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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驯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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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匹快马从西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扬起的尘土在秋日澄澈的天光里拖成一道长长的烟尾。马上的人穿着齐国的使臣服饰,为首的是一名身形魁梧、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他勒住马时动作利落,翻身落地后大步走到御帐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齐国使臣贺兰拓,奉我王之命,向大景皇帝进献宝马两匹。”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随从便牵上两匹马来。那两匹马一黑一白,通体毛色纯净,没有一丝杂色,在日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黑马四蹄如墨,鬃毛又长又密,被风一吹便像一道流动的夜色;白马浑身雪白,额前有一小缕银灰色的鬃毛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可那双露出来的眼瞳却亮得惊人,像是嵌了两颗黑色的晶石。
两匹马被牵上场时脚步沉稳,呼吸均匀,可它们的目光始终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耳朵不时向后压平,透着一股子野性。
围场边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那两匹马的体型、毛色、骨骼和精气神,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好马,连在军中多年、见过无数良驹的几名武将都不由得伸长了脖子多看几眼。
贺兰拓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朝御座上的萧奕桓拱手道:“陛下,这两匹马乃我齐国名种,筋骨强健,耐力极佳,可日行八百里而不疲。只是……”他故意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场边几位年轻皇子和武将的面孔,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这两匹马性子极烈,从我齐国出发至今,我齐国上下已试过数十位骑手,无一能独自驯服。若要骑得稳,须得两人同时上马,一黑一白,配合策骑,方能驾驭。若单人独骑,即便骑术再精,也必被甩下马背。”
他说完这话,目光便往场边那些皇子们身上落了一下,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挑衅意味。坐在上首的萧奕桓面上不动声色,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心里清楚,齐国这是来示威的,表面上是进献宝马,实则是想在大景君臣面前露一手,让在场的人都知道,齐国的马不是那么容易骑的。若大景这边没人能驯服这两匹马,那齐国使臣这一趟回去,便有了可以夸口的谈资。
萧奕桓搁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场边众人,声音不高不低:“谁愿一试?”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一道身影站了出来。那是四皇子萧景珹,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骑装,腰束金玉带,神采奕奕地朝御座拱了拱手:“父皇,儿臣愿一试。”
萧奕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萧景珹得了准许,便大步走到那匹白马旁边,伸手去接侍卫递过来的缰绳。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倒是利落的,一脚踩镫、一手按鞍、腰身一挺便稳稳地坐了上去。场边响起几声喝彩,萧景珹自己面上也带了笑意,握紧了缰绳,两腿夹了夹马腹。
可那匹白马在他坐上去的一瞬间便动了。
它先是猛地甩了一下头,鬃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萧景珹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仰,赶紧死死攥住缰绳才没有立刻被甩下来。白马嘶鸣之后便狂奔起来,四蹄翻飞,在草场上划出一道混乱的弧线,忽而急转忽而猛冲,像是要把背上那个人当成一团甩不掉的泥巴用力甩脱。
萧景珹在马背上左摇右晃,面色已经白了。他平日里骑术不算差,可这匹马的力气和野性远超出他的预料,他试图收紧缰绳控制方向,可那匹白马根本不理会他的指令,反而因为缰绳勒得太紧而更加暴躁。
它猛地一个急停加转身,萧景珹的平衡彻底被打破,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衣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印,发冠也歪了,样子颇为狼狈。
场边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几个内侍赶紧跑过去扶他,萧景珹被扶起来时面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退回了人群中。
贺兰拓站在场边,面上那层笑意更浓了几分。他朝萧奕桓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和藏不住的得意:“陛下,臣方才说过,这两匹马须得两人同骑方能驯服。单骑独力,即便是我齐国最顶尖的骑手也未能成功。不知大景还有哪位勇士愿再试?”
他的目光扫过场边众人。那些武将们虽然跃跃欲试,可方才萧景珹被甩下马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这马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上去也是丢人,一时间竟没有人应声。贺兰拓站在那里,身后的齐国随从们脸上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气氛便有些微妙地僵住了。
萧奕桓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场边,在萧景昀身上停了一瞬。萧景昀站在人群里,垂着眼帘没有动。
而就在这一片微妙的沉默之中,一个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谢望晷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骑装,腰背挺直,步履稳当,走到场中央朝御座拱手行礼:“臣太尉谢崇简之子谢望晷,愿一试。”
萧奕桓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端肃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允。”
谢望晷转身走到那匹黑马旁边。黑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翕动着喷出粗重的热气,耳朵紧紧压向后脑,显然正处于极度戒备的状态。谢望晷没有急着上马,而是先在它旁边站了片刻。
他站在离马身半臂的距离,目光不躲不避地落在那双漆黑的眼瞳上,呼吸放得又缓又长。他的姿态松弛而警觉,像一棵被风反复吹过的树,有韧性,不硬扛。片刻之后他伸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按上鞍桥,腰身一挺,整个人便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黑马在他坐上去的瞬间猛地弓起了背脊,发出一声低沉而暴烈的嘶鸣。它后蹄蹬地,前身猛地往下一压再一弹,整个马身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猛地松开了弦。谢望晷的身体随着它的起伏而起伏,腰胯的律动与马背的波动严丝合缝,稳稳地压在鞍上没有被甩脱半分。
场边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那匹黑马见甩不脱背上的人,便开始发足狂奔,绕着场地的边缘疾驰了一圈又一圈,忽左忽右地急转,时而急停时而猛冲,试图用剧烈的变向把谢望晷晃下来。可谢望晷始终稳稳地贴着马背,双腿夹紧马腹,缰绳收放之间带着精准的力道,既不与马硬扛,也不让它彻底占上风。
可问题不在于他一个人能骑稳多久,贺兰拓说得没错,这两匹马是配合着驯的。黑马折腾了许久见甩不下谢望晷,便掉头朝围场西边跑去。那匹被萧景珹甩下的白马正站在场边的栏柱旁,看见黑马跑过来,也撒开蹄子迎了上去。两匹马并肩狂奔了一段,忽然极有默契地同时急刹转向,一左一右地往两个相反的方向猛冲!马背上的骑手如果只有一个,必然会被这股突然撕裂的力量带得重心崩溃。
谢望晷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在黑马猛然折转的瞬间微微前倾了重心稳住身形,可两匹马配合的力量太大了,黑马和白色的那一匹像是两颗被同一根线牵着的珠子,东拉西扯地把力道往两个相反的方向撕。
谢望晷的骑术再好,终究只是一人之力,他面色绷紧了,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泛白,肩膀的线条也因为持续发力而微微发颤。
而就在那一刹那,一道玄色的身影从人群里掠了出来。
萧景昀翻身上了那匹白马。那匹白马方才已经跑了一轮,此刻正处在兴奋状态,感觉到又有新的骑手上来,立刻又是一个猛烈的甩头。可萧景昀的手比它更快——他几乎是落座的同一瞬间便攥紧了缰绳,双腿夹紧马腹,上身微微前倾,那股力道从脊背一路传到马背上。
白马嘶鸣了一声,四蹄猛地一蹬想要故技重施,可萧景昀的体重和重心压得极稳,马身刚往上弹便被那股力道压了回去。
场边响起一阵惊呼,贺兰拓的面色微微变了一变。
萧景昀没空去看场边的反应。他催动白马朝黑马的方向赶去,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白马跑动时他留意着对面谢望晷的动作——那人正侧身压着马背,一手攥缰一手扶着鞍,身形微微偏左,那是黑马即将朝右侧急转的前兆。萧景昀提前半拍拉了一下缰绳,白马便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偏了一下方向,刚好接住了黑马那一下突如其来的右转。
两匹马再次并辔而行了。这一次它们互相对望了一眼,黑马低低嘶鸣了一声,白马也喷了个响鼻,像是有些迷惑为什么两个人合力之后那股拉扯它们的力道反而消失了。
萧景昀与谢望晷并骑在场地上跑了一段。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一直留意着对面那个人的动作——谢望晷握缰的手势松了半分,他微微侧头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落下来的安稳。然后谢望晷收回了目光,夹了一下马腹,黑马便顺着他的力道微微提速,萧景昀也同时催马跟上了。
两匹马在场地上并肩而行,步伐渐渐从先前的凌乱和抗拒变得平稳而协调。黑马和白马的耳朵也不再向后压着,而是微微转向了前方,呼吸节奏也从粗重渐渐匀了下来。它们在草场上跑了整整三圈,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展示一种经过磨合之后才有的默契。
场边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喝彩声,有人拍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伸长了脖子在看。贺兰拓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认真的打量。
他望着场中那两道并骑的身影——玄衣和墨蓝,一黑一白两匹马在日光下并肩而行,步伐一致,脊背舒展,像是已经在一起跑了很久很久了。
萧景昀勒住马,翻身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方才那股紧绷的劲头一松下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他站在地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薄汗,抬眼看向还骑在马上的谢望晷。谢望晷也正低头看着他,日光从侧边照过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萧景昀从未见过的、比日光还要温暖几分的微光。
“没事吧?”谢望晷的声音有些哑。
萧景昀摇了摇头,弯了一下嘴角:“没事,你呢?”
“没事。”谢望晷说着翻身下马,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萧景昀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手心隔着衣料握住他的小臂。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秋日的风从围场上吹过来,吹得两人衣摆轻轻拂动,马蹄踏过的草叶在他们脚边翻卷着铺开。萧景昀感觉到手心里那段小臂是热的、实的、底下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和他自己同频。
他松开了手,谢望晷也收回了手臂,微微别开了目光,耳根有一层极浅的红。萧景昀低头假装整理自己袖口的褶皱,也没有抬头。
贺兰拓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着萧景昀和谢望晷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沉实了许多:“两位骑术精湛,配合默契,贺兰拓领教了。”
御帐前的气氛从方才的紧绷松弛下来,萧奕桓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场中央那两匹并肩而立、呼吸渐匀的烈马上,面上的神色比方才舒展了许多。
齐国使臣贺兰拓那句"领教了"虽然说得客气,可谁都能听出他语气里那份原本的得意已经收敛了大半。萧奕桓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半个围场。
“好。齐国进献宝马二匹,朕收下了。今日二人驯马有功,赐帛各百匹,这两匹马……”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场中还牵着马的萧景昀和谢望晷,“便赐给驯马之人。朔亲王萧景昀与太尉之子谢望晷,各领一匹。”
此话一出,场边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这两匹宝马的品相众人有目共睹,日行八百里、筋骨强健,放在哪里都是千金难求的良驹,皇帝一开口便赏了出去,而且赏的是亲王和太尉之子,这既是嘉奖也是示恩,分量不可谓不重。
萧景昀牵着那匹白马站在场中,听到父皇的话时微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身边那匹白色骏马,方才在疾驰中它还在拼命抗拒,此刻却已经安静下来,垂着脑袋,打着响鼻,耳朵松松地朝两侧垂着,像是终于接受了萧景昀的气息。他伸手在它颈侧轻轻拍了拍,白马蹭了一下他的手,没有躲开。
谢望晷站在几步之外,也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匹黑马。黑马比白马高大些,鬃毛也长,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原地,偶尔甩一下尾巴。
他听见萧奕桓那句“各领一匹”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抬头望向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道:“臣叩谢圣恩。”
萧景昀也反应过来,跟着行了一礼。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谢望晷那边飘了一下,谢望晷正弯着腰在查看黑马的前蹄,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平日总是绷着的下颌线勾得柔和了几分。
萧景昀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牵着白马往营区的方向走了几步,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又轻又快的感觉让他整个人走路的步态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走出几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是谁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秋日午后的日光里,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把白马牵回营区交给人打理,转身走回自己帐前的时候,远远便看见党植茵正蹲在帐门口等他。她一看见他便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拍他的胳膊,手举到半空又想起来场合不对生生收了回去,改成了攥紧拳头在自己胸前使劲晃了晃。
“发了发了发了!”她压着声音喊,那嗓子里的激动却怎么都压不住,“太子殿下跟我说的!那两匹宝马每一匹都值好几千两银子!"她深吸一口气又急急地吐出来,"你把那匹白马卖掉,咱们就有钱治地了!引水渠、翻车、暗渠、筒车、修堤坝、买木料、雇工匠……全都有着落了!”
萧景昀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冷静地说:“不卖。”
党植茵愣住了,她眨了两下眼,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卖?好几千两银子啊!那可是好几千两!你知道这些钱能修多少水渠、买多少竹管、雇多少工匠吗?”
“我知道。”萧景昀的语气依然平静,他低下头,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腰间那枚玉佩穗子上的流苏,像是在斟酌措辞,“可那匹马是我父皇赐的,赐了就是恩典,转手卖掉是不敬,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骑过它了,它在跑的时候和我配合得很好。它认了我,我也认了它。”
党植茵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一摊:“行行行,你是王爷你说了算。那咱换个思路——那匹黑马你劝劝你那蓝衣服朋友卖不卖?”
萧景昀偏过头去假装看远处营帐顶上的旗帜,“那也他自己说了算,我不替他做主。”
党植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偏头时那道一闪而过的红,随即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懂了。那咱们琢磨琢磨别的来钱路子。”她转身往自己那顶小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比了个“再接再厉”的手势,然后钻进了帐帘里。
当天晚上,那匹白马被牵到了萧景昀营帐旁边的临时马厩里拴好。它站在暮色里低头嚼着草料,安静得不像是一匹今日下午还在场地上疯狂挣扎的烈马。萧景昀蹲在马厩旁边看了它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感觉到那段温热而湿润的呼吸喷洒在他掌心里。
他忽然想起下午并骑的时候,谢望晷偏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萧景昀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心口微烫的温度。他收回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往自己帐里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西边营区的方向——那边是羌国使臣的营地,再远一些是太尉府官员的营区,谢望晷大约正在那边安顿他新得的那匹黑马。萧景昀望着那个方向站了片刻,夜风从围场上吹过来,把营帐间的灯火吹得微微晃动。
萧景昀又去了那片草坡。
月色和昨夜一样清亮,草坡上安安静静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夜风从围场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可他就是想站在那里多待一会儿。他望着远处营帐之间星星点点的灯火,听着隐约的马嘶和远处岗哨换班的脚步声,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走了过来。
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草叶上带着细碎的沙沙声。萧景昀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听着那道脚步声在自己身后大约三五步的位置停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衣摆拂得微微扬起。
过了很久,身后那道声音才响起来,轻轻的:“秋猎快结束了,你……什么时候走?”
萧景昀微微侧过头,余光里看见那道墨蓝色的身影站在月光里,低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一瞬,答:“后日,明日还有最后一场围猎。”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低了一些:“那袋种子……你带回去试种,若成了,对朔州是好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的,“我回京之后,也可以帮你在太尉府的地里试种一批,做个对照。”
萧景昀终于转过身来,正对着月光下站着的谢望晷。今晚的谢望晷似乎比往常松动了那么一线,虽然肩膀还是绷着的,但眉眼之间那股总也化不开的沉郁似乎被月色冲淡了薄薄一层。他看着萧景昀,目光没有像前几日那样一触即离,而是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避的。
“好。”萧景昀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稳一些,“我让人分一半种子给你带回去。”
谢望晷点了点头,两人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像是把那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沉默都在这一刻平分了。最后还是萧景昀先动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了过去,深蓝色的缎面上用银线绣着一株稻穗的纹样。“里面装了一些金粟的种子,你带回京去试种。还有一张单子,写了种的时候要注意的事。”
谢望晷伸手接过去,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时微微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又很快收了回去。他把那只锦囊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向萧景昀:“我会好好种的。”
萧景昀看着他,想说“那就好”,想说“等我回朔州了给你写信”,想说“你回京之后不要太累”,可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后退了半步,转身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谢望晷还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和眉间,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银灰色。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深蓝色的锦囊,手指收拢着,像是在握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萧景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觉得脚步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分出去了一半,放在了另一个人手里。
那天夜里他睡得比前几夜都要沉。梦里没有那片没种完的荒地,没有接踵而至的秋猎场,只有两匹马并辔奔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而他身旁那道墨蓝色的身影始终与他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马蹄踏着同一个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