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距离 ...
-
党植茵正蹲在后院廊下的台阶上,手里举着半串糖葫芦啃得正欢。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壳,咬下去嘎嘣一声脆响,糖渣掉在衣襟上她也顾不上拍,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得眉眼都眯了起来。游月蹲在她旁边,两人分吃一串,两个小姑娘肩并着肩像两只偷到粮食的小松鼠。
“游月游月,”党植茵把嘴里那口山楂咽下去,拿竹签指了指游月手里的糖葫芦,“你的上面的糖比我多,咱俩换换。”
游月护食地把糖葫芦往怀里一藏:“不换!你的也一样多!”
“我数过了,你的比我多两块糖皮。”
“党姐姐你眼花了。”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游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脑袋说:“对了党姐姐,太子殿下这次来,是来通知咱们王爷秋猎的事儿。每年秋天皇室都要办秋猎,各国使臣也会来。听说今年有好几个国家的使臣要来呢,可热闹了。”
党植茵啃糖葫芦的动作猛地一顿。她嘴里还含着半颗山楂,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秋猎,各国使臣,朝贡。
那些使臣来的时候会带什么?金银珠宝、香料绸缎,这些东西她不感兴趣,可她需要的那些东西,说不定就在其中。
玉米、番薯、土豆,这些耐旱耐贫瘠的高产作物,若是能从哪个国家的使臣那里拿到种子,朔州这片地就有救了。她越想越激动,连嘴里的山楂都忘了嚼,含含糊糊地鼓着腮帮子问:“你家王爷现在在哪儿?”
游月被她弄得一愣,想了想说:“这个时辰……大约在正厅陪太子殿下品茶吧。”
党植茵一听,二话不说把手里的糖葫芦往游月怀里一塞,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和糖渣,拔腿就往正厅的方向跑。游月在后头喊了两声“党姐姐你要去哪儿”也没喊住,只看见她的背影一溜烟拐过了回廊拐角,裙摆扬起来像一面小旗。
正厅里,萧景昀正端着茶盏陪萧景琮说话。
两人聊的是朔州府库今年的收支,萧景昀把账册翻出来指给大哥看,正说到修渠的那一笔开销怎么拆借周转,忽然厅外传来一阵毫无章法的、咚咚咚踩着地砖跑过来的响动。
萧景昀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身影已经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正厅的门槛,人还没站稳声音先到了:“萧景昀!我听说秋猎要来了——”
厅里的三个人同时顿住了。
萧景琮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那道闯进来的身影上——一个穿着素净棉布裙袄的年轻女子,头发简单地绾着,鬓边还沾着一点糖葫芦的糖渣,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正一脸急切地朝萧景昀的方向冲过去,半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萧景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以他的身份和教养,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直呼皇族名讳,更别说是这样毫无规矩地冲进正厅。
谢望晷坐在萧景昀下首的位置,正低头品茶。他听见那声“萧景昀”的时候手指一顿,抬眼望去,便看见一个陌生女子已经走到了萧景昀面前,伸着一只手像是要去拽他的袖子。他的眉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拧紧了——他认出了那是谁。
他在来的路上听萧景琮提过,说萧景昀在朔州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整日跟在萧景昀身边,似是帮着料理农田的事。他当时听了并没有多想,只当是萧景昀在封地找到的一个能干的帮手。可此刻亲眼看见那女子直呼其名、伸手便要拉扯的模样,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便一下子涌了上来。
“放肆。”谢望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利落的冷意。他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身形一动便拦在了党植茵和萧景昀之间,抬手挡住了党植茵那只伸出去的手腕,让她没法再往前半步,“怎可直呼朔亲王大名?”
党植茵被他这一拦吓了一跳,手腕被挡在半空,整个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穿墨蓝衣裳的年轻人正皱着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她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旁边的萧景昀,发现自己好像闯了什么不该闯的场子——正厅里那盏茶的香气沉静而端肃,太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她只在历史书里读到过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让她后脊一凉,连带着膝盖都有点发软。
萧景昀赶紧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一边往党植茵这边走一边冲谢望晷摆了摆手:“仰仪兄,是我让她这么叫的,她见我也不用行礼,都是我跟她说的。”他说着侧过身挡了一下谢望晷的视线,又暗暗给党植茵使了个眼色——先走。
党植茵反应极快,立刻往后缩了一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打扰了打扰了我认错人了我先走了”,然后一转身,脚底抹油般溜出了正厅。她的脚步声在廊下咚咚咚地响了几下便远去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萧景琮端着茶盏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萧景昀一眼,目光里带着兄长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像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萧景昀被那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干咳了一声重新坐回座位上,端起茶盏假装喝水。
谢望晷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方才拦人的姿势没有完全收回去。他看着党植茵跑出去的背影,又转回目光看了一眼萧景昀。他想起太子在来路上说的那些话——他在朔州交到一个能说上话的朋友了,那个人能跟他说几句真心话,比什么都强。
他当时还在想,能被萧景昀当作朋友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如今亲眼看见了,原来是个能直呼其名、伸手拽袖、毫无规矩可言的女子。
他垂下眼帘,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可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腹压在微烫的瓷壁上,怎么都暖不过来。
萧景昀坐在对面,能感觉到谢望晷身上那股冷冷的、一言不发的沉默。
他其实知道谢望晷在想什么,他能解释,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党植茵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说她帮他种地、教他治土引水、救了大半片田?说他和她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在替她开脱,说了反而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党植茵这个人,”萧景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实,“她在农事上确实有一套。我这几个月修渠改土的法子,大半都是她提的。她说话是没规矩了些,可人不坏。”
谢望晷放下茶盏,声音不冷不热的:“殿下用人的眼光,倒是比从前宽泛了许多。”
萧景昀听出了他话里那句“用人的眼光”底下压着的另一层意思,那股昨夜和今早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此刻被这句话一激,忽然之间就烧了起来。
“仰仪兄这是什么意思?”萧景昀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她帮了我很多,我敬重她,也护着她,这有什么问题?”
“敬重?”谢望晷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里的神色清清冷冷的,“殿下方才拦着我替她开脱的模样,倒不像只是敬重。”
“你——”
萧景昀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看着谢望晷那双在日影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忽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说你误会了,想说你凭什么管我和谁走得近。
那些话全挤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攥紧了自己膝上的衣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坐在上首的萧景琮终于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他看看萧景昀,又看看谢望晷,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这茶凉了,换一壶吧。”
他的话像是往烧着的炭火上泼了一捧水,那股滋滋作响的热气被压了下去。萧景昀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在正厅里跟人吵起来,赶紧深吸一口气垂下头去。谢望晷也敛了眉眼,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再开口。
夜幕彻底落下来之后,萧景昀才从书房里出来。
他方才陪着萧景琮又坐了大半个时辰,聊的都是些朝中和朔州往来文书上的事。萧景琮见他心不在焉的,也不再追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让他早些歇着,便起身回东跨院的客房了。萧景昀站在廊下目送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这才转了个方向,往后院走去。
党植茵住的地方在后院最靠里的一间小偏房里,紧挨着她平日里捣鼓种菜的那片小菜地。萧景昀走过去的时候,远远便看见那间屋子的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烛光,窗台上还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插着一把不知从哪儿薅来的野花,开得泼泼洒洒的,瞧着倒是热闹。
他叩了叩门。
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党植茵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见是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一把把他拽了进去,回头还小心地把门带上了。她这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确认没有尾巴跟着。
“白天你可吓死我了!”党植茵一屁股坐回桌前的矮凳上,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那个蓝衣服的是谁啊?他的眼神好吓人,我都没来得及碰到你袖子就被他拦住了,他手劲儿还挺大的……”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虽然谢望晷那一挡并不重,可那股子利落的气势还是让她到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那是太尉谢崇简的长子,谢望晷。”萧景昀在对面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大堆纸页上,顺手拿起一张看了看,“是跟着我大哥一起来朔州的。”
“哦,谢望晷。”党植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歪了歪脑袋,“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挡我那一下,看着都像要揍我了。”
萧景昀捏着纸页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没有对你有意见。他性子就是这样,见不得人不合规矩。”
“那你以前也没少不合规矩吧?”党植茵随口说了一句,“我怎么没见他拦你?”
萧景昀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之间不一样”,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无论怎么听起来都怪怪的,只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过去,含糊地说了句:“反正他不是针对你。你跟他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党植茵瘪了瘪嘴,嘟囔了一句“严谨得跟门板似的”,但也没再多说,很快就把话题拉了回来:“对了,我白天那么急着找你,是为了给你看这个。”她说着把桌上那堆纸页拨拉了几下,从中抽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用茶碗和烛台各压住一角。
萧景昀低头看去。那两张纸上画着两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线条有些歪歪扭扭的——党植茵的绘画功底约莫只停留在能让人看明白是什么的程度。每一处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尺寸和用途。
“这个叫翻车,”党植茵指着第一张图纸,手指沿着那长长的、带了许多木叶片的轮廓划了一道线,“把低处河里的水刮到高处田里去。如果是大片的农田引水灌溉,这个东西是主力。河水、塘水都能引,不用人力挑,效率比你那竹管快多了。”
萧景昀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看着那一排排木叶片沿着一条长链排列的样子,脑子飞快地转了转,已经大致想明白了它运转的原理。他点了点头,没有打断,示意她继续说。
“然后是这个,”党植茵又指向第二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转轮,轮子四周绑了一圈竹筒,“这叫筒车,不用人出力气,水自己就能把水引上来。把它立在河边,水流冲转轮子,轮子转起来的时候竹筒会转到水下装满水,再转到高处的时候水就自己倒进水槽里,顺着槽流到田里去了。”
她说着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东西修好之后就不用管它了,日夜不停地转,一分力气都不用出。你想想,等你把它立在河边的那些田块旁边,旱季的时候别人家地都干了,你家地还有水,那得省多少事?”
萧景昀低头看着那两张图纸,目光在翻车的叶片和筒车的转轮之间来回移了几趟。他想象着那些木制的结构在河边立起来的样子,想象着水被它们从低处刮到高处、从河里引到田里的场景。他抬起头来看向党植茵,认真地开口:“这两样东西,你能教工匠做出来吗?”
“能。”党植茵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做不了那么精细的木工,但我能把原理和结构讲清楚,你们这儿如果有手艺好的木匠,照着图纸试几遍就能做出来。翻车比筒车简单些,可以先做翻车试水。”
“好。”萧景昀把两张图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我明日就让人去找木匠。”
党植茵见他收好了图纸,又往他面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这次去秋猎,一定要带上我。”
萧景昀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为什么?”
党植茵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秋猎的时候会有各国的使臣来,那些使臣来朝贡,带的东西里面可能会有一种叫玉米的粮食种子,还有一种叫番薯的。我不确定它们的名字在这里叫什么,但它们都是耐旱耐贫瘠的高产作物,亩产比你们现在种的麦子要高好几倍。如果朔州能得到这些种子,西边那些种不出东西的地就有救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萧景昀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笃定——像是她亲眼见过那些作物在地里长成的样子,像是对它们能救这块地这件事深信不疑。他看着她那双被烛火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党植茵眨了眨眼,张了张嘴,像是在想要怎么措辞,最后含糊地说了一句:“我那边……我们那边种过。真的种过,收成特别好。”
萧景昀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好,我带你。不过到时候你要听我的安排,不能像今天白天那样冲进来大喊我的名字。”
“我保证不喊了!”党植茵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然后又补了一句,“在别人面前不喊。”
萧景昀没有跟她计较这个文字游戏,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桌上那只粗陶茶碗的盖子,忽然换了个话头:“你读了七年的农学……为什么选了这一行?”
党植茵被他这一问,安静了一瞬。她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不少:“我那个时代……有一个很伟大的爷爷,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全世界的人都吃饱饭。”
她说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透过那团跳动的光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小时候听过他的故事,后来长大了,读了他写的书,就想着……我也想做点什么事。哪怕只是让一小片地多打几斗粮食,也值得。”
萧景昀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她口中的“那个时代”是什么意思,只是坐在那盏烛火对面,看着她被光映亮的侧脸。
“人吃饱了,才能想别的。”党植茵说,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一些,“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写诗、画画、琢磨天底下所有有意思的事。如果连肚子都填不饱,那就只剩下活着了。活着和活着不一样——有的人只是喘气,有的人是在过自己的日子。”
她说着转过头来看向萧景昀,笑了一下,“你问我为什么学农,大概就是因为我不想让太多人只能喘气吧。”
萧景昀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那只茶碗盖子放回碗沿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然后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问:“若有一天天底下的人都吃饱了,不再需要为了温饱奔波了,你最想干什么?”
党植茵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了亮:“那就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啊。去看我没看过的山,没见过的海,去尝尝每一个地方做出来的不同味道的饭。你呢?”
萧景昀被她问得微微一怔,他想过分府出去了就找个清静地方待着,几间屋子,前头种花后头种菜。可此刻他心里浮上来的画面却变了一个样,变成了山和水,变成了没见过的地方,变成了和某个人并肩走很远很远的路,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田地,尽头是落日沉下去的地方。
“和你一样。”他说。
党植茵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那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萧景昀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白天干活留下的泥痕,指甲缝里也嵌着洗不净的褐色土渍,可那伸过来的姿态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犹豫。他想起在宫里这些年,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伸出手来。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去,在她的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
“志同道合的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
两人相谈甚欢,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从秋猎的安排说到翻车的材料,又从筒车的选址说到哪种木料最耐水。
党植茵越说越兴奋,连比带划的,好几次差点把桌上的茶碗碰翻了。萧景昀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问她细节上的问题,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说,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弛而温和的神色。
而此刻,窗外廊下的暗影里,谢望晷安静地站着。
他其实不是有意要听墙角的,只是方才他路过回廊时看见萧景昀往这边走,脚步不自觉地便跟了过来。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隔着那扇半掩的窗,看见了屋里烛火映着的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坐在对面,隔着案桌说话,姿态自然而随意。
谢望晷站在那片暗影里没有动。他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两道影子——萧景昀侧着身坐着,肩膀的线条松弛而舒展,那是他在自己面前从未有过的姿态。
他和萧景昀说过那么多的话,可从来没有一次是这么说话的。他们之间要么隔着客气的距离,要么隔着带刺的对话,要么隔着昨夜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从未听过他用那种语气跟谁说话——不是客套的、不是试探的、不是带着距离的,就是简简单单的、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说话的语气。
他在那根廊柱后面站了很久,久到萧景昀站起身来告辞,脚步声从屋里出来,沿着廊下往另一个方向远了。他才慢慢地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沿着来路往自己的客房走去。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扬起。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忽然想起方才听见的那句话——和你一样。他把那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到最后,舌尖上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涩。
他没有回自己的客房,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仰头望着天上那轮被夜风吹得格外清亮的月亮,看着看着便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可他心里知道,那道从昨夜起就横亘在他和那个人之间的缝隙,此刻似乎又被什么东西往深里推了一推,比昨夜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