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一样的目的 ...
-
号角声划破了御围场的寂静,围猎正式开始。数百骑人马在草场上铺展开来,马蹄踏着覆了薄霜的草叶,扬起一片灰褐色的尘烟。
萧景昀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骑装腰束银丝革带,头发高束,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利落。他夹了夹马腹,马便轻快地小跑起来,跟在大队的侧翼往围场深处包抄过去。
党植茵没有骑马,她蹲在围场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小土坡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早起热过的羊奶,一边喝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远处那些骑手们驰骋追逐的身影,时不时发出一声"哇"或者"好厉害"之类毫无技术含量的感叹。游月蹲在她旁边,也捧着一碗羊奶,两人并肩坐着像两只看热闹的小动物。
围猎的前半段萧景昀并没有太过张扬。他混在队伍里,箭法收着用了七八分,既不会堕了皇家的脸面,也不至于太过出挑引人注目。他射中了两只野兔和一只雉鸡,成绩不算最好也算不上差,中规中矩。萧景琮远远地看了他几眼,见他举止还算得体,便放心地转去跟几位老臣寒暄了。
可到了午后自由围猎的环节,萧景昀的注意力便被另一道身影勾走了。
谢望晷骑着他那匹马,在围场东北角的一片林缘地带往来驰骋。他的骑术是在西北练出来的,腰背的起伏与马背的律动浑然一体,整个人像是长在马背上一般。他微微俯身,右手持弓左臂平伸,弓弦满月般拉开,箭矢离弦的瞬间带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远处一只在林间奔窜的狐应声翻倒。
萧景昀勒马停在不远处,看着那一箭的精准和力道,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他在骑射上下的功夫不比任何人少,可即便以他藏在深处的真实水准来衡量,谢望晷这一箭也堪称漂亮。他望着那道墨蓝色的身影在日光里策马折返、收弓、俯身去拾猎物的连贯动作,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
他刚想催马过去说句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西边林间有一道人影一闪。那方向正是羌国使团所在的位置,那道身影的姿势不太对,不像是围猎的骑手,倒像是猫着腰在躲避什么。
萧景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谢望晷的方向,见他正低头打理自己的弓弦,便拨转马头,不动声色地往西边那片林子靠了过去。
他策马穿进林间,放轻了马蹄的落点,沿着方才看见那道身影的方向寻了一段路。林子不算密,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低低的、压着声的争执声。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将马拴在一棵树上,借着树干的掩护靠近了几步。
隔着几丛灌木,他看见两个穿着羌国服饰的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在一个挖出来的浅坑里填埋着什么。其中一个人一边填一边急急地回头张望,嘴里用羌语说着什么,语气急促。另一个人则埋头用脚踩实新土,手里攥着一只布袋的边角。
萧景昀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在坑边漏出来的那几粒淡金色的谷粒上停了一瞬。那些谷粒的颜色和形状,和昨夜乌力罕递给他的那袋金粟一模一样。他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羌国使臣带着这种种子来朝贡,按理说该是堂堂正正拿出来展示的,为何要偷偷摸摸地埋到土里?
他没有惊动那两个人,悄悄退回了拴马的地方,翻身上马,沿着来路折返。走出林子之后他在林缘处停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树影绰绰的林间,眉头拧了起来。这件事他暂时想不通,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傍晚回到营区的时候,党植茵正坐在帐前的地毡上整理她那一堆图纸,看见萧景昀回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围猎怎么样?射到几头?”
萧景昀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把林子里看见的事简单说了。党植茵听完,眉头也拧了起来:“偷埋种子?为什么?”
“我也想不通。”萧景昀把水囊放在膝上,手指在囊口边缘慢慢摩挲着,”乌力罕与我交换种子是光明正大做的,按说他们没必要偷偷摸摸,除非……”他顿了一下,“除非这批种子与他们跟我交换的那批不同。或者说,他们不想让那批种子被旁的人知道。”
党植茵的脑子转得飞快,忽然一拍大腿:“会不会是这样——他们带来的金粟有两种,好的那种是拿来换东西的,差的那种是拿来应付朝贡的面子,他们不想让朝廷知道他们手里其实有好种子,怕被白白讨了去?”
萧景昀想了想,觉得这个猜测有几分道理,可又觉得哪里还差着一层。他摇了摇头先把这个念头按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明日我再去探探,今晚先歇着,你也早点休息。”
党植茵点了点头,起身往自己的小帐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冲他说了一句“对了,你今天白天骑马的时候,你那个蓝衣服的朋友一直在看你。”
萧景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身来看向她:“什么?”
“就是谢望晷呀。”党植茵歪着头说,“他今天下午在林边站了好久,你骑马往西边去的时候他就在看,你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看,我远远看见的。他大概以为没人注意到吧,可我这个位置看得可清楚了。”
萧景昀站在傍晚的天光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想说“你看错了吧”,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党植茵那位置确实是个高地小土坡,正对着围场东北角那片林缘,她若说看见了,那就一定是看见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他看我的时候,什么表情?”
党植茵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离得远看不太清楚,就是站着不动,一直朝一个方向看。我本来想喊他的,后来想还是别打扰他了,就没喊。”她又看了看萧景昀,见他怔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摆了摆手,“我先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记图纸。”然后转身钻进了帐帘里。
萧景昀站在原地,晚风从围场上吹过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拂动。他转过身往自己的营帐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抬起头望了一眼东北方向那片林缘。
他不知道谢望晷此刻在哪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想着今天的事。他收回目光低头走进帐里,在黑暗中摸到床沿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上,望着帐帘缝隙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久久没有动。
那一夜他躺在被褥里,眼前反反复复地浮现出党植茵说的那句话,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掀开帐帘走到外面。
夜色已深,营区里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少数几顶帐前还点着孤零零的灯笼。他裹紧了外袍,沿着营帐之间的通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不知不觉走到了东边营区与西边营区之间一片相对空旷的草坡上。
草坡上站着一个人。
月色的轮廓映出那道身形,萧景昀的脚步在那道身影辨认出来的一刻猛地顿住了。谢望晷背对着他站着,正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他的身姿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萧景昀站在十步开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喊他。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道背影,看着他微微垂着的头、拢在袖中的手、被风拂动的衣角。
他忽然想起除夕夜那场雪,自己站在梅树下背对着那个人,那个人也从后面走过来停住了脚步,隔着差不多的距离,差不多的安静,差不多的不敢开口。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移到了云层前,把他脚下那块地面的影子拉长了一寸。然后那道背影动了,谢望晷微微侧过身来,像是要转身离开。他转身的幅度不大,余光却刚好扫到身后那片暗影里的身影,他的动作僵了一瞬。
两个人隔着月色对上了目光。谁也没有开口,风在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凉意。萧景昀看见谢望晷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也站在原地看着他,喉头上下滚了一下,那些在胸腔里盘旋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最后是谢望晷先动了。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一个极浅极轻的颔首,然后转过身,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可萧景昀留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日里略慢了几分,像是每走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
萧景昀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营帐之间的暗影里,再也看不见了。他站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坡上,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过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夜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得他后颈微微发凉,他抬手拢了拢衣领,低头走着,没有回头。
第二天清晨萧景昀把翻车的图纸和修渠记录的抄本整理好,让人送到了羌国使臣的营帐。乌力罕收到图纸后亲自来道了谢,两人在帐外说了几句闲话,乌力罕看上去心情极好,笑得比昨日更加爽朗。萧景昀趁机提了一句:“使臣的金粟种子确是难得的好东西,不知你们羌国每年能收多少?”
乌力罕摆了摆手“"也不多,旱年能收个百来石就顶天了。不过这东西最大的好处是省心,种下去不太用管,到了秋天总能收一些,不会让老百姓颗粒无收。”他说着拍了拍萧景昀的肩膀,“殿下若在朔州试种顺利,来年我让人多带些种子过来。”
萧景昀拱了拱手,心里却多了一个疑问——既然每年只收百来石,那昨日那两人埋进林间土里的种子又从何而来?他面上不显,笑着谢过了乌力罕,便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区。他走到党植茵的小帐前停了一下,低声道:“午后来我帐里一趟,我有话问你。”
党植茵正在埋头整理她那些笔记,闻言点了点头。
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铺在营帐之间,萧景昀盘腿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是他凭记忆画下的昨日林中那片浅坑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党植茵坐在他对面,低头看了那张草图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我觉得他们埋的不是种子。”她说。
萧景昀抬眼看她:“什么意思?”
“你想啊,真正的好东西谁会偷偷埋在地里?那不是等着被人挖走吗?”党植茵用手指点了点草图上那个坑的位置,“而且那个位置虽然偏,可离羌国营区并不远,真要埋什么东西不该选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我觉得他们是在藏东西,不是怕被人找到,是怕被人看见。”
“怕被人看见什么?”
“怕被人看见他们在刨土。”党植茵说,“那个坑可能不是用来埋东西的,而是挖了东西留下的。”
萧景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忽然站起身来:“走,趁现在围猎还没开始,跟我再去那片林子看看。”
两人从营区西侧绕出去,一路穿过稀疏的林隙来到昨日萧景昀发现的那片地方。那坑已经被填平了,表面上覆了一层枯草和落叶,像是被人精心伪装过。萧景昀蹲下身拨开那层浮土,底下的土质和他今日在乌力罕帐前随意抓的那把土颜色质地别无二致——灰褐中带着淡淡白碱的沙质土。
他捻了捻那撮土,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拿走了这里的土。”
“拿土做什么?”党植茵不解。
萧景昀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成形了。他想起乌力罕与他交换种子时的坦荡和热切,提起羌国旱情时语气里那层不遮不掩的焦虑,说“我们缺的不是种子,是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重。
他忽然间把这些零碎的片段串了起来——羌国带来的好种子是真的,乌力罕与他交好也是真的,可羌国真正想要的或许远远不止翻车的图纸和修渠的抄本。他们带走的这片土,是要带回去研究这片土为什么还能种出东西来。他们不只是来朝贡的,他们是来取经的,取这片土地还能活下去的经验。
萧景昀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粒灰褐色的土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他心里没有怒意,反而浮上一丝说不清的感慨。一个小国为了活下去,连使臣都要偷偷蹲在异国的林子里刨土带回去研究,这样的急切他再熟悉不过了,他在朔州刚看见那片荒漠的土地时,心里的焦灼与他们此刻所图谋的,大约是一样的。
“回去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来路走。党植茵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小声问:“你不追究?”
“追究什么?”萧景昀没有回头,“他们拿土回去研究,又不是拿土回去种毒。何况我朔州也得了他们的种子,各取所需罢了。”
党植茵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去,冲他比了个拇指:“敞亮。”
萧景昀没有接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走出林子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他的肩上,他抬眼望了一眼围场的方向,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号角声,新的围猎回合又要开始了。他深吸了一口秋日清冽的空气,迈开步子大步往营区走去,党植茵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而此刻围场东边的草坡上,谢望晷正站在一株老榆树底下。他手里握着弓,弓弦已经上了箭,可他迟迟没有拉弓。他的目光越过围场上驰骋往来的人群,远远地落在那道从林子里走出来、正穿过营区通道往东边走的玄色身影上。
他看着那道身影和身后跟着的那道青布衣裳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走得自然而随意,像是在一起走了很多次似的。
他把弓放下了,垂下眼帘,手指在弓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转身上马,往围场另一头去了。马蹄踏着覆霜的草叶,发出一阵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很快便汇入了围场上往来驰骋的马群之中。
傍晚时分,萧景昀让人把一份新的东西送到了羌国使臣的帐中。那是他一下午亲笔抄录的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只写了四个字——旱地治要,里头列着他在朔州这几个月试过的引水、改土、选种、轮作的法子,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小楷写得清清楚楚,旁边的空白处还画了几幅示意简图。
乌力罕拿到那本册子的时候,整个人在帐中呆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朝东边朔亲王营区的方向,认认真真地抱拳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