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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为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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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党植茵正蹲在后院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双手捧着一张刚出锅的葱油大饼,饼面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喷香。她吃得正专心,连嘴角沾了葱花都没顾上擦,忽然感觉后脖领一紧——那只熟悉的手又伸过来了。
“哎——又来!”党植茵被提溜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大饼,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两条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游星你给我放下!让我吃完!”
游星面不改色地把她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外走,丢下一句:“王爷在门口等着。”
党植茵被塞上马背的时候,那块大饼总算被她抢回了嘴里,她趴在马脖子上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混不清地喊:“这回又是去哪里啊!”
游星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便小跑起来。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把党植茵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一手攥着饼一手抱着马脖子,颠得东倒西歪。
到了地方,党植茵被游星一把从马背上提溜下来,她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了,赶紧扶住马鞍站稳了,还没来得及拍掉衣摆上沾的灰,一大群人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那是一群农户,男男女女都有,身上穿的衣裳大多打着补丁,颜色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磨得起了毛。他们看见党植茵,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开了:“党姑娘!俺们可算把您盼来了!”
“党姑娘您快帮俺们瞧瞧,这片地都快把人急死了!”
“种啥死啥,俺们一家人指着这地吃饭呢……”
党植茵被他们围在中间,耳畔全是叽叽喳喳的声音,她赶紧举起手里的半块大饼示意了一下:“别急别急,一个一个说,你们先让我看看地。”
一个农妇挤到前头来,手里攥着一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植株,植株的根部还带着泥,叶子已经蔫了,边缘发黄发褐,有几片叶子上还布满了细小的虫眼。
她把那捆植株递到党植茵面前:“党姑娘您快看看,这是刚收上来的,根都烂了,叶子也长虫,俺们今年施的肥比往年还多,可收的还不如往年一半!”
党植茵把那块大饼塞进嘴里叼着,腾出两只手来接那捆植株,蹲下身来细细查看。她把植株的根翻过来看了看,又用手指掐了一下根部,发现已经软烂发黑,凑到鼻端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她又扒开植株附近的表土,抓起一把攥在掌心里,捏了捏,又看了看颜色,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她蹲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十几步,蹲下再抓一把土,反复看了好几处,最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对围在她身边的农户们说:“这块地,有盐碱化的迹象了。”
农户们面面相觑,一个年长些的老汉挠了挠后脑勺:“盐……啥?啥盐?”
“盐碱化。”党植茵尽量把话说得简单些,“就是这块地里的盐分太多了,日积月累的,土里含盐量太高,庄稼的根就吸不了水,所以它烂根、黄苗、长虫,种什么都不活。”
这时候,萧景昀从不远处走过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扎着,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皮靴,靴面上还沾着泥点子。他显然已经在这片地上走了有一阵子了,听见党植茵的话,他停下脚步,问:“那要怎么做?”
党植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弯腰看了看刚才拔出来的那棵植株的根系,说:“一片地有一个治法,不能一概而论。我建议把这块地分成几片小的试田,分区分片去试,每片用不同的法子,记录下效果,哪个好用就用哪个。”
她说着转向那群农户,问:“你们平时施的是什么肥?”
农户们七嘴八舌地答道:“人畜肥。”
“俺们还专门从镇上买,可贵了。”
“可不,花了不少钱呢。”
党植茵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是不是每次种完再种,用的肥越来越多?”
那老汉一拍大腿:“对啊!俺们也是这么想的,肥越多地越肥嘛!可就是不对劲,肥一年比一年用得多,钱一年比一年花得多,地倒是一年比一年收得少!还长虫!今年虫比往年都多,可把俺们愁坏了。”
党植茵听完,叹了口气,蹲下身又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说:“不是因为肥不够,是你们用错了。这块地降水少,雨水没法把表层的盐分冲走;蒸发又强,地下水被吸上来,带着盐分一起到了地表。人畜的粪便里有盐分,你们年年往上加,盐就一年一年地积在田里,时间久了,庄稼的根就吸不到水,它就烂,就黄,就长虫。”
农户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老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党姑娘……那这地还有救不?”
党植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一个笑:“有救,但得分着来。”
她弯腰在地上画了个简略的示意图,“轻度的盐碱地,可以种些耐盐的庄稼——高粱、谷子,这些都扛得住。种之前先把地深翻一遍,把虫卵、病菌、烂梗子全翻出来,让太阳晒它几天。中度的,你们看那边那一片,”她伸手指了指稍远处颜色发白的几块地,“那种就得引河水淋盐,开挖排水沟,把地下水位降下去,把庄稼种在高高的垄上。盐分容易积在低处沟里,垄上的盐分就低,庄稼就能长。”
她说着又指了指远处几乎寸草不生的几块地,“那种重度的,暂时先别种了,撂荒休耕,让土地自己缓一缓。”
她说完抬头看向萧景昀:“这些都得一小块一小块地试。不能一口气全改了,要分区域记数据,哪一种法子效果最好,明年就推广哪一种。”
萧景昀站在一旁,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先划出五亩试田。分五片,按你说的法子去试。”他转头看向那老汉,“你们愿意吗?”
老汉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党姑娘说咋办就咋办!”
周围的农户们也纷纷附和,有人已经跑去拿锄头了。
党植茵被他们簇拥着往田埂上走,一边走一边比划着跟他们讲哪块地该翻多深、垄该起多高。萧景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跟上去,只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游星跟在他身后,低声说:“王爷,王府长史的密信今早到的。”
萧景昀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说了什么?”
“长史把您在朔州做的事密奏了皇上。皇上看完之后……一句话也没说,把折子递给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看完,也没有说话。”
萧景昀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着游星,眉尾微微挑了一下:“没有说话?”
“是。”游星面无表情地复述道,“长史的信里写了,皇上原话是——‘堂堂一个亲王,跑去种地了?’太子殿下看完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去种地?’”
萧景昀听完,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听起来颇为云淡风轻:“他们还说了什么?”
“太子殿下说,要亲自来朔州看看。还说秋猎的名单已经拟定了,要您准时参加。”游星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皇上允了。”
萧景昀的脚步微微放慢了半拍。他心里是高兴的,大哥要来,他其实很想见他,可他又不想让大哥看见他这副满身泥巴的样子——他那大哥从小便是端方持重的模样,大概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那个会背《千字文》的弟弟如今蹲在田埂上跟农户讨论盐碱地吧。
他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然后说:“写信告诉大哥,让他多带点钱来。”
游星的脚步猛地一顿,抬头看向自家王爷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到底什么也没问,只低头应了一声:“是。”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萧景琮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他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封刚刚誊好的信,是他写给萧景昀的回信。信上的措辞用的是兄长对弟弟的口吻,温和平实,问了朔州风物如何,问他身子好不好,吃住惯不惯。
他把信折好封口,交给心腹送出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东宫庭院里那株正值花期的老桂树,满树米粒大小的碎金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甜而清冽。
他望着那株桂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萧景昀还小,刚满六岁,有一天他路过上书房,隔着窗缝看见小小的十一弟正趴在案上写字,小手攥着笔杆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他那时候背诗背得好极了,先生夸一句他能开心一整天,眼睛亮晶晶的,像夜里的星星。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就慢慢暗下去了,他不再抢着背诗了,不再在先生面前露出那种“我都知道”的神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挑不出毛病的平庸。他把那些聪明藏得严严实实,连他这个做大哥的都只能偶尔从那层壳的缝隙里窥见一点透出来的光。
他在东宫的位置上坐得越久,心里便越想越明白——萧景昀藏起自己的聪明,大半是为了让他这个大哥不被猜忌。
父皇虽然立了他为太子,可朝中盯着东宫的眼睛一只比一只毒,若是皇后膝下再出一个才华出众的嫡子,那些人绝不会放过做文章的机会。萧景昀把自己藏进平庸里,就是在帮他这个大哥把路走得更稳些。他想说谢谢,可每次见了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都化作按在头顶的那一下。
这一次去朔州,他一定要当面跟那个傻弟弟说一句“你辛苦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辆青布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往北行着。
谢望晷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他此行是替父亲去朔州拜访一位旧友,那位老先生曾是父亲在军中的同袍,后来告老还乡住到了朔州,父亲托他带一封亲笔信和几样京中的土产过去。他原本想自己一个人走完这段路,可出城不过两日,便在官道上遇见了太子的车队。
太子认出他之后,派侍卫来请他过去说话。两人在官道边的茶棚里坐了一会儿,萧景琮说听太尉大人提过他要北行的事,正好同路,不如结伴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谢望晷推辞了两句,萧景琮却摆摆手说“不必拘礼,路上闲聊解解闷也好,”他便不再推辞,收拾了行装上了太子的马车。
一路上他们聊了不少,有时候聊京中近事,有时候聊边关风物,萧景琮问起谢望晷在西北待的那些年,他便说起凉州的戈壁、风沙和夏夜里热烘烘的晚风。
萧景琮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问他骑射是在西北学的还是回京之后练的,谢望晷答说在西北学的,那边的马性子烈,骑惯了之后回京反倒觉得京里的马太温顺了。
萧景琮闻言笑了一声,说那正好,等我那傻弟弟在封地养的马也一定是烈性子,到时候你们比试比试。
谢望晷正端起茶盏喝茶,听到“我那傻弟弟”四个字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面上浮着的几片碎叶,说:“太子殿下说的……是朔亲王殿下?”
“除了他还有谁。”萧景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长兄特有的无奈和宠溺,“他小时候在上书房里被先生罚抄是常事,骑射课上也老是垫底。我有时候想,他要是愿意把心思放在功课上,未必比旁人差。”
他说着目光转向远处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不过他也从不肯跟我说他心里想什么。我这个做哥哥的,说起来真不称职。”
谢望晷握着茶盏的手又紧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槐树底下对他说“我还是和仰仪兄保持距离比较好”时微微绷紧的下颌,想起他转过身去走得又快又直的背影,想起那日之后再也没见过面,连一封信都没有。
他沉默着听萧景琮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后来看开了。”萧景琮说,语气重新轻松起来,“他不跟我说,也总有人能跟他说。前阵子我听人说,他在朔州遇到一个能说上话的朋友了。那个人跟他年纪差不多,性子也好,能在他面前说几句真心话,这比什么都强。”
谢望晷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抬起头来看向萧景琮,嘴唇动了动,想问“那个人”是谁,可话到了嘴边又没问出口。
他心里隐约觉得,能跟萧景昀说上话的“朋友”大约不会是他——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带着刺,像是两个人各自攥着一把砂子往对方身上扬,扬完之后谁也没能先低头去拂。
萧景琮见他不说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
“没什么。”谢望晷垂下眼帘,把茶盏搁回桌上,“只是觉得……朔亲王殿下能在朔州交到朋友,是好事。”
萧景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各自上了马车继续赶路。接下来的路程里,谢望晷坐在车里没有再掀帘子往外看。他把那封父亲写给旧友的信摸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是父亲的手书,一笔一画端正而有力,他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太子说的那些话。
那个人在朔州交到朋友了。
那个人跟那个朋友说真心话。
那个人在朔州过得很好。
他一边想一边觉得自己这些想法有些可笑——那个人过得不好他才该担心吗?他有什么立场去担心?那日在击鞠场上他走得那么干脆,连头都没回,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并扔在了身后,此刻却一点一点地又飘回来,在他胸口盘旋着不肯落下来。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了一眼北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只是替父亲去送信。顺路,顺路而已。
车队又走了几日,终于进了朔州的地界。
萧景琮的车驾到了城门前时,远远地便看见城门洞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玄色的亲王常服,腰束玉带,发冠高束,正背着手站在那里,日光从城门上方斜斜地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他看见车驾近了,便迈步迎上来几步,脸上露出一个笑。
“大哥!”萧景昀站在城门口冲他摆手。
萧景琮从马车上下来时,还没站稳便被萧景昀一把抱住了。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萧景琮愣了一下才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感觉到怀里那副肩背比离京时结实了不少,晒黑了一些,可那股子热烘烘的劲儿倒是比从前更足了。
“瘦了。”萧景琮说。
“没瘦,结实了。”萧景昀松开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大哥一番,“大哥也瘦了,是不是朝里事情太多?”
萧景琮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力道和从前一样轻而稳。然后他侧过身,让出身后马车上下来的另一个人。
萧景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便僵住了那么一瞬。
谢望晷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行装,衣摆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日光落在他的眉目间,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得分外分明。
他看着萧景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拱了拱手,“微臣见过朔亲王殿下。”
萧景昀看了他一会儿。
他心里想过很多种再见面的情景——想过去信问他的近况,想过托人带一句话给他,想过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可他没想到他会跟着大哥一起出现在朔州的城门口。他忽然觉得方才被大哥拍过的那处头顶还在微微发烫。
“仰仪兄。”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