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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小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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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昀站在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树下,看着那道墨蓝色的身影牵着马一步步走近,脚步不自觉地上前迎了两步,又生生刹住了。
谢望晷在几步之外站定了。
他比去年秋猎时瘦了一些,肩背的线条却似乎更结实了几分,大约是凉州那一路风沙颠簸磨出来的。他的面颊被北地的风吹得微微泛着粗粝的红,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意。
“到了。”谢望晷说,声音比萧景昀记忆里低沉了一些。
萧景昀看着他说不出话来,那些在信里写了又写的话、在夜里翻了又翻的念头、在引水渠通水那日想写信告诉他的心情,此刻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累不累?”
“还行。”谢望晷说,“凉州那边风大,不过走惯了倒也还好。”
萧景昀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去看谢望晷脚边那匹黑马——玄光比去年秋猎时长高了些,四腿更粗壮了,乌黑的毛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泽,正安静地垂着脑袋站在主人身侧,偶尔甩一下尾巴。
萧景昀弯腰想伸手去摸它的鼻梁,玄光警觉地往后缩了一下,谢望晷便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说了句:“认得他。”玄光听了这话,耳朵转了转,又往前凑了半步,湿润的鼻尖在萧景昀手心里蹭了一下。
萧景昀直起身来看着谢望晷:“玄英在马厩里,这会儿大概在吃草。回头牵出来让它们见见。”
谢望晷弯了一下嘴角:“好。”
两人进了正厅落座,仆从奉上热茶。萧景昀端着茶盏看着谢望晷低头喝茶的侧影,看他被茶水热气熏得微微松开的眉眼,他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盏:“你从凉州过来的,那边地怎么样?”
谢望晷也放下茶盏,认真地答道:“比朔州旱得厉害。那边的荒地一眼望不到头,有的地方连草都不长。我跟当地的老农聊了聊,他们用的法子跟咱们差不多,挖浅渠引水,种耐旱的作物,不过他们没有金粟,种的多是糜子,收成勉强够口粮。”他顿了顿,“我把金粟的事跟他们提了提,有人愿意试种。”
萧景昀点了点头:“等咱们这边试种的结果出来了,把法子抄一份给凉州送去。”
谢望晷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好。”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话,聊了聊京中近况、金粟的催芽情况、引水渠通水那日的细节。萧景昀说起党植茵蹲在渠边试水溅了一脸泥的傻样时,谢望晷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看着比从前松快了许多。
到了午后,萧景昀把玄英从马厩里牵了出来。两匹马在王府后院的空地上第一次正式见面,互相嗅了嗅对方的鼻息,耳朵转了转,然后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响鼻,像是交换了什么只有它们自己能明白的暗号。
玄英绕着玄光走了半圈,玄光也偏过头来看了它一眼,然后两匹马便并排站在一起低头啃地上的草芽,谁也不嫌弃谁。
萧景昀和谢望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从去年秋猎延续至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仿佛也随着两匹马并肩啃草的画面,落到了实处。
晚间萧景昀设了一桌简单的宴席,没有旁人,就他们两个。席上没有烈酒,只温了一壶米酒,两个人对坐着慢慢喝。窗外传来春夜里稀疏的虫鸣和偶尔的风声,烛火在两人之间的案上轻轻跳动着,把两个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你方才说凉州那边也有人愿意试种金粟,”萧景昀端着酒杯说,“那你这趟差事就算没白跑。”
谢望晷把杯里的米酒喝完了,搁下杯子:“没白跑,还见了些以前在西北时认识的老将,他们说你年纪虽轻,做事却扎实。”他抬起眼看着萧景昀,“我听了觉得……是这么回事。”
萧景昀低下头去假装夹菜,含糊地应了一声:“哪有你说的那样。”
谢望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萧景昀低头夹菜时微微泛红的耳尖,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端起酒壶给两个人的杯子各自添满。他添酒的时候手指在壶盖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话,末了只是说:“明日你带我骑玄光跑一圈。”
萧景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便也笑了一下:“好。”
萧景昀空气里带着春末特有的清冽和泥土初醒的气息,萧景昀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他换了身利落的骑装,把头发束高了,然后推门走出去,往马厩的方向走。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已经站在马厩边上了,谢望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骑装,站在玄光旁边,正低头给那匹黑马系鞍。他动作利落而熟稔,手指翻飞之间带子便收得妥帖服帖,玄光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偏头蹭一下他的肩膀。
萧景昀放慢了脚步走过去,站在几步外没有出声。他看着晨光里谢望晷侧身系鞍时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看着他低头检查马镫时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几息,才轻轻咳了一声。
谢望晷回过头来,看见他站在几步外,面上没有意外之色,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来了?”
“嗯。”萧景昀走过去拍了拍玄英的脖子。玄英已经安好了鞍,正甩着尾巴等着出门。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落在马鞍上时带着一种轻快的分量。谢望晷也上了玄光的背,两人一左一右地并骑出了王府的侧门。
清晨的官道上人少,两匹马并辔跑了一阵子,从城门出去沿着官道往城郊的方向走。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林间鸟雀的叫声,春天的味道又清又野。
萧景昀策马跑了一段,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那阵风刮得通透起来,他偏过头去看身侧的人,谢望晷正微微俯着身,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着鞍前,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他跑得不快不慢的,肩背的起伏与玄光奔跑的节奏融为一体,那副姿态松弛而舒展,比秋猎时在马背上紧张对峙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跑快些试试?”萧景昀喊了一声,然后夹了一下马腹,玄英便猛地提速冲了出去。那匹白马四蹄翻飞,在晨光里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鬃毛被风拉成一条飞扬的弧线。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然后是黑马蹄声骤然加重的闷响——谢望晷追上来了。两匹马在空旷的官道上并驾齐驱,一黑一白,踏着同样的节奏往前飞奔,风从两个人的耳侧呼啸而过,把衣摆和缰绳都吹得猎猎作响。
萧景昀侧头看了一眼身侧那道深灰色的身影。谢望晷也正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在疾驰的风中对视了一瞬,他看见谢望晷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在晨光里太亮了,亮得让他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差点被风呛到。他赶紧转回头去,攥紧了缰绳继续往前跑,可嘴角也弯了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跑出大约十里路之后两人放慢了速度,由着马沿着路边小跑着踱步。谢望晷勒了勒马,指着前方路边的一片开阔地说:“那边是不是你说的那片试田?”
萧景昀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点了点头:“就是那片,去年秋猎回来之后划的,当时还荒着,入冬前翻了地,过完年把金粟种下去了。这两天应该刚出苗,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策马拐下官道,沿田埂走过去。那片试田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田垄起得又直又匀,垄面上冒出细细密密的绿色新芽,一株一株挨着,嫩得像是刚被日光点醒。
萧景昀翻身下马,走到田埂边蹲下去看那些小苗的长势。他伸手拨了拨一片叶子的边缘,又轻轻捻了捻土块,发觉土质比入冬前松散了许多,底下的潮气也还留着,看来新修的引水渠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谢望晷也下了马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低头看着那些嫩芽。
“比我想的快。”他说,“这么细的苗,瞧着倒挺精神。”
“党植茵天天来,说头一个月要特别小心水涝。”萧景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把这片田当宝贝似的,每天早上不来看一眼心里就不踏实。”
谢望晷没有立刻接话。他还在低头看着那些嫩绿色的苗芽,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株小苗的叶尖,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萧景昀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指尖落在那片嫩叶上时微微放软的弧度,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处也被那片嫩芽挠了一下,又轻又痒。
“你在凉州的时候,”萧景昀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有没有想过来朔州看看这些苗?”
谢望晷的手指停住了,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了萧景昀一眼。春日的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格外分明。他看着萧景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两片刚抽出来的嫩叶,轻轻地落在了萧景昀心口上。
萧景昀站在那里,被那两个字钉在原地好几息,然后他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脚下的田埂。他什么也没说,可嘴角又翘了起来,他用袖口蹭了一下鼻子,转身往玄英那边走了几步,语气故作轻松地说了句:“走,去水渠那边看看。”
两个人沿着田埂一前一后地走着,春日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他们衣摆拂得轻轻扬起。日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谢望晷低头看着那两道交叠又分开的影子,忽然想起昨夜烛火下萧景昀低头夹菜时泛红的耳尖,想起他方才问那句“有没有想过”时声音里那层极其薄脆的、像是在拼命绷着才没有露出更多情绪的语气。
他走快了几步,与萧景昀并肩了。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萧景昀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谢望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渠岸上,可他嘴角微微弯着。萧景昀望着他侧脸上那一道极浅的笑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是想说……”
他顿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引水渠通水那天,我站在渠边上,想着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沉默了几息之后,他听见谢望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像是化在春风里的笑意:“现在我在这儿了。”
“嗯。”
两人在渠岸上站了许久,谁也没有再说旁的话。日光一寸一寸地升高,把田野上的晨露晒干了,远处的农户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收工回家。萧景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尖上沾的湿泥,终于想起来该回去了。
“走吧,该吃午饭了。”他转过身,牵起玄英的缰绳。
谢望晷也转身去牵玄光,两人并着肩沿来路往回走。
回到王府的时候,党植茵正蹲在后院的石桌边啃一块干饼。她看见两个人并着肩从院门口走进来,目光在萧景昀和谢望晷之间扫了个来回,然后极为识趣地低下头去继续啃饼,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她嘴里含着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饭在灶上温着",然后便端着饼碗钻进自己屋里去了。
萧景昀在谢望晷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他走进饭厅,看着他在桌旁坐下,看着他自己也坐下来,伸手去拿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午饭,席间没有太多话,可那种沉默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绷着弦的、如履薄冰的沉默,而现在是松软的、不必急着用话语填满的沉默。
午饭后谢望晷在偏厅里休息了一会儿,萧景昀则去了书房处理上午积下的几件公文。他坐在案前翻着那些纸页,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
偏厅和书房隔着一道回廊和一丛新栽的竹,他当然看不见那边的人,可知道那个人正在同一座院子里歇着,他便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傍晚时分,萧景昀处理完了手头的事,走出书房想去后院走走。他刚绕过回廊,便看见谢望晷正站在后院的石阶前,弯腰在看着什么。他走过去一看,石阶旁边一只粗陶碗,碗里装了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粒泡开的金粟种子,已经发了细细的白芽。
“党植茵教我的。”谢望晷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碗里的水,“她说种子泡过之后发芽更快,让我带些回去试试。”
萧景昀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碗里几粒嫩白的芽尖。水面上映着两个人并肩蹲着的倒影,被轻轻一晃的水纹揉碎了又合拢,分不清彼此。
“你什么时候走?”萧景昀问。
谢望晷的手指在水面上停住了,“后日。”
那一夜萧景昀翻来覆去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望着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一件事——后日,那个人就要走了。回京城,回太尉府,回他原来的位置上去。这一趟凉州之行本是绕道来的朔州,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又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了许久,最后坐起身来点了灯,披衣坐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写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提醒他金粟种子带回去之后怎么收、怎么泡、怎么催芽,又说了引水渠下一段工程的大致规划,末了他写道:“玄英它记住了玄光的步频,等你下次来,再一起跑一场。”他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这个借口找得笨拙又坦荡,便也懒得改了,折好信纸放进了信封里。
后日清晨,萧景昀起得很早。他牵着玄英站在王府门口送行。玄光已经鞍辔齐全地立在谢望晷身侧,驮着一只轻便的行囊,正低头嚼着从路边薅来的半根草茎。
谢望晷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来时利落了几分,大约是这几日在朔州养回了一些精神。他坐稳之后低头看着萧景昀。
“那封信,”萧景昀仰着头看他,“你回去再看。”
谢望晷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伸手在玄光的颈侧轻轻拍了一下,黑马便迈开步子沿着官道走了起来。萧景昀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看着那道深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马蹄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清晨的官道上,由近及远。
他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拐角处之后,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攥住的玄英的缰绳,把缰绳轻轻绕在掌心里,牵马转身回了府。
当日晚间,驿使送来一封便信。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拆开来看只有短短几行:“信已看过,记住了,玄光也记住了。”
萧景昀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读过去,然后折好放进了书案旁那只紫檀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几封信了,还有两色马鬃。他把新放进去的信搁在最上面,合上匣盖,铜扣咔嗒一声扣紧了。
他坐回书案前,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来得很慢,可它又走得很快。好在那些发过芽的种子和修通了的渠水都在地里继续往下长着,而他也还有一整个夏天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