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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写信 ...

  •   鹿从林间窜出来的时候正好落在萧景昀的箭程之内,他张弓搭箭,弓弦满月般拉开,箭矢离弦的瞬间带着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鹿应声倒地,围场上响起一片喝彩声。他翻身下马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箭正中心口,没有多余的挣扎,干净利落。萧景琮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这箭不错,有长进。"

      萧景昀弯下腰拔出箭矢,在箭尖上蹭了蹭血,然后站起身来冲大哥笑了一下。他收起箭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围场东边的方向飘了一下——谢望晷正骑在那匹黑马上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个人没有鼓掌也没有喝彩,只是坐在马背上,隔着人群遥遥地望着他,嘴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萧景昀收回目光,把箭插回箭囊里,翻身上马,催马汇入了围场的马群之中。马蹄踏着秋日干燥的草叶,扬起一阵细碎的尘烟,他迎着日光策马跑了一段,觉得畅快极了。

      秋猎结束的那天清晨,天色比前几日暗了几分,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远处有雨正慢慢往这边移。萧景昀站在营帐前,看着仆从们把行装一件件搬上马车,那匹白马已经被牵到了队伍的最前头,系在一根临时立起的拴马桩上,正悠闲地甩着尾巴打量四周。

      他走过去,白马看见他便把脑袋凑过来,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肩膀。萧景昀伸手顺了顺它的鬃毛,低声说了句:“以后你就跟我了。”白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回应。

      他牵着马走到队伍中段的位置,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谢望晷正站在黑马旁边,弯着腰检查鞍具的系带,那匹黑马安安静静地立着,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姿态比初见时松弛了许多。

      谢望晷检查完鞍具直起身来,像是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侧过头来,隔着半个营区的距离,对上了萧景昀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晨光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走过来,谁也没有喊话,只是安静地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谢望晷低头翻身上马,萧景昀也牵着白马转身往队首走去。

      队伍整装完毕,号角声一响,秋猎的队伍便沿着来时的官道缓缓启程了。萧景昀骑在白马上走在队伍前头,谢望晷落在中段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了约莫几十步的距离,遥遥地缀在同一支队伍里,马蹄踏着同样的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萧景昀没有刻意回头,可每走一段路,他的耳朵便不自觉地往身后偏一偏,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的马蹄声里有没有那匹黑马特有的、比别的马略沉半步的节奏。有时候他听见那节奏从后面渐渐近了,心跳便快上几息,可那节奏又总在即将追平他的时候慢下去,像是有人勒了勒缰绳,把自己往后拖了半步。

      萧景昀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微微提了提缰绳,白马便小跑着往前赶了几步,拉开了那一点若即若离的距离。

      走了大半日,车队在一处驿馆歇脚。萧景昀下了马把缰绳交给随从,正要往驿馆里面走,余光瞥见党植茵正蹲在驿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低头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册子上画的是翻车的改进版草图,比先前那一版线条更细、结构也更紧凑了。

      “这一路上你就在想这个?”萧景昀在她旁边蹲下来。

      党植茵头也不抬:“那两匹马不卖,我得从别处把钱省出来。翻车的木料我算了一下,如果用本地的杉木比榆木省两成钱,耐用度差不了太多。还有那个筒车,竹筒可以用老竹代替新竹,老竹虽然脆一些,但只要围一圈铁丝加固就行了,铁丝虽然贵,但用量少,总体还是省钱。”她说着抬起头来看向他,“你回去以后能不能先把城郊那片引水渠修完?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钱的事你不用太操心。”萧景昀说,“秋猎这一趟,父皇除了赏了那匹马,还批了我朔州府库明年的一笔修渠拨款。我今日早上刚收到的文书,银子虽然不多,但先动工是够了的。”

      党植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猛地合上册子站起身来,在台阶上原地蹦了一下:“真的?那太好了!那回去就能开工了!”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那他那匹黑马卖不卖?”

      “不卖。”萧景昀的声音比方才快了几分,“他自己骑过了,认了主了,不会再卖了。”

      党植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萧景昀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极其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嗯”了一声,低头重新翻开她那本册子,嘴里小声嘟囔着:“两匹马,都不卖,啧啧……行吧行吧,那我再算算别的账。”

      萧景昀在原地站了一瞬,转身往驿馆里走去。他脚步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想把那股微妙的热度从耳尖上甩掉。

      晚间歇息的时候,萧景昀独自坐在驿馆后院一间小客房里,面前摊着几封从朔州寄来的公务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没写。窗外传来驿馆庭院里偶尔的人声和马蹄踏过石板路的轻响,他听着那些声音走了一会儿神,然后放下笔,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他在秋猎临别那天夜里悄悄从谢望晷拴马的那根桩柱旁捡的一小截马鬃——黑色的,大概一寸来长,细而韧。他自己也不清楚当时为什么会弯腰捡起来,只是看见了,便顺手揣进了袖子里。此刻他借着烛火的光低头看着那根黑色的鬃毛,在指间捻了捻,又放回了袖中。

      他重新拿起笔,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又放下了。他望着窗外被夜风拂动的树影,想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来,在空白的信笺上慢慢写了几行字。

      “仰仪兄见字如面。今日在官道上听说你后面那匹黑马跑得稳当,想必已渐渐认你为主。回京之后若得空,请带它出来溜一溜,我这边白马的性子也烈,须得常跑才能压得住脾气。待我回朔州安顿好了,写封信告诉你金粟试种的情形。朔州新修的引水渠下月便要动工了,若有机会,你来亲眼看看也好。”

      他写完又把信笺看了一遍,觉得“来亲眼看看也好”那几个字写得有些过于直白,可要改又不知道怎么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纸折好收进信封里,打算明日一早托人送出去。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进被子里。他闭着眼听着庭院里远远的虫鸣,想起今日白天官道上那道墨蓝色的身影,想起他低头检视鞍具时微微弯下的腰背弧度,想起隔着一整个营区那一眼交汇。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慢慢阖上了眼。

      队伍继续前行,傍晚时分抵达京城。萧景昀只驻留了一晚,与萧景琮和几位朝中要员简单会了一面,次日一早便带着人马折返朔州。临行前他把昨夜写好的那封信交给了驿使,叮嘱务必递到太尉府。驿使领命去了,他站在城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封信被塞进信囊里、随着驿马的蹄声渐行渐远,然后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北行去。

      回到朔州的时候已经是半月后了,王府里的仆从早已将秋猎带回来的白马安置妥当,党植茵一落地便直奔菜地去看她那堆堆肥,而萧景昀则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秋猎期间积压的公文逐一过目。

      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走着,批完一份便搁到一边,换下一份。可批着批着他便走了神,目光落在窗外,想那封信送没送到,那个人看见信之后会不会回,回信里会说些什么。

      他正出着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管家。他扣了扣门框递进来一封书信,说是从京城太尉府来的。

      萧景昀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微微紧了一下。信封上的字迹端正好看,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道,像是写字的人握笔时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笔尖上。他等林管家退出去之后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上。

      “景昀见字如面。”

      他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呼吸顿了一拍。那个人没有叫他“殿下”,没有叫他“朔亲王”,用的是他的名——景昀。

      “黑马已安顿好,性子虽烈,但每日晨跑半时辰后便温顺许多,大约跑开了便不觉委屈。金粟的种子我已分出一半,在京郊太尉府的庄子上选了一块向阳的地,等开春便试种。你信中说朔州引水渠下月动工,若真到了那日,你写封信来,我若得空,便去朔州看看。”

      萧景昀读到这里,把信纸贴在胸口上放了一会儿,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跳得比方才快了些。他低头把最后一行字看完“路上风大,多加衣。望晷顿首。”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案角那只紫檀木的匣子里。匣子里头还躺着一截收在素帕里的黑马鬃,他把那封信放在它们旁边,合上匣盖,轻轻舒了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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