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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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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望晷站在原地,他方才那句“微臣见过朔亲王殿下”说出口之后,喉头便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萧景昀那句“好久不见”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殿下别来无恙。”他说。
萧景昀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望晷,日光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段距离照得清清楚楚,连空气中的浮尘都能看见。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想问那日在击鞠场上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让他生气了,想问他在太尉府里过得好不好,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被他咽了回去。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说:“先进城吧,大哥一路上辛苦了。”
萧景琮站在一旁,把他俩之间的片刻沉默全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萧景昀的肩:“走,带我去看看你的王府。”
一行人进了城,萧景昀走在最前头引路,萧景琮跟在他身侧,谢望晷落在后面几步的位置。他走在队伍末尾,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道玄色的背影上——那道背影比他记忆中的高了一些,肩背的线条也不似从前那样单薄了,许是在朔州这两个多月里晒黑了不少,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比离京时结实了几分。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除夕夜那场雪里,那个人裹着银灰色狐裘站在梅树下的样子。那时候他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脸看梅花时后颈露出的那段肌肤白得像新雪。如今隔着几个月的风霜和路途再见到他,少年人的身量抽开了一些,眉目间那股总是松松散散的笑意底下,添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沉静。
谢望晷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黄土路面,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该再看。
萧景昀的王府比谢望晷想象的要宽敞许多。五进五出的院落收拾得干净利落,影壁后头种着一丛翠竹,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片细碎而清凉的影。
萧景昀把他们带到正厅里落了座,早有仆从奉上热茶和几碟点心,碟子里摆的是朔州当地特有的芝麻糖饼和蜜渍枣,看着质朴,闻着倒香。
萧景琮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这茶不错,你府里自己备的?”
“从城外农户那儿买的。”萧景昀在他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一块糖饼咬了一口,“本地茶,不值什么钱,胜在干净。”
萧景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那块糖饼,然后说:“你好像变了不少。”
萧景昀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大哥是说我去种地的事儿吧。长史密奏里写的那些,你和父皇都看了?”
“看了。”萧景琮放下茶盏,“父皇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折子递给的我。他跟我说——”他学着父皇的语气,压低了声线,带着一种模仿的严肃,“‘你那个弟弟,在朔州不知道折腾什么,你去看看他是不是把脑子也种进地里了。’”
萧景昀“噗”地一下没绷住,嘴里的糖饼渣差点喷出来,赶紧拿袖子挡了一下,咳了两声才说:“父皇的措辞还是这么精准。”
“精准什么?”萧景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审视和关切,“我是真的来看你在折腾什么。长史奏报说你这两个月把朔州境内的地跑了一遍,还弄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府里种菜治田。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大哥说。”
萧景昀把嘴里的糖饼咽下去,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朔州的粮价在涨。我查了册子,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西边有大片的荒地已经种不出东西了。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朔州会有饥荒。”
萧景琮听着,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种不出东西的原因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一部分是地力透支,一部分是缺水,西边还有一大片盐碱地,不是人力能一下子改过来的。”萧景昀说着,目光转向厅外,“我在想办法。引水、改土、换种,每一样都要时间,也要钱。”
“钱的事,"萧景琮开口,语气比他方才沉了一些,“我可以替你想办法。你差多少,先跟我说个数。”
萧景昀摇了摇头:“不是大哥一个人能填得上的。这是长远的事,得让朔州自己长出办法来。”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谢望晷,“仰仪兄在西北待过七年,那边的地比朔州更苦,不知道仰仪兄有没有见过类似的法子?”
谢望晷一直低着头喝茶,听见自己被点了名,抬起眼来看向萧景昀。两人隔着茶案对上了目光,萧景昀那双眼睛里带着认真的、不掺任何别的东西的询问,让谢望晷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轻轻松了一下。
他想了想,放下茶盏,说:“凉州那边的地也旱,也有盐碱地。当地人用过一个笨法子——冬天把碱土刮起来堆到一处,第二年春天引水冲地,冲上两三遍,盐分能去掉不少。虽然费工,但管用。”
萧景昀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刮碱土,引水冲……这法子听着和党植茵说的差不多,回头我跟她合计合计。”他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糖饼渣,“大哥难得来一趟,我带你看看我这两个月的成果。仰仪兄也一起来吧,城郊那片试田我让人试了新的引水法子,你去看看跟西北那边的做法像不像。”
他说话的语气自然而随意,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场带着刺的对话,似乎那些隔着城池和路途的沉默从未存在过。
谢望晷看着他站在日光里的侧影,看着他转过头来冲自己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示意“走吧”的模样,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线头忽然之间找到了一根可以抽出来的头。
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听殿下的。”
萧景琮走在最前面,萧景昀跟在他身侧给他指路,谢望晷落后半步走在萧景昀另一边。三个人顺着王府的石阶往下走,穿过中门,拐上通往城外的街道。午后的日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并排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像三条平行的线,慢慢地、慢慢地往同一个方向延伸过去。
萧景昀一边走一边说着地里的事,说暗渠用的是竹子打通了埋在地下,说试田分了五块用五种不同的法子治,说党植茵那个姑娘虽然来历不明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可种地是真有一套。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来看向谢望晷:“仰仪兄,你方才说你在西北见过刮碱土的法子,那你见过用竹管引水吗?”
谢望晷走在他身侧,日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想了想,摇了摇头:“西北那边竹子少,用的多是陶管。竹管容易腐,恐怕撑不了太久。”
“我知道,”萧景昀说,“可陶管太贵了,得先拿竹子撑一阵子,等缓过来了再换。我已经让人去周边山里砍了一批老竹,先做实验,看看能用多久。”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带着一种在做一件自己认定的事情时特有的笃定和兴致。谢望晷偏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竹管怎么打通怎么埋,日光把他晒得微微泛红的侧脸映得格外生动。
谢望晷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里除夕夜梅树下那个人、击鞠场上槐树下那个人都不太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仿佛那层总是挂在脸上的、带着几分懒散和漫不经心的壳,在这一刻被日光晒薄了一些,透出底下更真实更热乎的东西来。
谢望晷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挺好的。”
萧景昀听见他这短短的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谢望晷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头走着路,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萧景昀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可他嘴角弯起的那道弧度,比他方才自己以为的要深了一些。
三个人穿过城门,沿着官道往城郊的方向走去。道旁的田野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微微发白的绿——那是党植茵带着农户们新翻过的地,垄起得整齐,沟也挖得深浅一致,远远看去倒比两个多月前萧景昀初来时精神了不少。
路边有几个正在干活的农户看见萧景昀来了,老远便直起身来跟他打招呼,嗓门又亮又大:“王爷!今儿个垄都起完了,党姑娘说下午灌水!”
萧景昀冲他们摆了摆手,声音扬起来应道:“好,灌的时候叫上我。”
谢望晷跟在他身侧走过那片田地时,目光落在一排排整齐的田垄上,看着那上面绿油油的嫩苗在日光里挺着腰杆,又看了看田埂边新挖出来的那道浅浅的水沟,沟底铺着碎石子,壁上抹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石灰混着黏土和沙,抹得不算平整,却实实在在地把水堵在了沟里。
他停住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按了按那层抹壁,又看了看沟底的石子,然后站起身来,看向萧景昀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在城门口太子说的那句“他跟我从来不说真心话。”
此刻他看着萧景昀站在田埂上弯腰跟一个老农说话的模样,看着他一边比划一边点头的样子,看着他被日头晒得微微发亮的额头上沁出的薄汗,他想,这个人其实一直在用行动说他的真心话,只是不曾用嘴说出来罢了。
他正想着,萧景昀从田埂那头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望见他蹲在沟边看沟壁,便扬声问:“仰仪兄,怎么样?这沟挖得还行吧?”
谢望晷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答了一句:“沟壁抹得不算太匀,但方向是对的。”
萧景昀听了,笑了一声,迈步走回来,走到谢望晷身边也蹲下身看了看那道沟壁,伸手摸了摸那层灰白色的抹面,指尖蹭下一小撮细末来,他捻了捻,说:“党植茵说是石灰沙黏土按比例和的,第一次抹,手生。下一段会好一些。”
他说着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谢望晷脸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眉目照得清清楚楚,“仰仪兄觉得,这法子放在西北能不能用?”
谢望晷站在那里,日光把两个人之间那一段空气晒得微微发烫,田野里偶有风声裹着泥土的气息拂过来。他心里那些在来路上盘桓了许多天的、沉甸甸的念头,此刻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被晒化了似的。
“能用。”他说,“只要有人愿意干。”
萧景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日光里暖融融的,没有一丝从前那种带着距离的、客气而疏淡的意味。
谢望晷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这两个多月以来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人轻轻挪开了一角,露出一道缝隙来,有光从那边透过来,落在心口上,热而妥帖。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和萧景昀并肩望着眼前那片在日光下泛着新绿的田地,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可那半步像是被这两个多月来所有的沉默和未说的话一寸一寸地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