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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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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的噼啪声,混着窗外细碎的风声。日光从糊了明纸的窗格里透进来,落在案角的砚台边。
萧景昀握着笔,脊背挺得端端正正,后颈那段白腻的肌肤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绷着一道笔直的线。案上铺着的一张素纸已经抄到了第三行,字迹工工整整,笔画一笔一画都规矩得近乎刻板,只是速度实在算不上快——一横一竖,他都要微微顿一顿,像是在脑子里反复核对过那字该如何写,才敢下笔。
老儒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书案后,正低头批阅另一本册子,偶尔抬头扫他一眼,目光在那些墨迹尚未干透的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萧景昀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
他其实并不笨。
他三岁启蒙,四岁能将《千字文》从头背到尾,一字不差。五岁那年宫里设宴,几位皇子被召到御前轮流背诵诗文,轮到他时,他背了一篇长长的骈文,行云流水,满座皆惊,连父皇都抚掌说了句“不错”。
可也就是那之后不久,前朝后宫之间的暗斗渐渐浮出水面,母后将他唤到跟前,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话,他至今还记得每一个字。
“昀儿,往后在人前,不要显得太聪明。”
他当时不太明白,小孩子总是希望被人夸的,背得好会得到糖果和笑声,背不好则要面对先生沉下来的脸色和戒尺。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些,看得懂了前朝和后宫之间的你来我往。那些投在皇子们身上的目光里藏着的衡量与算计足以让他丧命,便明白了母后那句话的分量。
于是他开始犯错,背诗时故意记混两句,写文章时用错典故,骑射课上一箭脱靶,然后挠着头做出懊恼的模样。
起初他做得生疏,手抖、心跳加速,可做着做着便越来越熟练,熟练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是真的会背那首诗、真的知道那个典故的正确出处、真的能一箭射中靶心而不偏毫厘。
像一尾鱼潜入深潭,水面只余一圈极淡的涟漪,再看不见底下的动静。
今日要背的是《论语·八佾》,萧景昀昨夜已经将文意和字句都记熟了,躺在床上默默背了三遍才合眼。
先生叫他起来诵读时,他故技重施,刚念到“孔子谓季氏”便舌尖一僵,“八佾舞于庭”那五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连贯的音来。
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时把“是可忍也”念成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整句都串了位。
老儒放下书卷,面色肃然地看着他。那是上书房里最严厉的师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厉害,看人时像是能把人骨头缝里的懒怠都给照出来。
他没有发火,只是把那句“殿下,方才所读,何处记错了?再读一遍”
萧景昀垂着眼,又重新开口,他这次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顿地念,到了“三家者以雍彻”那句的停顿便含糊地带了过去。
“皇家子弟读书,贵在熟记于心,而非囫囵吞枣。”老儒合上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殿下身负天家血脉,今日若是连篇章都记不牢,他日何以论家国社稷?”
一旁侍立的内侍游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手指在袖子里绞成了麻花。
他从小就和妹妹游月跟在萧景昀身边伺候,知道这位十一殿下私底下读书时并不像上书房里这般磕绊,可这话他不敢说,也说不得。只能暗自替自家主子捏了一把汗,盼着先生快快把这篇揭过去。
萧景昀却没有任何辩解。他站起身,退后半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朝老儒俯身长揖,腰弯下去,脊背却仍是直的。
“弟子愚钝,恳请师傅再予指点。”萧景昀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尾音微微低下去,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惭愧,“弟子方才确有疏漏,不敢推诿。只求师傅为我逐字讲明,弟子愿抄写十遍,务求记牢。”
没有半分皇子骄矜,他做了整整八年的平庸十一殿下,在如何“平庸”地认错这件事上,早已炉火纯青。
萧景昀知道老儒最看重什么——态度。宁可是个笨学生,只要肯学、肯低头、肯认错,便不会真的被责罚太重。
果然,老儒见萧景昀这般诚恳,面色稍缓了些,拿起书卷,当真一句一句地为他讲解起来。讲到“八佾舞于庭”时特意解释了佾的规制,讲到“三家者以雍彻”时又引了《诗经》里的原句对照。
萧景昀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应一声“弟子明白了”,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这些他都知道,他昨夜就已经查过典了。但他此刻的表情是认认真真、似懂非懂的,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努力在消化那些话。
老儒看他这副模样,语气又柔和了几分,末了将书卷放下,指了指案上的笔墨:“把这一段,抄写十遍。日落之前,须得交上来。”
萧景昀应声,重新坐回案前。
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两下,然后落笔,一笔一画地抄写起来。萧景昀低着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每一个字,写着写着,心思却不自禁地飘远了。
他想起昨夜的雪,想起那株梅树下,一个人走进来,远远地站在雪地里,一身墨绿的锦袍。那个人脸上先是惊惶,然后窘迫,最后结结巴巴地喊他公主。
萧景昀想起那个画面,嘴角便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笔尖也跟着一歪,“雍”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一条细小的尾巴。他赶紧收敛心神,把那笔尾巴描回去。
那个人说,他叫谢望晷,字仰仪,十四岁,十月生人,比自己大一个月。
萧景昀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谢望晷,谢仰仪,念着念着,手指便不自觉地松了松笔杆,又在下一笔落下去之前收紧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明天会不会真的来赴约,但他打算去等。
除夕夜他说的是“后日”,今日是初一,明日便是初二了。他想着明日要不要带上一壶热酒,红泥小炉里煨着的那种,又想着那人会不会又穿那件墨绿的袍子,那颜色衬他,把他原本就端正的眉目衬出几分清肃的好看。
他想得有些出神,笔下的“相”字便多了一横。
他赶紧在底下补了一笔,把它改成了一个不太像样的“想”字,又索性把整行都划了,重写一遍。坐在对面批注的老儒抬眼看了他一瞬,见他埋头写字认认真真的模样,便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抄到第六遍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萧景昀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穿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玉带,脸上挂着温温和和的笑。
“十一弟,还在用功呢?”
那是四皇子萧景珹,排行第四,母妃是淑妃。他与萧景昀同在上书房读书,只不过他年长三岁,功课早已不在同一个进度上,偶尔会来这边串门。萧景昀看见他,眼底的遐思瞬间收了回去,面上浮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被打扰的懵懂神情,搁下笔,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四哥来了。”
萧景珹笑着走进来,先朝老儒行了半礼,道了句“先生辛苦”,这才转到萧景昀案前,低头看了看他抄的那些字。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行地扫过去,最后停在第六遍开头那句“孔子谓季氏”上,状似不经意地笑道:“十一弟的功课还是这般用功,怪不得先生疼你。我方才在廊下听见先生讲课的声音了,八佾那一篇确实不好记,我当年也背了好久才背下来。”
他这话说得体贴又自然,仿佛只是兄弟间的家常闲话,可萧景昀听得出来,他方才在廊下站的恐怕不止一时半刻,否则怎会恰好听见先生讲的是哪一篇。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他做过千百遍,已经熟练得像是自己天生就会的,他低声道:“四哥别打趣我了,我方才背得磕磕巴巴的,先生不责罚已是开恩了。”
“哪里的话,”萧景珹笑着摇了摇头,“十一弟还小嘛,再过两年自然就熟了。我记得我十四岁的时候,也没比你强到哪儿去。”
他这话说得亲亲热热的,仿佛真的只是在宽慰弟弟。
萧景昀却知道他这位四哥的性子——素来对兄弟们都客客气气、热热络络的,可萧景昀见过他在议事时的那副模样,眉眼冷下来时,比上书房的老儒还要严厉几分。此刻他这般温言软语,不过是在试探罢了。
试探这位十一弟是真的平庸,还是装的。
萧景昀便继续装,他脸上浮出一个带着几分傻气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像是被兄长夸了便有些藏不住开心的小孩:“四哥别骗我,你功课向来是好的。我前几日还听师傅夸你策论写得有见地呢。”
他把话说得又真又诚,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仰慕。萧景珹打量了他片刻,没从他脸上瞧出什么破绽,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行了,不打扰你用功了。好好抄吧,抄完了早点回去歇着,今儿初一,宫里热闹着呢。”
他说完又朝老儒告辞,转身出去了。门合上的瞬间,萧景昀脸上那个带着傻气的笑便淡了下来,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尽,露出底下平静无波的深水。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笔,低头继续抄写第七遍,笔尖稳稳的,没有丝毫停顿。
第七遍抄完、第八遍写了一半的时候,外头传来宫人报时的声音,申时三刻了。
萧景昀将笔搁在砚台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把抄好的纸页一张张收拢整齐,递到老儒案前。
老儒接过去一页页翻看,检查了字形和错漏,末了点了点头,将纸页放到一旁:“今日便到这里吧。明日来的时候,把这一篇从头到尾背一遍给我听。”
“弟子遵命。”萧景昀躬身行礼,然后收拾好桌上的笔墨,将书卷放回书架上,转身出了上书房的门。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宫道上的雪被扫到了两边,堆成一条条矮矮的雪埂。他沿着甬道往皇后的凤仪宫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游星小步跟在他身后,替他捧着手炉。寒风迎面吹来,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的狐裘拢紧了些,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
行至凤仪宫门前时,他恰好遇见了另一个人——大皇子萧景琮,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排行最长,早已开府另居,此刻正从宫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萧景琮比他年长许多,已然是成人的模样了,身量高大,面容端肃,目光里带着长兄特有的沉稳。他看见萧景昀迎面走来,停住脚步,脸上浮出一个温和的笑。
“十一。”
“大哥。”萧景昀快走几步迎上去,仰起头来看他。
他这位大哥自开府之后便不常入宫,每回来也不过是给母后请安便走,兄弟俩见面的机会不多。此刻瞧见他,萧景昀眼底那点方才遇见四哥时便收起来的东西便重新浮了出来——是真的高兴,眼底带着亮晶晶的光。
萧景琮伸手按了按他的头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是端详什么,随即低声道:“方才在母后那儿坐了一会儿,听母后说你今日在上书房被先生训了?”
萧景昀“唔”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一篇《论语》没背利索,先生罚我抄了十遍。不碍事的,我已经抄完了。”
“背不下来?”萧景琮微微挑了挑眉。他是知道这个弟弟的——小时候萧景昀背书的模样他还记得清楚,又快又准,连父皇都夸过的。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夸赞便渐渐少了,萧景昀在功课上的表现也一日一日地平淡下去。
萧景琮心里隐约有数,却从不点破。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弟弟,看着他仰起脸来冲自己笑的模样,眼底忽然泛上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十一,”他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却仍是温和的,“你且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大哥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萧景昀愣了愣,他仰头看着萧景琮,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微微上挑的眼睛,心底有一瞬间涌起一阵暖流,滚烫地淌过胸膛。
他用力点了点头,弯起眉眼笑了起来:“我知道的,大哥。”
萧景琮也笑了。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小巧的玉雕兔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雕工细腻,兔子的耳朵长长地竖着,眼睛处点了一粒极小的红玉,瞧着活灵活现的,“前几日出城办事,路过一个小集市瞧见的,觉得你应当喜欢。”他说得随意,像是顺手带了个不值什么的小玩意儿。
萧景昀接过来握在掌心里,玉兔被他的体温焐了一下,渐渐变得温热。他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玉雕,指腹在兔子耳朵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大哥。”
“谢什么。”萧景琮又按了按他的头顶,力道比方才重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话借着这个动作一并按进他身体里,“进去吧,母后等着你呢。天冷,别在外面站太久。”
他说完便带着随从转身走了。
萧景昀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这才低下头,将那枚玉兔收进袖中,他迈步跨进凤仪宫的门槛,迎面便是暖融融的香气,宫人替他解了狐裘、换了手炉,引着他往内殿走去。
皇后易云晚正靠在暖榻上翻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走进来,脸上便浮出一个温柔的笑:“来了?今日先生又训你了?”
萧景昀走到榻前,依规矩行了个礼,然后顺势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来,仰起脸冲母后笑:“也不算训,就是背得不好,罚抄了十遍。”
他伸出手去,露出手指上沾的那点墨渍,像是献宝似的:“母后你看,我抄得手指都酸了。”
易云晚握住他的手翻了翻,看他指尖还带着没洗净的墨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拍了他手背一下:“该,叫你平日里不好好用功。”
萧景昀“嘿嘿”一笑,没有反驳。
他靠在榻边,任由易云晚拢着他有些凉的手,心里却想着一件旁的事——明日,初二,他要去那株梅树下等着。
至于等不等得到,他暂且不去想,他只是觉得,光是自己站在那儿等这件事本身,便已经让这个冬天变得比往年暖和了一些。