好一会儿。剑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不是新的,已经发黑了,被水泡过之后洇成暗褐色的一片。他把剑握在手里,又弯下腰在周围的泥沙里翻了许久,什么也没有了。
他站起身来,把那柄剑用一块干净的布裹好收进怀里,那天的行程比往常结束得晚,他回到营帐之后在案前坐下来,把剑从怀里取出来解开布放在膝上,在烛火下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剑刃上那片暗褐色的痕迹上,忽然抬手用拇指用力地擦了一下,那片血迹已经被水浸透了,擦不掉。他的拇指在剑刃边缘停了一下,又缓缓地放了下来。
清晨,他正带着人马准备出发继续往下游搜索,一匹快马从京城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翻身落下,高声喊了一句:“谢公子!太子殿下密信!”
谢望晷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萧景琮的亲笔:“上游新发现一处隐蔽的山洞,有匪徒藏匿痕迹,怀疑朔亲王被掳。已派京畿营三百骑赶往,你速去汇合。”
谢望晷合上信纸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人马喊了一声:“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