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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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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望晷回到京城的时候,太尉府门口的槐树已经抽出了满树的嫩叶,密密匝匝地绿了一整条巷子。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仆从,玄光被牵往马厩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抬手冲它摆了摆,黑马便甩着尾巴跟着仆从走了。
他穿过正院往自己住的院子走,途经父亲谢崇简的书房时,看见门半敞着,里头灯还亮着。他脚步顿了一下,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
谢崇简正坐在案前看一封文书,听见叩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谢望晷出门这些时日被凉州的风沙吹得粗糙了几分,可眉眼之间那股沉郁竟比走之前淡了些。谢崇简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路上可顺利?”
“顺利。”谢望晷走进去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低头把此行凉州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见了哪些人、看了哪些地、当地的地情和民情如何、哪些法子能用哪些法子用不上。他说得有条有理,声音平稳,谢崇简听着听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绕道去朔州了?”
谢望晷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应道:“是。朔亲王那边引水渠通了水,我去看了一眼。”
谢崇简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在提到“朔亲王”三个字时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很快抬起来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说:“路上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谢望晷站起身来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他穿过回廊走回自己院子,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书还保持着走之前的样子,案角的镇纸压着一叠没用完的信纸,窗台上那只粗陶瓶里插着的枯枝已经被仆从换成了新折的柳条,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从袖中摸出那封萧景昀临别前给他的信。信他已经看过了,可此刻他又拿出来展开,在灯下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折好信放进书案旁的抽屉里。
那只抽屉里已经收了好几封信了,他从朔州带回来的那封放了进去,合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屉面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轻轻按了一按。
第二天一早他去马厩看玄光。
黑马正站在栏边啃草料,看见他来了便把脑袋伸出来蹭他的肩膀,湿润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麦饼掰碎了喂它,玄光低头慢慢嚼着,耳朵松松地朝两侧垂着,姿态惬意得很。
“你倒是比我想的适应得快。”谢望晷低声说了一句,又摸了摸它的鼻梁。他站在马厩边想着,玄光在朔州和玄英并排跑过那一段路之后,似乎比从前更安静也更配合了,不知道是跑开了心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书房,铺开信纸写道:“玄光已安顿好,麦饼喂了半块,吃得高兴。你那边引水渠下一段动工了没有?若开了工,写封信告诉我。”
信送出去之后他等了几日,回信便到了。萧景昀的信里写翻车的第二段骨架已经搭起来了,党植茵天天在工地上转悠,前日摔了一跤沾了半身泥水还不肯回来换衣裳,嘴里念叨着“这段渠壁抹得不对得重来”把工匠师傅气得胡子翘了一天。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玄英最近总往西边望,大约是也想跟玄光跑。我跟它说,再等等。”谢望晷读到这句话时在纸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信纸放回抽屉里,起身去了马厩。
春末夏初的时候,萧景昀在朔州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与往常不同的信。信封的纸张比平日厚实一些,封口上还蘸了一小点干了的墨渍。他拆开来看,开头是寻常的问候和近况,写到中间时谢望晷提到:“上月我父亲问起朔州的事,我便把引水渠和金粟的试种情况说与他听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朔亲王年纪虽轻,做事倒有分寸’。”
萧景昀读到这一句时心里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别别扭扭的紧张——太尉大人向来不轻易夸人,这句“有分寸”大约已经是顶高的评价了。可他又想,这个评价是通过谢望晷的嘴转达过来的,不知道谢望晷说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太尉沉默的那一会儿他又在想什么。
他把信读完之后搁在案上,正出着神,门外忽然传来党植茵咚咚咚的脚步声和一声压不住的喊:“萧景昀!金粟开花了!快来看!”
他猛地站起身来,把那封信往袖中一拢便跟着党植茵往城外跑。跑到试田边的时候,远远便看见那片绿色的田垄上冒出了星星点点淡黄色的小花。党植茵蹲在田埂上,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一朵小花的花瓣,仰头冲他笑,笑得眼角都亮了:“活了!真的活了!等秋天就能收了!”
萧景昀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花,初夏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温热的气息,那一片淡金色的花在风里微微起伏着,像一块正在呼吸的绸缎。
他忽然想起去年初到朔州时看见的那片白花花的、寸草不生的荒地,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花,然后弯下腰也蹲下来,学着党植茵的样子轻轻碰了碰一朵小花的花瓣,指腹触到那极薄极软的质地时,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写信告诉那个人。
他当晚便写了信,说金粟开花了,说花开得很好,说等秋天收了新种,留一半给京城送去。信寄出去之后他又在田埂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缕天光从地平线上消失,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
夏天过得很快,金粟的植株一天天长高,花谢之后结出了饱满的穗粒,谷壳由青转黄,再到秋天的时候整片试田已经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杆,在秋风里一浪一浪地起伏着。
党植茵带着农户们开镰收割那天,萧景昀亲自下了地,弯腰割了一把沉甸甸的穗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感觉比同地块的麦子重了将近两成。他把那把穗子举起来对着日光看,谷粒饱满光亮,每一颗都圆润结实。
他站在田里手里攥着那把新收的金粟穗子,听着四周农户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党植茵扯着嗓子喊“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声音。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穗子想,等晒干打完了,第一批新种就要分出去。留一份给京城太尉府,留一份给凉州,剩下的在朔州推广。他从田里出来的时候路过引水渠边,渠水还在清亮亮地淌着,他蹲在渠边洗了洗手上的泥,水面上映出自己的倒影。
入秋之后,朔州的日子变得忙碌而踏实。金粟收割完毕,晒干、脱粒、过筛,每一道工序萧景昀都亲自去看过。第一批新粮入库那天,他把秤砣挂上秤杆,看着粮仓的账册上又多了一笔入项,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满足感比他在宫中听过的任何一声喝彩都来得实在。
他把试田的收成记了细账,按照金粟的亩产和麦子作了对比,又把耕种的工时、耗水、施肥量一一列了出来,誊抄成一份详实的记录。然后他分出两袋新种,一袋封好口写着“送太尉府谢公子”,一袋写了“转送凉州屯田司”,交给驿使分头送出。
驿使走之前他想了想,又在给谢望晷的那袋新种外面加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秋收已毕,新种在此,开春撒播。另有事与你商量,不急着回信,等你得空。”
纸条写得简短,可他写的时候斟酌了一会儿,那句“有事与你商量”究竟指什么,他自己也没想清楚。他只是在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觉得,如果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这封信便显得太短了。
半月之后回信到了。谢望晷的信先说了金粟种子已经收好,和去年那批分开放了。然后他写道:“你若有事相商,不妨直说。我正好手头的事也告一段落,你若来信写得详细些,我便能提前想想。”
萧景昀读到这里,提笔蘸了墨,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他想了想,写了一件正事:他想在朔州推行一种新的轮作方法,把金粟和豆类轮着种,一块地两年轮一次,让地力不至于被连续的单一种植耗空。但这法子需要多一批种子,光靠金粟不够,他还想要一些能在冬天也能种的东西,能让冬天的地不荒着。他不知道京城或者凉州有没有类似的耐寒作物种子,便想问问谢望晷有没有路子可寻。
他把正事写完,又添了一句:“玄英前日跑得有些疯,大约是天凉了,它也精神。你那边玄光如何?秋日天高,正是跑马的好时节。你若来朔州,我带你看看今年收上来的金粟堆了满满一仓。”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深。朔州的田野在收割之后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新修的引水渠像一道银灰色的线蜿蜒在田野之间,把几个大的田块串联起来。
党植茵带着几个农户在翻地,打算赶在入冬前把新一批金粟的冬播田整出来。萧景昀隔几天便去工地上转一圈,手里总揣着一卷图纸或者一本账册,有时候蹲在田埂上和农户说半晌话,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有一天傍晚他正在书房里整理今年秋收的汇总数字,林管家忽然来敲门,说京城太尉府来人了,不是送信的驿使,是太尉府的管事,亲自来的。萧景昀放下笔站起身来,心里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什么,可他面上没有显露,只说了句“请到正厅稍坐,我换件衣裳就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走进正厅时,太尉府的管事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相敦实,说话带着恭敬却不卑不亢。
他见萧景昀进来便起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说这是谢公子托他带来的,还说谢公子让他当面转禀一句话,“谢公子说,那件事他仔细想过了,觉得可以一试。具体如何,信中已写明。”
萧景昀接过信,当着管家的面拆开看了。信比往常厚一些,字迹也密,开头还是寻常的问候,然后谢望晷写道:“你信中提的轮作法子我看过了,又在京郊庄子上找了老农问过,他们说豆类与谷类轮种确是养地的正经路子。至于冬天的作物——我查了几本旧农书,又问了几个从北边来的行商,听说有一种叫‘冬麦’的作物,在关外有些地方种过,耐寒耐旱,秋末下种来年夏初收,正好能把冬天的地续上。我托人从关外寻了百来斤种子,先让人带过去给你试种。你若觉得可行,明年开春我再多找些。”
萧景昀读到“百来斤种子”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又往下看。信的末尾谢望晷写道:“秋日天高,确实想骑玄光再跑一程。奈何年前京中事多,抽不开身。开春若得闲,定去朔州看你那一仓金粟。”
萧景昀合上信纸,对那管家道了声辛苦,让林管家安排他下去歇息。等正厅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又把信打开来读了一遍。晚上他给谢望晷写了回信,先谢过了冬麦种子的周到安排,又问了那批种子的价钱和来源,打算照价付还给谢望晷,不能让他白贴了银子。
他在信末写道:“那仓金粟给你留着,等你来看了再开仓。玄英的鞍具我新换了一副,比先前的软些,跑长路不磨马背。你若开春得闲,记得带上玄光一起来。”
信送出去之后,那批冬麦种子也在秋末的时候送到了朔州。萧景昀打开布袋看了看,麦粒饱满结实,颜色浅褐,一看便知道是耐寒的品种。
他留出一部分放在干燥通风的仓房里备着来年秋播,又拿出一小袋交给党植茵去做催芽试验。党植茵蹲在灶房门口摊开一把麦粒翻来覆去地看,啧啧了两声说:“这东西要是真能过冬,那咱们朔州的春天就提前来了。”
萧景昀从她掌心里拈了一粒麦子在指间捻了捻,没有接话,可嘴角弯了一下。
冬天地里的活儿虽然少了,可账册上的数字和仓房里的粮袋都在一日日地垒高。他在书房里看公文的时候偶尔会抬头望着窗外。他有时候会想起一个人,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晾了好一会儿也没有重新拿起来,等回过神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