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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秋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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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的队伍行了五日,终于抵达京城北郊的御围场。
远远望去,御围场的营帐连绵成片,各色旗帜在秋日的天光里猎猎翻飞。正中是明黄色的御帐,左右两侧按照品级依次排列着皇室亲贵、朝中重臣和各国使团的营区。营帐之间铺设了平整的黄土通道,来往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马嘶声、人语声、号角声混在一起。
萧景昀勒住马,眯着眼望了一眼那片营帐的规模,在心里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在朔州待了小半年,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了。
他身后不远处,党植茵从马车帘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一眼望见那片连绵的营帐和旌旗,眼睛顿时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这才叫排场"之类的话。
萧景琮的车驾在最前头停稳了,他掀帘走出来,四下环顾了一圈,转头对萧景昀说:“你住东边那片营区,我已经让礼部的人安排好了。今日先安顿下来,明日正式开始围猎。羌国的使团住在西边第三排,你若要过去走动,等安顿好了再去不迟。”
萧景昀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随从,刚要往自己的营帐走,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正从西边的营区方向走过来。
那人身形高大,步履沉稳,穿一身玄色骑装,腰间佩着一柄镶了宝石的弯刀,面上带着一种常年居于高位者特有的从容和气度。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打扮的人,瞧着倒不像是本朝的人。
萧景昀的目光在那人腰间那柄弯刀上停了一瞬,心里大约有了数——那弯刀的花纹和制式,他在礼部的文书里见过配图。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那人已经走近了几步,目光遥遥地对上了他。
那人站定之后,上下打量了萧景昀一眼,然后咧嘴笑了一下,用带着些微口音的官话朗声道:“这位想必就是朔亲王殿下了?久闻大名。”
萧景昀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拱了拱手:"不敢当。阁下是?"
“羌国使臣,乌力罕。"那人抱拳回了一礼,动作爽快利落,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不拘小节,"我早听说朔州有位年轻的亲王在封地上做了不少事,今日一见,果然比传闻中还要年轻。”
萧景昀被他这直来直去的夸赞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笑了一声客气道:"使臣过誉了,不过是些治下的本分事。”他顿了顿,想起党植茵叮嘱的那些话,又补了一句,“听说羌国那边的土地也干旱,我朔州恰巧也面临同样的困扰,若使臣不嫌弃,改日可以坐下来聊聊。”
乌力罕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压了回去,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那敢情好,我们羌国别的不多,跟旱地打交道的经验倒是攒了不少。改日有空,定来找殿下讨杯茶喝。”
他说完又抱了抱拳,便带着随从转身往西边去了。萧景昀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来一半——至少门路有了,接下来就看怎么把话谈到种子上去。
他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了一眼。果然,谢望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正站在几步之外的一顶帐篷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日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看不清表情。萧景昀与他对上目光的那一瞬,看见他微微别开了眼,低头去理自己的袖口,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萧景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也把目光收回来,转身钻进了自己的营帐里。
党植茵已经被安排在了东边营区靠后的一顶小帐里,她放下包袱的第一件事就是扒开帐帘往外看,把整个围场的布局打量了个遍,然后掏出纸笔刷刷地画了几笔,记下了羌国营区的位置和周边守卫的分布。游月蹲在她旁边看她画,一脸佩服:“党姐姐你好厉害,像个探子。”
“探子?”党植茵头也不抬,"我这是做功课。"
“做什么功课呀?”
“做功课怎么跟人换东西。”党植茵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摸清楚他们要什么,才知道我们拿什么去换。”
当晚,御帐设了接风宴。萧景昀换了一身正式的亲王常服,跟着萧景琮入席。宴席上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座中各国使臣你来我往地敬酒寒暄,场面热闹又嘈杂。
萧景昀端着酒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席间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西侧席位上的乌力罕。
乌力罕正跟旁边一位朝中官员说着话,手里的酒杯举得高高的,笑得坦荡而大声。萧景昀留意到他面前的小食案上摆着几碟颜色鲜亮的食物——其中有一碟是金黄色的、切成小块的烤物,瞧着不像本地的麦饼或米糕,倒有些像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多看了两眼,心里有了数。
宴席过半的时候,乌力罕果然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大大咧咧地往萧景昀旁边一坐,先敬了一杯酒,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殿下今日说想聊聊旱地的事,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不瞒你说,我们羌国这十几年都在跟天老爷抢饭吃,今年还算好一些,前几年旱得连草都长不出来。”
萧景昀放下酒杯,正色道:“不瞒使臣,朔州西边也有大片土地种不出东西了。我这次来秋猎,也是想看看能不能从各国使臣这里讨些应对旱地的法子。”
乌力罕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什么。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袋口系得紧紧的,布袋上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痕。他把布袋放在案上,往萧景昀那边推了推:“这是我们羌国今年新收的种子,叫‘金粟’。抗旱,耐瘠薄,不用太多水也能活。产量虽不算顶高,可旱年里旁的东西都死了它还能收,够应急了。”
萧景昀低头看着那只布袋,心跳快了几拍。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看向乌力罕:“使臣这样的厚礼,不知我该用什么来换?”
乌力罕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殿下是个爽快人。我听说朔州今年在修引水渠,还试了什么新式的翻车?我不要别的,就要殿下那翻车的图纸和修渠的详细记录。我们羌国缺的不是种子,是水。殿下若能把怎么把水从远处引到田里的法子教给我们,这一袋种子就是定金。”
萧景昀听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住心头的波澜。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翻车的图纸和修渠的记录,他朔州都有现成的,党植茵画的那些图纸他甚至多抄了几份。用一套图纸换一批抗旱作物的种子,这笔买卖无论如何都划算。他放下酒杯,伸出手去,稳稳地握住了那只布袋。
“成交。”他说,“明日我把图纸理好了让人送到使臣帐中。”
乌力罕哈哈大笑起来,又倒了一杯酒敬他,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不远处的萧景琮正跟几位朝臣说着话,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过来打扰。
宴席散后萧景昀回到自己的营帐,党植茵已经等得坐不住了,看见他回来便迎上去急急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了吗?”
萧景昀从怀里摸出那只布袋递给她。党植茵接过去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倒出几粒种子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淡金色,颗粒比麦粒略小,表面光滑。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萧景昀,声音都颤了:“这……这不是玉米。但这是另一种抗旱作物,我认得这个种子的样子,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它比玉米更耐旱,在我们那边叫它‘金粟’,收成虽然不如玉米多,可在干旱的地方种这个比种麦子强太多了!”
她捧着那些种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萧景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图纸我已经答应明日给他们了,这袋种子你先收好。等回了朔州,找块地试种。”
党植茵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收回布袋里,系紧口绳,双手捧着像捧着一颗易碎的金蛋。她抬起头来看向萧景昀,眼睛里亮晶晶的:“萧景昀,你这个人真行,说办就办。”
萧景昀被她这句直白的夸赞弄得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偏过头去假装整理案上的茶盏:“跟你学的,想到就去做,不拖。”
党植茵嘿嘿一笑,抱着那只布袋走到自己那顶小帐里去了。萧景昀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喝着,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
他侧耳听了听,是几个随行官员在议论明天围猎的分组安排,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他听着耳熟,又听了几句才辨出来是谢望晷。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帐帘上那道被夜风拂动了一下的缝隙上,缝隙外露出一角墨蓝色的衣摆,在夜色里一闪便过去了。
他把茶杯搁下,站起身来掀开帐帘往外看,只看见谢望晷的背影正往西边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的,很快便融进了营帐之间的暗影里。萧景昀站在帐门口看了一会儿,夜风从围场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拂过他的面颊。
他放下帐帘,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低头看着案上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忽然想起今日在围场入口处与谢望晷对上目光时他别开眼的样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吹熄了灯,躺进了被褥里。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帐顶,脑子里转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明天围猎要仔细些不能出丑,跟乌力罕的图纸要尽早让人誊抄一份,回了朔州该把哪块地拿来试种金粟,还有那个人方才低头理袖口的动作,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才放下去的,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翻了身把脸埋进枕间,把那最后一个念头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