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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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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昀没睡踏实。
他和党植茵商议完秋猎的事宜回到寝院时,夜已经深了。他推开寝房的门走进去,连外袍都没脱便往床上一倒,仰面躺在锦被上,盯着头顶的床帐发了片刻的呆。
白天的事一桩一桩地从眼前掠过——党植茵冲进来喊他名字时谢望晷拦住她的那一下,早膳时两个人谁也没看谁的沉默,正厅里那句殿下方才拦着我替她开脱的模样,倒不像只是敬重。
这句话到现在还刺在他心口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秋猎的事已经敲定了,党植茵要的种子的事他也答应了,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始终悬着一根线,时不时就往某个方向飘一下。
他想起那个人坐在客房里时安安静静垂着眼帘的模样。
他想,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除夕那晚在梅树下说话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击鞠场上隔着草坡说话的时候明明也不是这样的,可怎么一步一步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他想不明白。困意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他翻了最后一个身,终于沉沉地阖上了眼。
然后梦便来了。
梦里还是那间客房,还是那盏烛火,还是那个人仰面倒在锦被里的模样。可这一次梦里没有止步于那个即将落下的吻,它往下走了,走得很远、很深。萧景昀梦见自己俯下身去吻住了谢望晷的嘴唇,那唇比他想象中更软、更热。
……
他在叫他的名字。
没有“殿下”,没有“朔亲王”,就那么直直地、不遮不掩地叫了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从谢望晷的唇齿间逸出来的时候,让萧景昀整颗心都揪紧了,这两个字像在谢望晷心里藏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可在梦里再也藏不住了。
萧景昀在梦里俯下身去,把那个人整个人拢进怀里,感觉到那具身体在他臂弯里微微地发着抖,他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重、更不留余地,像是要把这两个多月来所有未说的话、未做的事、未敢触碰的距离,全部融进这一个吻里。
他在那一刻醒了过来。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声一声地撞着耳膜,被子里热得像是烧了一炉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头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的床帐,眼前还残留着梦里那些画面的残影。
……
他在枕头上趴了很久才慢慢地撑起身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合上了。
他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起身翻出干净的里衣,又打了水来擦拭身体。冷水浸湿的布巾按在皮肤上的时候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那层灼烫的余温才慢慢褪下去一些。
他把换下来的衣裤团成一团塞进床尾的包袱里,动作利落得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又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东西。可当他直起身来抬头看见铜镜里自己那张还泛着潮红的脸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而此刻在西跨院的客房里,谢望晷也在睁着眼睛。他梦见了另一种翻滚的、滚烫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画面。他在那片安静到近乎凝固的晨色里翻了个身,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早膳的桌上依旧安静得有些过分。萧景琮坐在上首喝粥,目光在萧景昀和谢望晷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瞧见两个人依旧一个低头搅粥一个垂眼夹菜,谁也没看谁。
他把自己面前那碟酱菜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像是想用这点动静打破沉默,可那碟酱菜落下去之后,两个人依然安静地坐着,谁也没伸手去夹。
萧景琮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先把气氛暖起来,开口问:“秋猎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萧景昀放下粥碗,正了正神色:“礼部和兵部的文书都已经到了,时间定在下月初十,地点在京城北郊的御围场。我这边该准备的行装和仪仗都让林管事在安排了,到时候提前三日出发,路上不赶。”
“使臣那边呢?”萧景琮又问,“今年来的有哪些国家?”
“递了国书的有齐梁两国,还有北边的几个部落,另外有个叫羌的小国也递了请朝的表文。”萧景昀说到这里顿了顿,“听说羌国那边这几年一直在西南边陲活动,他们的土地也旱,种的东西跟我们这儿差不多,不知道这回会带什么来。”
谢望晷听到这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在后院窗外听见的那些话,那个叫党植茵的女子说使臣会带来玉米和番薯的种子,说那是对朔州有用的东西。他垂下眼帘,把那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没有接话。
萧景琮点了点头:“到时候各国使臣都会在,你是亲王,言行举止上要格外注意些,不能让旁人觉得咱们皇家子弟失了体统。”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萧景昀脸上扫了一下,明显是在敲打他某些不合规矩的行径。
萧景昀心虚地“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假装没听出大哥话里话外那一层深意。
早膳结束之后,萧景昀便忙着去安排秋猎随行的事了。他让人去请党植茵来正厅商量随行的名目,又让林管家去备马车和行装,院里院外进进出出的仆从比平日多了不少。谢望晷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听见萧景昀正跟林管家交代“多备一辆马车,有个女眷同行”——他当然知道那辆马车是为谁备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客房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游月捧着一叠新洗好的衣裳从廊下跑过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小姑娘赶紧刹住脚步,仰起头来看见他,眨了眨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谢公子!”
谢望晷低头看见是她,面上的神色微微松了些:“游月姑娘,什么事这么急?”
“王爷让我给党姐姐送干净衣裳去,秋猎的时候要穿的。”游月说着,把那叠衣裳往上颠了颠,“谢公子也要去的对吧?到时候党姐姐也有伴了!”
谢望晷看着她脸上那个亮晶晶的笑,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让游月跑过去了。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游月跑远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又泛了上来。他想,那个人确实交到朋友了。那个人和那个朋友说话的时候声音是轻快的,表情是松弛的,笑意是真的从眼底泛起来的。这些他都亲眼看见了,可每一次看见,心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客房门里,合上门,把那片热闹关在了外面。
萧景昀带着党植茵赶到正厅商量秋猎的细节,党植茵坐定之后先确认了秋猎的具体时间地点,然后说:“到了秋猎场上,你要想办法帮我接触到羌国的使团。他们那边土地干旱,最有可能带耐旱作物的种子来。”
萧景昀抬眼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带了?”
“我不知道。”党植茵老实地说,“但值得去试。你想想,一个穷地方出来的使团,来朝贡带什么最有面子?带金银珠宝他们拿不出手,带土产他们怕被人瞧不起。最划算的就是带几袋当地最好的粮食种子,又能表明心意又不掉价,还能给主人家留个好印象。我要是羌国的使臣,我就这么干。”
萧景昀被她这套歪理说得无言以对,想了想又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好,到了御围场我让人留意羌国使团的动静,有机会就安排你过去。”
“多谢多谢!”党植茵双手合十朝他拜了两拜。
另一边,谢望晷在自己客房里坐了一会儿,想着秋猎的事。他此行原本只是替父亲送信,送完就该回京了,可太子邀他同行赴猎,他便不好推辞。何况他也隐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想再看看那个人在秋猎场上是什么模样。
他正出神,门外传来叩门声。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的是萧景昀身边的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子,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谢公子,王爷让我送这个来给您。他说猎场上风大,这东西或许用得上。”
谢望晷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灰色狐裘,领口一圈毛茸茸的白狐毛,瞧着便知道是上好的料子。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柔软的毛边,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绒感,像是被人刚晒过太阳似的。他的目光在那件狐裘上停了很久,忽然想起除夕夜那个雪地里,那个人裹着一件一模一样的银灰色狐裘站在梅树下,回过头来冲他笑的模样。
他合上匣盖,低声说了一句:“替我谢过王爷。”
小厮应声退下了。谢望晷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匣盖又看了一眼那件狐裘,然后关上了,他的手还搁在匣盖上,指尖按着那微凉的木质表面,一点一点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