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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荒唐梦 ...

  •   晚宴设在正厅旁的偏厅里,算不上多丰盛,萧景昀让人备了朔州本地几样拿得出手的菜色——一碟酱烧羊排、一尾清蒸河鱼、一盆热气腾腾的菌子炖鸡,还有两壶从城外老酒坊打来的陈年高粱酒。酒液澄澈,倒在白瓷碗里泛着浅琥珀色的光,酒香醇厚而烈。

      萧景琮喝了几碗,脸上便泛了红。他素来酒量不算顶好,今日又赶了远路,几碗下去眼神便有些散了,靠在椅背上拍着萧景昀的肩膀说了好些话,说朝里那些事多烦人,说父皇最近脾气见长,说他那位嫡福晋沈诗雅整日念叨着要跟他一起来看看萧景昀的新府邸,可惜身子不便没能成行。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最后趴在案上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十一你在这儿好好的,大哥就放心了,”便沉沉睡了过去。

      萧景昀叫人把大哥扶去了东跨院的客房安顿。他自己也有些上头了,那高粱酒后劲足,喝的时候不觉得,等站起身来才发觉脚步有些飘,脚下像是踩着棉花。

      他扶着桌沿站稳了,看了一眼还坐在对面的谢望晷,那人端坐在椅上,面色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眼神也比平日里松散了几分,正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酒慢慢喝完了。

      “仰仪兄,我送你去客房。”萧景昀开口,声音有些发闷,像被酒气浸过似的。

      谢望晷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起身的动作倒是稳的,可走了一步便微微晃了一下,萧景昀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隔着衣料,他感觉到谢望晷的手臂是热的,带着酒意蒸腾出来的微烫的温度。

      “走吧。”萧景昀说。

      客房安排在府邸西跨院,离正厅有一段路。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萧景昀扶着谢望晷的手臂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谢望晷跟着他的步子走,步子有些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认真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安稳。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院子里那丛翠竹被风吹动的簌簌声,也带来远处田野里隐约的虫鸣。萧景昀闻到他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酒气混着旅途风尘的味道,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身上那股混着雪水清冽的气息。那时候他还喊他"公主",那时候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棵梅树的距离。

      他正出着神,脚下一个不留神,踩到了廊下一块翘起的地砖边角,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了一下。谢望晷被他一带,两个人便一起往旁边的方向歪了过去。萧景昀只来得及伸手胡乱撑了一下门框,力道没控制住,连带着谢望晷一起栽进了半开着的客房门里。

      倒下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软而热,等那股晕眩过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压在了谢望晷身上。他的膝盖抵在床沿边,一只手撑在谢望晷耳侧的床面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他肩头。

      谢望晷仰面倒在柔软的锦被里,衣襟在方才那一摔里微微散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领口和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萧景昀撑起身来看他。

      酒劲在那一瞬间涌上来,让他眼前有些发花,可身下那个人的脸却清清楚楚地映进他眼里——谢望晷的眉目在床头那盏烛火的映照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睫微微颤着,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闪躲,也没有推开他,只是那么安静地、沉定地望着他。

      萧景昀的视线落在他嘴唇上,那唇色因为方才喝过酒的缘故比平日里殷红了几分,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淡而温热的酒气。

      他鬼迷心窍了一般,一点一点地俯下身去。

      那个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近到他能看清谢望晷眼睫上落着的那一点烛火的碎光,近到他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的幅度,近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谢望晷唇上,把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吹得微微一颤。

      谢望晷没有闭眼。

      他始终睁着眼睛看着萧景昀,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像两枚浸过水的墨玉,干干净净的,没有抗拒,没有犹疑,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落下来。

      萧景昀在那片目光里快要触碰到那两片殷红的唇瓣了,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几乎是弹开的,那个动作太大了,大到他整个人往后一翻,背脊撞在床尾的立柱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却顾不上去揉,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在床前三尺远的地方站定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悬在身侧,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谢望晷慢慢坐起来。

      他看着萧景昀,看着他目光躲闪地看向墙角的样子,看着他通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朵尖,看着他垂在身侧那两只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的手。

      他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安静地看着他。

      “仰仪兄,”萧景昀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目光死死盯着墙角那盏宫灯,仿佛那是什么极其值得研究的物件,“你……你早点休息。”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怕谢望晷开口说任何一个字似的,转过身去大步往门口走。他的背影慌乱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小跑着的,走到门口时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伸手扶了一把门框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往外迈,顺手把门带上了。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不轻不响的“咔嗒”声。

      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带着几分仓促,很快就消失在夜风里。

      谢望晷坐在床沿上,手还按在身侧的锦被上,指尖陷进柔软的缎面里,感觉到那片衣料还带着方才那人压上来时的余温。他的目光落在方才萧景昀站过的那片地面上,看见地砖上还有他方才慌乱中踩出来的半个脚印,一半实一半虚,像是落了脚便立刻拔起来跑掉了。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一道极轻极淡的触感,像是有人在那片唇上吹了一口温热的气,那气息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点酒液的辛辣和麦谷的醇香,转瞬便散尽了,可他指腹按上去的时候,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比别处热上那么一点。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被揉皱的衣摆。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人俯身下来时,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映着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看到他眼底那一片被什么搅乱了的光,仓皇逃开的时候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的狼狈样子。

      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脱了靴子,躺进被子里,锦被带着一股干净而陌生的气息,是朔州王府惯用的那种晒过太阳的棉布被面的味道。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睁着眼睛望着床帐顶,望着那上面被烛火映出的、微微晃动着的暗影。他的目光很安静,可他的心口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跳着,比方才沉了一些,也比方才快了一些。

      此时东跨院的客房里,萧景琮正躺在床上闭着眼,酒意未散,呼吸绵长而均匀。他方才被人扶着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了,此刻睡得正沉,可他的嘴角却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他梦见萧景昀与心悦的女子成婚,夫妻恩爱,家庭和睦。

      而萧景昀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寝院,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掌心又热又烫,连带着耳朵尖和脖颈都烧得发红。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个人躺在被褥里一眨不眨望着他的样子。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发现那画面还在。

      他坐了很久才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

      茶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可他的脸还是烫的。

      他把空茶杯搁回桌上,望着窗外那轮被夜风吹得格外清亮的月亮,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什么。

      完了。

      萧景昀一夜没睡。

      他在窗前的圈椅里坐了一整夜,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可目光始终没落在书页上。窗外的夜色从浓墨一样的深黑渐渐转成灰蒙蒙的蓝,又从灰蓝一层层地变浅、变亮,到最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他的膝头和那本书页上,他才像是被那道光烫了一下似的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发现那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把书拿倒了。

      他把书合上搁在案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清晨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廊下那只不知名的雀儿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他推开窗,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连着熬了一夜的混沌和发胀的脑袋都被那股凉意冲散了一些。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觉得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夜的东西总算松动了一丝。

      他转身去洗漱换衣的时候,铜盆里的水映出他自己的脸——眼底两团青黑,面色也不太好看。他对着水面发了片刻的呆,然后弯腰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凉的井水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些,可昨夜那一幕的画面却又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他闭了一下眼,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推门出去了。

      而西跨院的客房里,谢望晷也是天没亮就醒了。

      梦里起初是昨夜的场景,那盏烛火还是那样的颜色,那人撑在他上方,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可后来不知怎的,那个画面忽然翻转了过来——他翻身压了上去。

      梦里那个人被他按在身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睁大了望着他,眼底先是惊讶,随即慢慢漾开一层薄红。

      那张平日里漂亮得近乎不真切的面孔因为情动而晕染开来,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又热又乱。谢望晷在梦里低下头去,吻住了那两片殷红的唇,听到身下的人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细碎的、带着颤音的闷哼。

      他们在梦里交缠了许久。衣料窸窸窣窣地摩擦着,那人仰着脖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全被谢望晷衔进了唇齿之间。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睫颤得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的翅膀,底下滢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水光。谢望晷看见那张绝美的面孔因为他而染上红色,从眉眼到下颌,从鬓角到锁骨,每一寸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寸都像是被他的指尖一寸一寸地烙下了印。

      他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躺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中衣,衣襟也整整齐齐的,只是一场荒唐的梦罢了。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触到一片滚烫。他把脸埋进掌心里,低低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翻身下床,用冷水洗了几遍脸,才把那层烧红从皮肤上褪下去。

      用早膳的时候,三个人在偏厅里围着一张方桌坐下。

      萧景琮酒醒了之后神清气爽,坐在上位喝粥喝得心满意足,一边喝一边跟萧景昀说这朔州的米比京城的新鲜,熬出来的粥稠而不腻。

      他说了一会儿发觉没人接他的话,便左右看了看——萧景昀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面前的粥碗,像是在数碗里的米粒,整张脸绷得紧紧的,目光死死钉在粥面上,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而谢望晷坐在萧景昀旁边,姿态倒是比萧景昀端正一些,腰背挺直着,可他那双眼睛也一直垂着,筷子夹起一根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萧景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搁下粥碗,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他分明记得昨天下午在城郊田埂上,两个人并肩站着说话时气氛已经松快了许多,萧景昀还主动问谢望晷西北的法子能不能用,谢望晷也答了,两人站在日光下说话的模样瞧着也像是把先前那些隔阂翻过去了。

      怎么过了一夜,又打回了原形?

      萧景琮张了张嘴想问问,可看见萧景昀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里的样子,又看见谢望晷端着粥碗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夹了一块糖饼放进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决定先按下不提。

      一顿早膳在沉默中结束。

      萧景昀放下碗筷的时候几乎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擦了擦嘴:“大哥,今日我带你去见见朔州府衙的几位官员。你难得来一趟,他们昨天就递了帖子想拜见你。”

      萧景琮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他走过谢望晷身边时停了一步,温声问:“仰仪,你今日有何安排?”

      谢望晷也放下了碗,答道:“臣要替父亲去拜访一位住在城西的旧友,送一封家信。大约午后便能回。”

      “好,那你先去忙你的。”萧景琮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了萧景昀一眼,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出了偏厅。

      谢望晷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出去,看见萧景昀走在萧景琮身侧的背影,脊背绷得笔直,脚步也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在逃什么似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粥,碗沿上还留着方才那个人不小心碰出来的半圈指印。他用手掌覆上去,指腹恰好能嵌进那圈印痕里。他垂着眼帘看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身出了偏厅。

      萧景昀带着萧景琮走在朔州府衙的中廊上时,面上一派镇定自若,正跟萧景琮介绍着府衙的建制和各司的职责。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日里差不太多,甚至还带着几分轻快的热络,可萧景琮是看着他长大的亲哥哥,那些藏得再好的不对劲,在他眼里都跟写在脸上一样清清楚楚。

      等到了府衙后院一间单独的小厅里落座喝茶、左右没有旁人时,萧景琮把茶盏搁下,看着萧景昀,开门见山地问:“怎么了?”

      萧景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一声:“什么怎么了?我好得很,大哥你方才不是看见了吗,我跟刘知府问话问得多利索。”

      “你不利索的时候才是利索的时候。”萧景琮不接他那岔,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你方才跟刘知府说话的时候,半句废话都没有,问的全是田亩、粮价、渠工,一条一条挨着问,像背出来的功课。你在应付我,不想让我看出你心不在焉。”

      萧景昀的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面上浮着的几片碎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大哥,你就别问了。没什么事。”

      萧景琮看了他一会儿,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性子,越是追着问越是问不出来,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换了个话头:“好,那我不问了。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提一提。”

      “什么事?”

      “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萧景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你今年也快十五了,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定亲了。我跟你大嫂商量过,她认识不少京中官宦人家的好姑娘,回头让她给你留意几个,画像和家世都给你寄来,你自己挑。”

      萧景昀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差一点把茶水洒出来。他赶紧把茶盏搁回案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勉强挤出一个笑:“大哥,这种事情急不得。我才到朔州两个月,连府里的事都没理顺,哪有什么心思成婚。”

      “成婚和管封地又不冲突。”萧景琮不紧不慢地说,“有了家室,府里也热闹些,你一个人在这儿,我跟母后都放心不下。”

      萧景昀张了张嘴想说“我一个人好得很,”可话还没出口便想起了昨夜那个人仰面躺在烛火里一眨不眨望着他的样子,那截露出来的素白中衣领口和那两片殷红的唇瓣一股脑地涌上来,让他耳根又开始发烫。他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用那股烫意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再说吧。”

      萧景琮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目光在萧景昀那张绷得太紧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而此刻城西的一座老宅院里,谢望晷正坐在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堂屋里,面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那老人姓郑,是谢崇简早年军中的旧友,如今已年过六旬,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虽然老花了,可看人的时候还是带着当年的那种直率和不遮不掩。

      谢望晷把父亲的信和土产都送到了,郑老爷子接过信拆开看了,又问了谢崇简的身子近况,又问了谢家如今在京中的光景,谢望晷一一答了。老人家听得频频点头,末了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拍了拍谢望晷的肩膀说:“你父亲有你这样能干的儿子,是他的福气。”

      谢望晷微微低了低头:“郑伯伯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郑老爷子摆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越看越满意,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仰仪,你今年也快十五了吧?”

      谢望晷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是。”

      “十五了,不小了。”郑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端着他那只老茶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续道,“我有个外甥女,今年十五,人长得端正,性子也温厚,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可也是清白人家。你既然来了朔州,不如见一见?”

      谢望晷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答道:“郑伯伯,我此行只是替父亲送信,不好耽搁太久。况且……婚姻之事,还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好私自做主。”

      “哎,见一面又不要紧,又不是让你立刻定亲。”郑老爷子豪爽地一挥手,“你父亲那边我回头写信跟他说,他要是不同意,我亲自跟他理论。”

      谢望晷的嘴唇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着的汤色,忽然想起昨夜那个人鬼迷心窍俯下身来的样子,想起他慌乱逃开时连头都不敢回的背影,想起早晨那顿沉默到令人窒息的早膳里两个人始终没有交汇过的目光。

      他在心里把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最终还是轻轻地、稳稳地说:“郑伯伯,我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

      他这话说得并不强硬,语气也还是恭敬有礼的,可那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却像是用软钉子钉进去的。

      郑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见他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一丝动摇,便也不再逼迫了,只是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说:“行行行,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我不催。不过你回去跟你父亲说,让他别光顾着朝堂上的事,儿子的终身大事也得放在心上。”

      谢望晷垂着眼应了一声“是”,心里却说不上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堵了。他忽然想起萧景昀方才早膳时把脸埋进粥碗里的样子。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淡淡的涩意从舌根蔓延开来。

      他在郑家又坐了一会儿,陪着老人家说了些家常话,便起身告辞了。走出郑家大门时日光正好,街面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他站在门口眯着眼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一程路之后,他在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停了一停。那串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壳,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红艳艳的颜色忽然想起昨夜烛火下那个人眼底映着的暖光,他鬼使神差地掏钱买了一串,握在手里继续往回走。

      糖葫芦的竹签被他捏得微微发暖,山楂上的糖壳在日头底下有些化了,黏黏地沾在手指上。他没有吃,就那么握着那串糖葫芦走了一路,走到朔王府门前时,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糖葫芦,又抬头望了一眼门楣上“朔亲王府”那四个大字,最终还是把它给了门房小厮:“拿进去给府里的孩子分了吧。”

      小厮接过去道了声谢,他迈步跨过门槛,沿着廊下往府里走去。经过正厅门口时他脚步放慢了一些,听见里头传来萧景琮和萧景昀说话的声音——萧景琮正在说某位大臣家小姐的品貌,萧景昀含糊地应着“嗯”“是吧”“再说吧”之类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谢望晷从未听过的、近乎慌张的敷衍。

      他没有停步,继续沿着廊下走回了自己的客房,合上门,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握过糖葫芦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沾着一小点化了的糖浆,黏黏的、亮晶晶的,他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了,然后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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