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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失约 ...
初二那日,天还没亮透,窗纸上笼着一层灰蒙蒙的蓝。
谢望晷起了个大早。他翻身坐起来时打了个哆嗦,飞快地套上夹袄,又去够床尾那件新做的墨绿锦袍——除夕夜穿过一回,回来便让丫鬟洗净熨平了,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柜面上。他把它抖开披上身,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又抬手捋了两把额前有些翘起来的碎发,自己端详了片刻,觉得还算齐整,这才推门出去。
廊下的雪还没扫干净,薄薄地覆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往正院走,脑子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找个什么由头出门——昨日听父亲提起今日要去城郊的庄子上看一桩地契的事,大约午后才能回来,趁这个空当溜进宫去应当不难。
他刚绕过正院的门,便瞧见堂屋的门已经开了,灯盏亮着,父亲谢崇简正端坐在堂中,手边一盏热茶,面前摊着几封文书,看样子是刚起身不久。
谢望晷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他本以为父亲出门早,自己可以悄无声息地溜掉,谁知今日竟起得这般迟,正好撞在枪口上。
他硬着头皮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父亲安。”
谢崇简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墨绿锦袍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起得倒早,今日有什么安排?”
谢望晷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答道:“儿子想出门走走,昨日睡得闷,想活动活动筋骨。”
“去哪儿?”谢崇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着随意,但谢望晷知道自己父亲素来是这样——越是说得云淡风轻的时候,底下越是惊涛骇浪。
他迟疑了一瞬,到底不敢撒谎,便含糊道:“想进宫一趟,前儿……前儿除夕宴上遇见了个人,约好了今日再见的。”
他把话说得含混,心想着父亲若追问起来再如实交代也不迟。
可谢崇简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谁?”
“十一殿下,萧景昀。”谢望晷老实答道。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谢崇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历经官场沉浮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谢望晷看不透的神色,像深潭里沉下去的什么东西,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不许去。”
谢望晷怔住了。
他以为父亲只是盘问两句,顶多叮嘱几句“莫要失礼”“早些回来”之类的话,可“不许去”这三个字落得又重又干脆。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父亲,十一殿下他……”
“十一殿下如何,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谢崇简打断了他,压着的东西已然隐隐冒了头,“你才回京半年,宫里的事你不知道深浅。那位十一殿下,你离他远一些。”
谢望晷的耳根慢慢烫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这股突如其来的执拗是从哪儿来的——他一向是听话的,在西北时听将军的,回京后听父亲的,连除夕宴上母亲说的他都老老实实照做了。
可此刻听着父亲那句话说“离他远一些”,他胸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浇得他整个人透心凉。
“父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十一殿下待人温厚有礼,并不是您想的那样。他只是约我一同赏梅,并无旁的……”
“并无旁的?”谢崇简抬眼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掂量自己这个儿子到底在想什么,“望晷,你和他不过一面之缘,你了解他多少?”
谢望晷被这一问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他说话时和和气气的”“他在宫人面前也没有架子”“他约我的时候笑得很好看”,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他确实只见过他一面。
说话说了不过两刻钟的光景,可那两刻钟里他记住了很多细碎的东西,记得他说话时微微上挑的眼尾,记得他低头拂雪时露出的那截手腕,记得他问“西北的风是什么样子的”时语气里透出的认真。
这些算不算了解,他不知道,可他就是想去。
“就算只有一面之缘,”他梗着脖子说,“君子相交,贵在诚意。十一殿下以诚待我,我若失约,岂不是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谢崇简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面上那层平静像冰面一样裂开一道口子,“你可知你今日若去了,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太尉嫡子私自与皇子频繁往来,你当那些盯着东宫之位的人都是瞎子不成?”
“我们只是赏梅而已!”谢望晷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儿子不是蠢人,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父亲为何连这都要拦着?”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谢崇简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那双眼里的东西清清楚楚地浮到了面上——是一层薄薄的怒意,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像是担忧,又像是疲惫。
他看着自己这个从西北回来不久的儿子,看着他涨红的脸、梗直的脖子、紧抿的嘴唇,忽然觉得这孩子身上那股犟劲儿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好,”谢崇简缓缓开口,“你既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清楚,那便回屋好好想一想。今日哪里也不许去,把门关上,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谢望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了两下,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父亲那张冷肃的脸,到底把那些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一激灵,可那股闷气还是堵在胸口没有散开。他转过身,快步走出堂屋,靴底踏在雪地上咯吱作响,步子又重又快,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谢崇简独自坐在堂屋里,手指按在微凉的茶盏壁上,久久没有动。他听着外头廊下那道脚步声渐渐远了,远了,最终消失在院门的方向,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不是不想让儿子交朋友,他只是看得太清楚了。
那位十一殿下,皇后的嫡次子,生了一张仙人似的脸,性子瞧着温吞散漫,可谢崇简在官场沉浮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越是瞧着平平无奇的,底下越是藏着东西。萧景昀若真是个平庸之辈倒也罢了,可若他藏了锋,那这把锋刃迟早要亮出来。到那时候,靠近他的人,要么被他护在身后,要么被他拖进漩涡里去。
而他不想让谢望晷成为后者。
禁足的第一日,谢望晷在屋里坐了一整天。窗纸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地移,从东墙挪到西墙,再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那个人今日去梅树下等了吗?雪下得那么大,他会打着伞去,还是像除夕那晚一样站在树下,任由雪落了满身?
他想起萧景昀说“后日天气若好,我还来这儿”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可他又记得那个人的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像落了星子进去。谢望晷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吐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那日午后,谢崇简被一道急诏召进了宫。皇帝在御书房里问了几桩政务上的事,又随口提了两句西北军务的安排,谢崇简一一应对完毕,退出御书房时,在廊下遇见了一个人。
萧景昀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暖炉,正低头跟身旁的小太监说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头罩着那件银灰色的狐裘,帽兜没有戴起来,乌黑的发间落了细细一层雪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谢崇简,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弯起眉眼笑了一下,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太尉大人。”
“十一殿下。”谢崇简回了一礼,心里大约猜到了什么。这个时辰来御书房“请安”,未免太凑巧了些。
萧景昀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趟来得有些突兀,目光却不闪不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太尉大人今日入宫,是独自来的,还是带了府上公子一道?”
他把话说得客气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寒暄。
可谢崇简听得出来,他看着萧景昀,看着他精致的面容,看到他眼底那点藏得很浅却到底没能完全藏住的期待,心底忽然浮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回殿下,”他答道,声音温和却疏淡,“犬子今日身子不适,未能随行。劳殿下记挂了。”
萧景昀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可谢崇简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指尖往袖口里缩了缩。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语气仍是随和的:“原是如此。那请太尉大人替我给仰仪兄带句话,就说……就说改日天气好了,我再约他。”
他说到“改日”二字时,谢崇简从他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涩意。萧景昀随即又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是漂亮的、温和的、挑不出毛病的,可谢崇简瞧着,总觉得那笑意比方才浅了一层,像一层薄薄的霜,一碰便要化了。
廊下有风穿堂而过,卷着细雪扑在人脸上。萧景昀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朝谢崇简微微颔首,转身往宫道另一边走去。
他走得不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子也仍是稳的,可谢崇简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见过的一幅画——一只雏鸟从巢边探出头来,张着翅膀想飞,却被人轻轻挡了回去,它站在枝头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缩回脚爪,转身跳回巢里去。
萧景昀走进宫道拐角处时,停了一停。他背对着谢崇简的方向,低着头,手指在暖炉的盖子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手来,用袖口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动作很快,像是被风吹得有些痒。然后他继续迈步往前走了,再没有回头。
谢崇简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可三日之后,朝中忽然传出一则流言——说太尉谢崇简私下里已与十一皇子萧景昀往来密切,谢家有意在未来的储位之争中站在萧景昀那一侧。
流言传得煞有介事,连细节都有鼻子有眼,说初二那日谢崇简入宫与十一皇子在御书房外密谈许久,两人相谈甚欢,依依惜别。
谢崇简闻讯时正在书房里看书,当场便将手中的书搁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深结。他叫来管家,让他去打探这流言的源头,管家去了半日回来说,源头查不到,像是从市井里忽然冒出来的,一夜之间便在几家茶馆酒肆里传开了,次日又蔓延到了几座官署里头去。
“空穴来风。”谢崇简坐在书房里,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这流言来得蹊跷,时机又恰好卡在他与萧景昀在御书房外碰面之后,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凑巧。可若说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人的目的是什么?是把谢家拖进储位之争的水里,还是拿萧景昀当筏子,另有所图?
他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谢家世代忠良,从不参与党争,这是他立身的根本。若这流言继续发酵下去,传到皇帝耳朵里,不说旁的,光是“太尉私下结交皇子”这顶帽子扣下来,便够他喝一壶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躁意,重新提起笔来,将此事在心底暂且按下,只吩咐管家继续查下去,务必将源头揪出来。
七日后,流言终于水落石出。源头是城西一家茶馆里一个说书先生酒后胡诌的闲话,不知怎的被有心人听去,添油加醋传了开来,越传越像那么回事,到最后竟连“密谈许久”“相谈甚欢”的细节都编得有鼻子有眼。谢崇简派人去查了那说书先生的底细,发现他与任何一家府邸都没有往来,纯粹是喝多了酒瞎编的,一场虚惊。
可虚惊也是惊。
这日傍晚,谢望晷的禁足刚刚解除。他推开门走出来时,脸上还带着连日闷坐的倦色,抬头看见父亲站在院中,背着手,望着天边被暮色染成橘红的一角。听见脚步声,谢崇简回过头来,看着他。
“出来了?”
“是。”谢望晷垂着眼,声音闷闷的。
谢崇简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石桌前坐下,示意谢望晷也坐。
父子二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暮色从树梢一点一点地漫下来。谢崇简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着他这些天瘦了一圈的脸颊,看着他垂在膝上攥着拳头的双手,终于缓缓开口:“你现在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不让你入宫了吧。”
谢望晷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说出口。他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着他眼底那层疲惫而沉沉的东西,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那流言他这些天虽然被关在屋里,却也听下人嚼舌根时漏进来几句,当时只觉得荒唐,此刻却忽然想通了父亲当初那句“你可知你今日若去了,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的分量。
他低下头,半晌没有出声。暮色里,他攥着拳头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掌心里是被指甲掐出的四个月牙形的浅痕。
“儿子知道了。”他哑着嗓子说。
谢崇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到底一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往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往后若真想去见谁,先跟我商量。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只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只是你和他两个人之间的事。”
谢望晷坐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
他望着渐暗的天色,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对不起,今日又没能赴约。
然后他放下手,站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槐枝头时发出的一阵细碎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萧景昀:那个人没来,哭唧唧。
谢望晷:没能去赴约 ,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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