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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见面 ...

  •   萧景昀在书案前坐了很久,他手里的笔终于搁了下来。回信写得不算长,可每一句他都斟酌了又斟酌,字字落得仔细,像是怕写快了会漏掉什么该说的话。

      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里写了他给那匹白马取了个名字,叫玄英。他在信里解释了这个名字的来处——《尔雅》里说“冬为玄英”,取的是冬日沉静而蓄力的意思。那匹白马通体雪白,可跑起来的时候鬃毛在风里翻飞,又烈又稳,正合了冬藏之后蓄势待发的意头。他又提了今年秋天的收成,虽然比去年只多了不到一成,可那是在引水渠只修了一段、新种还没来得及推广的情况下。若翻车和筒车明年春耕前能搭起来,收成还能再往上走一走。

      他写完这些,又添了一句:“玄英性子太烈,我只身骑它时倒也温顺,可旁人靠它近了便要尥蹶子。”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只信封里。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柜旁边,打开底层那扇柜门,里面躺着一只狭长的紫檀木匣子。他弯腰把匣子捧出来放在案上,打开铜扣,掀开匣盖。里头衬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柄剑——剑鞘是乌沉沉的玄铁色,鞘身上用银线错金地嵌了一行细小的云纹,握柄处缠着一圈深色革带,被磨得光滑温润。

      那柄剑是他从秋猎回程的路上就让人去打的。朔州城里有位老铁匠,手艺世代相传,萧景昀画了图样、选了材质,叮嘱了一句“不用太花哨,要实”,然后等了将近一个月。昨日那柄剑才被送到府里来,他接过的时候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趁手,拔剑出鞘时那一声清越的铮鸣听得他心头一松,知道这把剑没有白等。

      他在匣子边沿坐了片刻,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剑鞘上的银丝纹路,然后取出一块干净的素布,把剑仔细地擦拭了一遍,重新放回匣子里。他拿起案角那只紫檀木的匣子,把方才从玄英身上剪下的那撮白色鬃毛放了进去。那撮毛被剪得齐整,用一根红绳扎着,和里面那截黑马鬃并排放着,一黑一白,缠缠绕绕的,瞧着竟意外的和谐。

      他满意地拍拍手,合上匣盖,铜扣咔嗒一声扣紧了。

      “林管家。”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林管家很快便出现在门口:“王爷有何吩咐?”

      萧景昀把那只装了剑的紫檀木匣子和那封写好的信一并交到他手上,“这封信和这只匣子,派人送往京城太尉府,送到谢公子手上。匣子小心些,别磕碰了。”

      林管家双手接过,躬身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萧景昀站在书案前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心里其实有些拿不准。

      那柄剑是他斟酌了很久才选的生辰礼,他不知道谢望晷会不会喜欢,也不知道这一柄剑送去是不是唐突了。可他想起那日在围场上谢望晷骑在黑马上侧身压马背的动作,想起他弯弓搭箭时那截绷紧了的小臂肌肉线条,便觉得他合该有一柄趁手的好剑。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思绪,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那本翻到一半的农书继续看了起来。而那封信和那只紫檀木匣子,在驿路上行了一周,终于在一个冬日的傍晚被送到了京城太尉府的门房里。门房小厮接了东西不敢耽搁,层层递进去,最后送到了谢望晷手里。

      谢望晷正坐在书房里看书。窗外天已经暗了,案上点着一盏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看见管家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和一封信走进来,说是朔州来的。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书站起身来,接过那两样东西。

      管家退出去之后,他把信先放在案上,低头看着那只紫檀木匣子。匣面光滑温润,铜扣打磨得精巧,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他先打开信,信纸展开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读到“取名玄英,出《尔雅》,冬为玄英”时,嘴角弯了一下。玄英,白色的冬。倒是个适合那匹白马的、听着便觉得干净的名字。他继续往下读,读到那句“旁人与之相近便要尥蹶子”时,笑意加深了几分,仿佛能看见那匹白马在萧景昀身边甩着尾巴、用鼻孔对旁人喷气的模样。

      他把信折好放在案角,然后打开了那只紫檀木匣子。

      匣盖掀开的一瞬,烛火的光落在剑鞘上,那乌沉沉的玄铁色被映出一层温润的暗光。他伸手把剑取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恰到好处,不沉不飘。他拔剑出鞘,剑身在烛火下亮出一道清冷的银光,刃口打磨得齐整而利落,像是随时可以划破什么。他把剑横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看着鞘身上那道错金的云纹和握柄上缠得匀实的革带,忽然间喉咙有些发紧。

      那把剑是新的,还未染过血,可打磨的手艺一丝不苟。他想起几个月前在秋猎场上那个人翻身上马时利落的动作、策马并骑时隔着不足三尺的距离投来的那一瞥、驯服烈马后翻身下马时微微踉跄了一下被他扶住的那个瞬间。他把剑收回鞘中,放回匣子里,合上匣盖的时候手指在铜扣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坐回书案前,把那封信又拿出来读了一遍。目光落在末尾那一行停顿了许久。那行字的语气平常,可谢望晷从里头读出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担心自己说多了会让人觉得烦的分寸感。他想起那个人在信里写玄英的名字时那种郑重其事的态度,好像为这匹马取一个好名字是顶重要的一件事。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书案旁边那只专门用来收信的矮柜里。柜子里已经攒了几封信了——秋猎之后他陆陆续续收到过两封,每一封他都收得好好的。他关上柜门,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正升起来的月亮上,忽然想起那匹黑马。

      那匹马被牵回府里之后,起初几日暴躁得很,把马厩的木栏踢坏了两根,后来他每天晨起亲自去遛它,牵着它绕着府里的跑马场一圈一圈地走,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旁边看它吃草。现在那匹马已经认了他,远远看见他便把脑袋伸出来,用鼻子拱他的肩膀。

      他还没给它取名字。

      “玄光。”他低声念了这两个字。黑马通体墨色,跑起来的时候鬃毛翻卷如暗色的波光,若配上“玄”字做底,加一个“光”字作呼应,恰好与那匹白马的“玄英”遥遥相对。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合适,便拿起笔来,在空白的信笺上写道:“玄英这个名字甚好。我亦有回礼,那匹黑马取了名,叫玄光。冬为玄英,玄光则取其暗色中亦有光华之意。日后若有并骑之日,玄英与玄光倒像是一对。”

      他写完这句,自己先怔了一下。那“一对”两个字落在纸上,他看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吐了口气,没有划掉。他把剩下的信写完,说的都是些寻常话——京郊近日下了场初雪,府里的地已经翻好冻上了。末了他又提了一句:“那柄剑我收下了,用起来趁手,多谢你费心。”

      信写好封好,他唤来家仆递出去,然后独自走去了马厩。黑马正站在木栏边吃夜草,听见他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耳朵朝前转了转。他走过去站到它面前,抬手摸了摸它的鼻梁,低声说:“以后你叫玄光。”

      黑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应他。谢望晷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匹黑马,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暖和了一些。

      冬至那天,朔州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从灰蒙蒙的天上洒下来,落在王府院里的青砖地面上,很快便化成了湿漉漉的一层水痕。萧景昀站在书房窗前看了一会儿雪,手边放着一封刚到的信。

      信是谢望晷来的,信上说玄光最近跑得欢实,京城郊外的庄子已经翻好了地,金粟的种子也分门别类地收在干燥通风的仓房里,只等来年开春下土。信末又说他在京城听到一个消息,说朝廷正在议西北屯田的事,大概年后便要派官员赴凉州一带勘察地情,许是要在那边也推行引水改土的法子。

      萧景昀把信看完,折好放回匣子里,手指在匣盖边沿停了一停。他低头看着匣子里那几样东西——几封信、一只装了一黑一白两撮马鬃的锦囊。他把指尖在锦囊的缎面上轻轻抚了一下,然后合上匣盖,站起身来披上外袍,推门走进了雪里。

      他穿过回廊往后院走,远远便看见党植茵蹲在菜地边上,拿一根小木棍在冻得硬邦邦的土面上戳来戳去。她穿着厚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整个人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球,可蹲在那里戳土的动作还是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认真劲儿。

      “你在干什么?”萧景昀走到她旁边站定。

      “看冻土多深了。”党植茵头也不抬,“冻得越深,说明来年化冻的时候水渗得越透。你们这边的老农跟我说的,说冬冻得够深的地,春耕的时候土质反而更疏松。我在拿小本本记着呢。”

      萧景昀低头看了看她手边摊开的那本册子,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从入冬以来每天的天气、温度、冻土深度到田里剩下的茬子的腐烂程度,事无巨细,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说了一句:“过了年,翻车差不多就能搭起来了。”

      党植茵这才抬起头来:“图纸我都画好了,木料也备齐了,就等开春化冻之后动工。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棉袄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他,“我趁这些天把羌国那批金粟的种植要点整理出来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萧景昀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列了几条:播种前浸种一天一夜、需选向阳坡地深翻一尺、播种深度不宜超过两寸、苗期最怕水涝,头一个月要格外注意排水。他看完点了点头:“没什么要改的,我让人抄几份,开春发给各庄的农户。”

      党植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白气:“你说那些农户会不会不乐意种?新东西嘛,总是有人愿意试有人不敢试的。”

      “所以先划一小片地试种。”萧景昀说,“种出来比麦子收得多,自然有人愿意跟。”

      党植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在雪里站了一会儿,看细碎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慢慢飘落,落在菜地边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党植茵拢了拢围巾,忽然说了一句:“要是再来几样新种子就好了。光有金粟不够,最好再有一些能轮着种的,不然一块地年年种同一样东西,早晚要累的。”

      萧景昀把这话记住了。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朔州入了深冬,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把城郊的田野和屋舍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萧景昀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里,看各地递上来的公文,也翻一些他从朔州府衙库房里找出来的旧方志,找那些几十年前朔州还丰饶时的记录,有时候看着看着便在书页边上做几行批注。

      偶尔天气晴好的时候他牵着玄英去城外跑一圈,一人一马踏着覆雪的路面,跑出一串咯吱咯吱的脆响,跑完了回来坐在廊下擦马鞍,马鞍擦完了也不急着起身,就这么坐着看院子里的雪光。

      腊月里他又收到了谢望晷的信。信上说金粟的种子在室温下试催了几粒,发了芽,根须长得不错,可见种子是活的。又说他年前要去一趟凉州,朝廷那封屯田的文书批下来了,要派人去实地勘察,谢崇简替他争取了这个差事,开春便动身。信末他写了一句:“凉州与朔州隔得不远,若勘察途中路经朔州,或有顺道探望的可能。”

      萧景昀读到那一句时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他把那句话来来回回读了三遍,然后放下信纸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些被雪压弯了腰的竹枝,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来回信,写的是“凉州路远风大,多带几件厚衣裳”他写完之后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便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把那表情揉平了,等墨迹干了才把信折好封起来。

      除夕那晚,朔王府里摆了家宴。人不多,只有萧景昀和府里几个管事,还有党植茵和游星游月两兄妹。席面算不得多丰盛,可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白气。党植茵在饺子里包了一枚铜钱,自己夹到了那一只咬下去差点硌了牙,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地喊“这谁包的”把游月笑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萧景昀端着酒杯看他们闹,喝了两杯暖和和的黄酒,觉得脸颊有些发热。他趁着没人注意他,端着酒杯走到廊下,倚着廊柱望天上的月亮。除夕的月亮并不圆满,弯弯的一痕挂在天边,周围笼着一层淡淡的月晕。

      他望着那弯月亮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夜紫宸殿西暖阁外的御花园里,那株梅树下,那时候他比现在矮半个头,还喊他“公主”,萧景昀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有些想那个人了。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开春化冻之后,朔州的引水渠和翻车工程便开工了。党植茵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往城外跑,裹着一件旧棉袍蹲在工地上跟工匠们比划图纸,嗓门比谁都大。萧景昀隔三差五也去工地上转一圈,有时候骑马有时候步行,走到渠边看看挖了多少、沟壁抹得匀不匀、翻车的木叶片装得正不正。

      农户们见他来了便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各种细碎的问题,他一个个听完再一一答复,有时候自己也说不太准的便转头喊一声"党植茵你过来看看",党植茵就拖着满脚的泥跑过来,袖子一撸蹲下去指指点点地解释半天。

      那段日子过得忙而踏实,渠一天天地挖长,翻车的骨架一天天地搭高,到了三月初的时候,第一段引水渠终于灌上了水。

      那天萧景昀站在渠边看着清亮亮的河水顺着新挖的渠沟缓缓淌过去,淌过抹了石灰沙黏土的渠壁,淌进第一块试灌的田里。水漫过干裂的土面时发出一种细碎的、像在轻轻吸吮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可站在边上听着,觉得整片地都在轻轻地、慢慢地活过来。

      党植茵蹲在渠边用手指探了探水的流速,然后站起身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比她第一次拿到金粟种子时还要亮。

      萧景昀站在初春的风里看着那道水流慢慢浸润了褐色的土地,看着渠边刚抽了新芽的野草被水流带得微微晃动。

      他想写信告诉一个人。

      于是他那天晚上回了王府之后,就着灯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把引水渠通了水的事细细地写了,又写了翻车的调试情况,写了农户们看见水淌过来时脸上的神情,写了党植茵蹲在渠边用手试水时溅了一脸泥水却还在笑的傻样。

      他在信末写道:“玄英开春后跑得更快了,昨日骑它去城外,一趟下来只用了往常大半个时辰,像是这匹马的性子终于彻底活了。若你凉州之行能绕道朔州,让玄光也与它跑一跑,看看这两匹马究竟谁更快些。”

      他把信寄出去之后又等了十几天,忽然有一天管家跑进书房来,说京城太尉府派人来传话,谢公子从凉州回来的路上已经进了朔州地界,约莫今日午后便能到。

      萧景昀手里那支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案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搁下了,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又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了墨渍的常服,转身便去换了身干净的。

      他站在院子里等。

      日光暖融融地晒着廊下的青砖地,院子里那棵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绿茸茸的新芽。他听见远处城门方向传来隐约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墨蓝色的身影骑着那匹通体墨色的黑马穿过了王府大门前的石板路,日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眉目间的风尘和旅途的倦色映得清清楚楚。

      萧景昀站在院中,看着他翻身下马,看着他在日光里朝自己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在心里想,引水渠通水那一日,都没有此刻来得让他心口发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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